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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坤的胶园在雨后有一股酸味，胶水、湿叶和泥土混在一起。两棚工人把胶刀摆在木架上，刀口朝里，谁也没喊口号，只坐在棚下等。</p>
林董事到时，黄茂坤正站在工资桌旁，脸色比雨云还灰。桌上摊着工资册、配给单、米票和南华安业刚送来的工资垫付贷。林守成跟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旧算盘，袖口的机油还没洗干净。</p>
“不是罢工。”一个老胶工先开口，“我们不闹。米票拖了三日，工资说要延查，保险又加费。割一日胶，家里等一日米。黄园主若给说法，我们明日就上树。”</p>
黄茂坤嘴唇动了动：“我不是不给。英方配给迟，收胶船也被保险卡住。南华安业愿意垫工资，但要我把下季胶交给他们指定收胶行，还要配指定保险。”</p>
林董事把单子拿起，看见上面“紧急工资周转”几个字写得很漂亮。后面利息低，期限宽，像一条绳子外面裹了红布。</p>
梁世安没有亲自来，派廖其森和英文解释处的年轻解释员阿岚到场。廖其森先对工人拱手：“华洋不劝各位停割，也不替园主压各位上树。今天只核账：欠多少米，欠多少工资，哪笔能先保，哪笔不能拿未来的胶乱押。”</p>
这句话让棚下安静了一点。</p>
阿岚把工资册摊开，按名字念。念到第三页，一个年轻胶工说自己的妻子上月生病，园主预支过两元，工资册却记作五元。黄茂坤的账房急了，说还有药费和送诊车费。沈梅医院的匿名减免条也被翻出来，证明药费里有一半已由医院减免。那三元被划掉时，年轻胶工低下头，没说谢，只把手指在工资册旁按了一下。</p>
林守成第一次拨算盘，手有些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过去。</p>
米票更麻烦。英方配给迟，园里临时从商号借米，米价高了两成。工人只认家里锅，园主只认账上钱，谁都没错，也谁都扛不住。廖其森把华洋粮食信用表拿出来：“可先按三日口粮发临时米票，由华洋粮商垫，园主以本周已收胶水作短期抵押，不牵下季胶，不绑定指定收胶行。”</p>
黄茂坤问：“利息呢？”</p>
“高过白借，低过南华安业第二年评级。”廖其森说，“且三日后公开复核。”</p>
老胶工看着他：“我们拿米，算欠谁的？”</p>
“算园里欠粮商，工资册上不扣你们个人。”廖其森答，“若三日后复核发现有人虚报口数，再按人头扣。”</p>
棚下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林董事这才明白“算米”是什么意思，不是算盘响几下就完了，而是每一粒米最后都要落到谁的肩上。</p>
南华安业的人也来了，穿白衫，拿伞，话说得客气：“黄园主，垫付贷下午即可放款，工人今晚就能领钱。指定收胶行只是为了保障还款安全，指定保险也是为园主分险。”</p>
黄茂坤的眼神明显动了。今晚能发钱，这四个字比任何对照表都重。</p>
林董事没有看儿子，只问那人：“第二年评级谁定？”</p>
白衫人一笑：“林老，今日先救急，评级以后再谈。”</p>
“以后再谈，字却今日签。”林董事把旧算盘往桌上一放，“先把背面念出来。”</p>
阿岚接过条款，逐条译给棚下的人听：下季胶优先交指定收胶行；指定保险不承保政府延查造成的迟延损失；若工资垫款逾期，银行可要求追加会馆道义见证或园主个人保证；风险评级调整时，银行有权要求补充工人名册和最终货物流向。</p>
念到工人名册时，棚下忽然乱了。</p>
“为什么要我们的名？”一个中年妇人站起来，“我割胶，不偷不抢，名字给银行做什么？”</p>
白衫人忙说只是风险核对。老胶工却把胶刀拿起又放下，声音很低：“去年有人拿名册去查夜校。”</p>
黄茂坤脸上的灰色更重。他想要钱，也怕工人散。若签了，今晚能过；若不签，今晚可能过不去。</p>
林守成忽然开口：“先算今晚。”</p>
