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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矿塌方的消息传到矿口时，井下还在落小石。</p>
雨后的山坡发滑，矿棚外挤满了人。有人喊名字，有人哭，有人只是蹲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沈梅跳下医院车，鞋底一下陷进红土里。她没有问谁负责，只先问：“活的在哪里？”</p>
两副担架抬出来。第一副上的矿工胸口还起伏，口鼻里都是灰；第二副盖着湿布，布下那只手僵在外面，指甲缝里塞满锡砂。一个女人扑过去，被阿莲抱住。她喊的不是赔钱，也不是公道，只是一个名字，喊到嗓子破了也没人应。</p>
梁世安的代表廖其森和傅明修随后赶到。矿主陈炳良站在矿棚边，脸上没有血色。他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没地方躲。塌的是三号旧巷，前两日排水泵坏过一次，维修记录还夹在账房桌上。</p>
沈梅蹲在第一副担架旁，剪开矿工衣襟：“先送医院。阿莲，记伤情摘要，不写家属猜测。谁还能说话，问名字、工棚、入井时辰。”</p>
“死的呢？”有人问。</p>
沈梅抬头：“先遮好，别让家属认错人。傅律师，找两个人见证遗物。”</p>
傅明修点头，拿出律师见证纸。死者身上只有一块铜牌、一只破表和两张米票。家属哭得站不稳，傅明修没有让她按手印，只让会馆来的一名老人和矿棚工头先作见证，写明遗物封存，待家属缓过来再确认。</p>
这时英商保险代理也到了，手里拿着保单副本。他开口第一句便说：“若是工人违章进入旧巷，赔付范围会不同。”</p>
矿棚外一下炸了。</p>
陈炳良也急：“没人叫他们进旧巷！三号巷前日还在出矿。”</p>
傅明修把保单副本接过来，看见上面“未按矿主指定安全线作业”“自然渗水”“设备故障未及时报备”几项小字，眉头沉下去。</p>
“现在不定责。”他说，“先救人、封现场、留记录。谁再逼家属签‘违章’，我会把名字写进见证纸。”</p>
保险代理脸色变了变，退后半步。</p>
廖其森把四联附表摊在矿棚木桌上。第一联是工伤册，第二联是仓单和预支账，第三联是设备维修记录，第四联是医院伤情摘要。过去这张表多用于小伤、欠薪和仓单抵押，今天第一次压上人命。</p>
陈炳良的账房把工资册拿来，手抖得厉害。死者叫周阿满，三十六岁，妻子和两个孩子在棚后住。伤者叫罗七，胸伤，入井时辰写得模糊。另有三人轻伤，一人未出井。</p>
“未出井的先写失联，不写死亡。”沈梅从旁经过，声音很冷，“人没抬出来，字不能替他死。”</p>
这句话让桌边所有人都停了笔。</p>
救援队又下井。旧木撑被水泡过，抬出来时一端已经烂软。维修记录上写着三号巷排水泵前日短停，临时修复，建议三日内换皮带轮；但皮带轮还没换。陈炳良闭了闭眼：“货款没到，保险加费，泵件要等。”</p>
廖其森没有安慰他：“这些都写。缺钱不是免责，写清楚才知道谁该垫、谁该赔、谁该停巷。”</p>
英商保险代理又插话：“设备故障导致事故，保险公司需进一步审核，短期内恐怕不能预付。”</p>
家属那边又哭起来。周阿满的妻子终于扶着柱子站住，问了一句：“那今天米谁给？”</p>
没有人敢立刻答。</p>
廖其森从包里拿出临时垫款单：“华洋银行可先垫三日丧葬与口粮，按工伤册暂列，不要求家属签放弃追偿。矿主以本周锡砂仓单作短押，事故定责后再分摊。家属只按收米和收钱，不按责任。”</p>
傅明修补上一句：“手印只证明收到，不证明认定事故。”</p>
周阿满的妻子看着那张纸，眼里没什么光。她问：“我男人的命，也三日？”</p>
廖其森答不上来。沈梅从担架旁转过身，替他说了：“不是。三日是米，命另外算。今天先让孩子吃饭。”</p>
女人这才按了手印，手指上全是泥，印子糊开。阿莲在旁边写上名字，没催。</p>
未出井的人在傍晚被抬出，已经没气。矿口静了一瞬，连雨后虫声都像停了。沈梅摘下手套，站了一会儿，才让人盖布。</p>
