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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华校的屋顶漏了三处。</p>
下午的雨刚停，郭先生便踩着长凳，把第三只脸盆挪到黑板边。水珠从铁皮缝里落下来，敲在盆底，叮，叮，叮，像有人站在屋顶上慢慢数数。</p>
夜课还没开始，学生已经到了大半。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十二三岁，有的白天在修船坞拧螺栓，有的替家里在杂货铺算账。郭先生在黑板上写了“电流”两个字，粉笔刚划到第二笔，门口便探进一张湿漉漉的脸。</p>
是阿莺的母亲。她没进来，只朝女儿招手。</p>
阿莺抱着课本过去，母亲压低声音问：“今天还学不学？”</p>
“郭先生说照常。”</p>
“外头说，学校要交名字。”女人往街口看了一眼，“说华洋同英国人谈好了。谁上夜课，谁家里做什么，都要报上去。”</p>
阿莺的脸一下白了：“谁说的？”</p>
“卖鱼的听码头人说，码头人又说山里传下来的。”女人把女儿往身边拉，“你今天先回去。”</p>
郭先生听见了。他放下粉笔，走到门口，先对女人点点头。</p>
“阿莺想走，便走。”他说，“谁也不拦。可学校没有收到要名册的命令，更没有同谁换过名册。”</p>
女人看着他，像想从他脸上找一份能带回家的保证。屋檐又滴下一串水，她最终只说：“先生，您别怪我怕。”</p>
“怕不是错。”郭先生侧过身，“让她把书带上。明天来不来，明天再说。”</p>
阿莺抱紧课本，跟母亲走了。教室里没人说话。坐在最后排的林守成低头擦着一只拆开的收音机外壳，指头沾着机油，半天没把那粒小螺丝拧回去。</p>
郭先生回到黑板前，没有接着讲电流。他看着底下几十张年轻的脸，忽然把粉笔横放在讲台上。</p>
“今天不讲这个。”他说，“谁在外头听见什么，先说出来。别把话带回家，夜里越想越像真的。”</p>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锡矿学徒。他说矿棚午后来了个卖草药的老人，说仁德华校已经答应让警署看夜课簿。一个杂货铺伙计说，自己听见有人在茶摊讲，华洋想拿学校换英国放行药箱。还有人说得更吓人，说山里已经给学校记了账，谁替英国递名字，谁就要还账。</p>
话一句压一句，原本很荒唐，堆到一块却有了形状。</p>
郭先生听完，只问：“有人亲眼看见警署进学校吗？”</p>
没人答。</p>
“有人看见华洋的人拿走名册吗？”</p>
还是没人答。</p>
“那今天先记住两件事。”郭先生说，“第一，没看见的，不当看见了讲。第二，真有人来问名字，先叫我，别自己答。”</p>
他没有说“别怕”。这种话在湿屋顶下太轻了。</p>
下课提前了一刻钟。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没像平日那样留在走廊讨论收音机。郭先生锁教室门时，发现门槛外有半截烟头。烟卷是廉价的本地货，雨水泡过，滤嘴仍干，显然丢下不久。泥地上还有两行鞋印，一深一浅，一直延到榕树后面。</p>
他没有追。</p>
学校旁边的修车铺里，阿石正替人扶着一辆翻倒的自行车。他今天穿着短褂，脸上故意蹭了灰，像个刚学手艺的伙计。榕树后那两个人他看见了，一个戴旧毡帽，一个穿胶鞋。两人没有进校，也没有说狠话，只在学生散尽后低声争了几句。</p>
戴毡帽的说：“上头说的，先看，不动。”</p>
胶鞋的回了一句：“可他们真把簿子交了呢？”</p>
“那就不是看了。”</p>
两人很快走了，往北边小路去。阿石没有跟。他记得许文德交代过，眼睛只看路，不把路踩成自己的。</p>
傍晚，他把这几句话带回马站。许文德听完，先问的不是那两个人长什么样，而是：“卖草药的老人，茶摊的人，码头的人，都是谁先说华洋换了名册？”</p>
阿石答不上来。流言像湿衣服上的霉点，找到时已经不是一块。</p>
许文德叫人去找会馆的糖水老人。老人白天坐在黑市旧报摊旁，夜里还守着一口小锅。他想了很久，说午后有个挑货郎在摊边同人讲过“英国肯放华校一马”，说话时旁边坐着一个从山路下来的年轻人，背着空藤篓，听得很认真。半个时辰后，仁德华校方向便有人开始说“交名单”。</p>