众人看他。他脸发热，却把算盘拨响：“两棚共六十四人，按三日口粮，米票折成钱是这个数；欠薪按七成先发，扣掉已证实的预支，不扣医院减免；园主用本周已收胶水和仓单作短押，三日后复核。若船期还卡，再公开谈，不签下季胶。”</p>
他算得不快，中间还错了一次，被老账房纠正。可错了重算，反而让棚下的人看见账不是戏法。</p>
黄茂坤盯着数目，半晌后说：“七成，今晚我认。三日口粮，也认。可若三日后收胶船还不来，我撑不住。”</p>
廖其森说：“三日后把收胶、保险、配给三张单一起摆。华洋不保证你不亏，只保证不让亏写成糊涂账。”</p>
老胶工问：“那明日割不割？”</p>
棚下静了很久。最后林董事说：“先领米票，领七成工资，明早上树。三日后若账不摆出来，我陪你们再坐在这里。”</p>
这句话比华洋的人说有用。林董事是会馆老人，不是园主，也不是银行。他愿意坐在棚下，工人就有一点信。</p>
黄茂坤在工资保全临时单上按了手印。老胶工按了第二个，随后一个个胶工上前。有人手上有胶水，印子糊成一团；阿岚没有嫌脏，只在旁边写上名字和树棚号。</p>
南华安业的白衫人收起伞，脸上仍有笑，却薄了很多：“林老，您这样做，未必长久。”</p>
林董事擦了擦算盘：“长久不是今天签背面小字。”</p>
傍晚，胶刀重新挂回工人腰间。林守成跟着父亲走出胶园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林董事把算盘袋拿回来，忽然说：“今天算得慢。”</p>
林守成低头：“错了一次。”</p>
“错了重算，比算得快却没人懂好。”林董事说。</p>
父子俩还没走到路口，一辆医院车从港口方向急急驶过，车轮溅起泥水。车上有人探头喊：“锡矿塌方！沈医生叫银行、律师都去！”</p>
林董事停下脚步。胶园的米票还没干，另一处地底的人已经等不得三日复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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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茂坤的胶园在雨后有一股酸味，胶水、湿叶和泥土混在一起。两棚工人把胶刀摆在木架上，刀口朝里，谁也没喊口号，只坐在棚下等。</p>
林董事到时，黄茂坤正站在工资桌旁，脸色比雨云还灰。桌上摊着工资册、配给单、米票和南华安业刚送来的工资垫付贷。林守成跟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旧算盘，袖口的机油还没洗干净。</p>
“不是罢工。”一个老胶工先开口，“我们不闹。米票拖了三日，工资说要延查，保险又加费。割一日胶，家里等一日米。黄园主若给说法，我们明日就上树。”</p>
黄茂坤嘴唇动了动：“我不是不给。英方配给迟，收胶船也被保险卡住。南华安业愿意垫工资，但要我把下季胶交给他们指定收胶行，还要配指定保险。”</p>
林董事把单子拿起，看见上面“紧急工资周转”几个字写得很漂亮。后面利息低，期限宽，像一条绳子外面裹了红布。</p>
梁世安没有亲自来，派廖其森和英文解释处的年轻解释员阿岚到场。廖其森先对工人拱手：“华洋不劝各位停割，也不替园主压各位上树。今天只核账：欠多少米，欠多少工资，哪笔能先保，哪笔不能拿未来的胶乱押。”</p>
这句话让棚下安静了一点。</p>
阿岚把工资册摊开，按名字念。念到第三页，一个年轻胶工说自己的妻子上月生病，园主预支过两元，工资册却记作五元。黄茂坤的账房急了，说还有药费和送诊车费。沈梅医院的匿名减免条也被翻出来，证明药费里有一半已由医院减免。那三元被划掉时，年轻胶工低下头，没说谢，只把手指在工资册旁按了一下。</p>
林守成第一次拨算盘，手有些抖。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接过去。</p>