陈炳良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我赔。我不是不赔。”</p>
傅明修看着他：“赔不是一句话。停三号巷，交维修记录，工伤册不得删名，家属赔付不得拿保险审核拖死。你若签，华洋帮你把事故处理做成明账；你若不签，明日矿工自己堵矿口，谁都拦不住。”</p>
陈炳良抬头，眼里都是红丝：“我签。”</p>
四联附表一张张盖章。工伤册列伤亡和失联时辰；仓单联写明锡砂短押只作临时垫款，不转移货权；维修联封存排水泵记录、木撑样段和皮带轮待换单；医院联由沈梅写伤情摘要，姓名另册封存，公开版只用编号。</p>
傅明修又让人拉了一根麻绳，把三号巷口、烂木撑和排水泵残件围起来。矿工家属可以看，但不能进去翻；矿主账房可以登记，但不能改册；保险代理可以记编号，但不能碰原件。一个小矿工想把周阿满留下的破表塞给他妻子，傅明修拦了一下，等女人点头，才让她亲手接过。那女人握着表，终于哭出了声。</p>
英商保险代理想取走维修记录副本，被傅明修拦住：“你可登记查阅，不取走原件。事故未定责，谁也不许把证据带离矿口。”</p>
天黑时，第一批米和钱发到家属手里。没人欢喜，只有沉默。林董事从胶园赶到，站在棚外，看见林守成蹲在地上替阿莲压手印纸角，袖口的机油又沾上了锡泥。</p>
“今天还算米吗？”林守成低声问。</p>
林董事看着那两副盖布的担架，过了很久才说：“今天先记人。”</p>
夜里，许文德收到马站短报：锡矿塌方后，医院车、律师、银行、会馆和矿工家属往来频繁，特别处有人在路口记车牌和人名。另有一份疑似“三联中间转递名单”在黑市上露头，真假不明。</p>
白先义看完短报，把四联附表的公开摘要压在上面。</p>
“事故会让人流动。”他说，“人一流动，名单就会生出来。告诉许文德，不急撤人，先看名单从哪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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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矿塌方的消息传到矿口时，井下还在落小石。</p>
雨后的山坡发滑，矿棚外挤满了人。有人喊名字，有人哭，有人只是蹲在地上，两只手全是泥。沈梅跳下医院车，鞋底一下陷进红土里。她没有问谁负责，只先问：“活的在哪里？”</p>
两副担架抬出来。第一副上的矿工胸口还起伏，口鼻里都是灰；第二副盖着湿布，布下那只手僵在外面，指甲缝里塞满锡砂。一个女人扑过去，被阿莲抱住。她喊的不是赔钱，也不是公道，只是一个名字，喊到嗓子破了也没人应。</p>
梁世安的代表廖其森和傅明修随后赶到。矿主陈炳良站在矿棚边，脸上没有血色。他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没地方躲。塌的是三号旧巷，前两日排水泵坏过一次，维修记录还夹在账房桌上。</p>
沈梅蹲在第一副担架旁，剪开矿工衣襟：“先送医院。阿莲，记伤情摘要，不写家属猜测。谁还能说话，问名字、工棚、入井时辰。”</p>
“死的呢？”有人问。</p>
沈梅抬头：“先遮好，别让家属认错人。傅律师，找两个人见证遗物。”</p>
傅明修点头，拿出律师见证纸。死者身上只有一块铜牌、一只破表和两张米票。家属哭得站不稳，傅明修没有让她按手印，只让会馆来的一名老人和矿棚工头先作见证，写明遗物封存，待家属缓过来再确认。</p>
这时英商保险代理也到了，手里拿着保单副本。他开口第一句便说：“若是工人违章进入旧巷，赔付范围会不同。”</p>
矿棚外一下炸了。</p>
陈炳良也急：“没人叫他们进旧巷！三号巷前日还在出矿。”</p>
傅明修把保单副本接过来，看见上面“未按矿主指定安全线作业”“自然渗水”“设备故障未及时报备”几项小字，眉头沉下去。</p>
“现在不定责。”他说，“先救人、封现场、留记录。谁再逼家属签‘违章’，我会把名字写进见证纸。”</p>
保险代理脸色变了变，退后半步。</p>
廖其森把四联附表摊在矿棚木桌上。第一联是工伤册，第二联是仓单和预支账，第三联是设备维修记录，第四联是医院伤情摘要。过去这张表多用于小伤、欠薪和仓单抵押，今天第一次压上人命。</p>
陈炳良的账房把工资册拿来，手抖得厉害。死者叫周阿满，三十六岁，妻子和两个孩子在棚后住。伤者叫罗七，胸伤，入井时辰写得模糊。另有三人轻伤，一人未出井。</p>
“未出井的先写失联，不写死亡。”沈梅从旁经过，声音很冷，“人没抬出来，字不能替他死。”</p>
这句话让桌边所有人都停了笔。</p>
救援队又下井。旧木撑被水泡过，抬出来时一端已经烂软。维修记录上写着三号巷排水泵前日短停，临时修复，建议三日内换皮带轮；但皮带轮还没换。陈炳良闭了闭眼：“货款没到，保险加费，泵件要等。”</p>
廖其森没有安慰他：“这些都写。缺钱不是免责，写清楚才知道谁该垫、谁该赔、谁该停巷。”</p>
英商保险代理又插话：“设备故障导致事故，保险公司需进一步审核，短期内恐怕不能预付。”</p>
家属那边又哭起来。周阿满的妻子终于扶着柱子站住，问了一句：“那今天米谁给？”</p>
没有人敢立刻答。</p>
廖其森从包里拿出临时垫款单：“华洋银行可先垫三日丧葬与口粮，按工伤册暂列，不要求家属签放弃追偿。矿主以本周锡砂仓单作短押，事故定责后再分摊。家属只按收米和收钱，不按责任。”</p>
傅明修补上一句：“手印只证明收到，不证明认定事故。”</p>
周阿满的妻子看着那张纸，眼里没什么光。她问：“我男人的命，也三日？”</p>
廖其森答不上来。沈梅从担架旁转过身，替他说了：“不是。三日是米，命另外算。今天先让孩子吃饭。”</p>
女人这才按了手印，手指上全是泥，印子糊开。阿莲在旁边写上名字，没催。</p>
未出井的人在傍晚被抬出，已经没气。矿口静了一瞬，连雨后虫声都像停了。沈梅摘下手套，站了一会儿，才让人盖布。</p>
陈炳良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我赔。我不是不赔。”</p>
傅明修看着他：“赔不是一句话。停三号巷，交维修记录，工伤册不得删名，家属赔付不得拿保险审核拖死。你若签，华洋帮你把事故处理做成明账；你若不签，明日矿工自己堵矿口，谁都拦不住。”</p>
陈炳良抬头，眼里都是红丝：“我签。”</p>
四联附表一张张盖章。工伤册列伤亡和失联时辰；仓单联写明锡砂短押只作临时垫款，不转移货权；维修联封存排水泵记录、木撑样段和皮带轮待换单；医院联由沈梅写伤情摘要，姓名另册封存，公开版只用编号。</p>
傅明修又让人拉了一根麻绳，把三号巷口、烂木撑和排水泵残件围起来。矿工家属可以看，但不能进去翻；矿主账房可以登记，但不能改册；保险代理可以记编号，但不能碰原件。一个小矿工想把周阿满留下的破表塞给他妻子，傅明修拦了一下，等女人点头，才让她亲手接过。那女人握着表，终于哭出了声。</p>
英商保险代理想取走维修记录副本，被傅明修拦住：“你可登记查阅，不取走原件。事故未定责，谁也不许把证据带离矿口。”</p>
天黑时，第一批米和钱发到家属手里。没人欢喜，只有沉默。林董事从胶园赶到，站在棚外，看见林守成蹲在地上替阿莲压手印纸角，袖口的机油又沾上了锡泥。</p>
“今天还算米吗？”林守成低声问。</p>
林董事看着那两副盖布的担架，过了很久才说：“今天先记人。”</p>
夜里，许文德收到马站短报：锡矿塌方后，医院车、律师、银行、会馆和矿工家属往来频繁，特别处有人在路口记车牌和人名。另有一份疑似“三联中间转递名单”在黑市上露头，真假不明。</p>
白先义看完短报，把四联附表的公开摘要压在上面。</p>
“事故会让人流动。”他说，“人一流动，名单就会生出来。告诉许文德，不急撤人，先看名单从哪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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