米票更麻烦。英方配给迟，园里临时从商号借米，米价高了两成。工人只认家里锅，园主只认账上钱，谁都没错，也谁都扛不住。廖其森把华洋粮食信用表拿出来：“可先按三日口粮发临时米票，由华洋粮商垫，园主以本周已收胶水作短期抵押，不牵下季胶，不绑定指定收胶行。”</p>
黄茂坤问：“利息呢？”</p>
“高过白借，低过南华安业第二年评级。”廖其森说，“且三日后公开复核。”</p>
老胶工看着他：“我们拿米，算欠谁的？”</p>
“算园里欠粮商，工资册上不扣你们个人。”廖其森答，“若三日后复核发现有人虚报口数，再按人头扣。”</p>
棚下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林董事这才明白“算米”是什么意思，不是算盘响几下就完了，而是每一粒米最后都要落到谁的肩上。</p>
南华安业的人也来了，穿白衫，拿伞，话说得客气：“黄园主，垫付贷下午即可放款，工人今晚就能领钱。指定收胶行只是为了保障还款安全，指定保险也是为园主分险。”</p>
黄茂坤的眼神明显动了。今晚能发钱，这四个字比任何对照表都重。</p>
林董事没有看儿子，只问那人：“第二年评级谁定？”</p>
白衫人一笑：“林老，今日先救急，评级以后再谈。”</p>
“以后再谈，字却今日签。”林董事把旧算盘往桌上一放，“先把背面念出来。”</p>
阿岚接过条款，逐条译给棚下的人听：下季胶优先交指定收胶行；指定保险不承保政府延查造成的迟延损失；若工资垫款逾期，银行可要求追加会馆道义见证或园主个人保证；风险评级调整时，银行有权要求补充工人名册和最终货物流向。</p>
念到工人名册时，棚下忽然乱了。</p>
“为什么要我们的名？”一个中年妇人站起来，“我割胶，不偷不抢，名字给银行做什么？”</p>
白衫人忙说只是风险核对。老胶工却把胶刀拿起又放下，声音很低：“去年有人拿名册去查夜校。”</p>
黄茂坤脸上的灰色更重。他想要钱，也怕工人散。若签了，今晚能过；若不签，今晚可能过不去。</p>
林守成忽然开口：“先算今晚。”</p>
众人看他。他脸发热，却把算盘拨响：“两棚共六十四人，按三日口粮，米票折成钱是这个数；欠薪按七成先发，扣掉已证实的预支，不扣医院减免；园主用本周已收胶水和仓单作短押，三日后复核。若船期还卡，再公开谈，不签下季胶。”</p>
他算得不快，中间还错了一次，被老账房纠正。可错了重算，反而让棚下的人看见账不是戏法。</p>
黄茂坤盯着数目，半晌后说：“七成，今晚我认。三日口粮，也认。可若三日后收胶船还不来，我撑不住。”</p>
廖其森说：“三日后把收胶、保险、配给三张单一起摆。华洋不保证你不亏，只保证不让亏写成糊涂账。”</p>
老胶工问：“那明日割不割？”</p>
棚下静了很久。最后林董事说：“先领米票，领七成工资，明早上树。三日后若账不摆出来，我陪你们再坐在这里。”</p>
这句话比华洋的人说有用。林董事是会馆老人，不是园主，也不是银行。他愿意坐在棚下，工人就有一点信。</p>
黄茂坤在工资保全临时单上按了手印。老胶工按了第二个，随后一个个胶工上前。有人手上有胶水，印子糊成一团；阿岚没有嫌脏，只在旁边写上名字和树棚号。</p>
南华安业的白衫人收起伞，脸上仍有笑，却薄了很多：“林老，您这样做，未必长久。”</p>
林董事擦了擦算盘：“长久不是今天签背面小字。”</p>
傍晚，胶刀重新挂回工人腰间。林守成跟着父亲走出胶园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林董事把算盘袋拿回来，忽然说：“今天算得慢。”</p>
林守成低头：“错了一次。”</p>
“错了重算，比算得快却没人懂好。”林董事说。</p>
父子俩还没走到路口，一辆医院车从港口方向急急驶过，车轮溅起泥水。车上有人探头喊：“锡矿塌方！沈医生叫银行、律师都去！”</p>
林董事停下脚步。胶园的米票还没干，另一处地底的人已经等不得三日复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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