“不是山里先放的话？”阿石问。</p>
“未必。”许文德说，“也可能是有人把英方那张草案吹进山里，再让山里自己往坏处想。”</p>
他说完便停住。这个判断还不能写成结论。山中人这些年见过太多“先谈方便，后要名单”的事，听到医院学校可换许可，起疑并不奇怪。可若有人专挑最容易伤人的那一段话递过去，事情便不只是误会。</p>
罗景南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听完，第一句是：“学校要不要停课？”</p>
“郭先生让学生自愿回家，没硬留。”许文德说，“今晚不宜再聚。”</p>
“我带人守在校门口。”</p>
“你一带人，明早整条街都说学校藏了东西。”许文德抬眼看他，“山里的人怕它被收编，特别处盼它露出线。我们穿制服往门口一站，正好替两边把话坐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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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景南的下颌绷紧了：“那就看着？”</p>
“看着，和不管，不是一回事。”</p>
许文德把仁德华校周围几条街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修车铺能看榕树下的路，米店二楼能看北巷，教员宿舍后门通往一条窄巷。保护伞的人不进教室，不碰学生，只守在这些本来就有人走的地方；会馆妇女明早照常送豆浆，若有家长不敢来，便把孩子带去亲戚处，不问缘由。</p>
罗景南沉默了一会儿：“若他们今晚来拿簿子呢？”</p>
“先让郭先生把最不能见人的东西挪出柜子。”许文德说，“不是逃，是不让一只木柜决定全校人的胆子。”</p>
郭先生接到话时，学校早已熄了大半灯。他独自坐在教室里。那本夜课名册锁在讲台下，旁边是学生缴费簿、几张贫困助学条和一盒旧粉笔。</p>
白天阿莺母亲那句“您别怪我怕”又在耳边响起来。他忽然明白，最怕的并不是有人半夜砸门，而是明天一早，学生们都不来了，却没人敢说自己为什么不来。</p>
门外传来轻轻两声敲窗。郭先生起身，看见林守成站在雨后的走廊里。</p>
“我爹叫我送这个。”林守成递进一包干布，“他说柜子里的书怕潮。”</p>
郭先生接过布包，笑了一下：“你爹倒会找借口。”</p>
林守成没笑。他往暗下来的街口看了看：“先生，明天还上课吗？”</p>
郭先生望着那只上了锁的讲台柜，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先把人顾好。”</p>
同一时刻，北巷尽头那户废弃的染坊里，戴毡帽的人把一张传单摊在油灯旁。上面只有一句歪歪斜斜的字：华洋卖校，换英国许可。</p>
胶鞋的人盯着那张纸，低声问：“真不动？”</p>
戴毡帽的人把灯芯拨亮了一点。</p>
“等他们搬。”他说，“他们若搬簿子，就说明簿子里有不能给人看的东西。”</p>
窗外的夜色往学校方向沉下去。仁德华校的讲台柜仍锁着，钥匙在郭先生掌心里，被他握得发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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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华校的屋顶漏了三处。</p>
下午的雨刚停，郭先生便踩着长凳，把第三只脸盆挪到黑板边。水珠从铁皮缝里落下来，敲在盆底，叮，叮，叮，像有人站在屋顶上慢慢数数。</p>
夜课还没开始，学生已经到了大半。大的十七八岁，小的才十二三岁，有的白天在修船坞拧螺栓，有的替家里在杂货铺算账。郭先生在黑板上写了“电流”两个字，粉笔刚划到第二笔，门口便探进一张湿漉漉的脸。</p>
是阿莺的母亲。她没进来，只朝女儿招手。</p>
阿莺抱着课本过去，母亲压低声音问：“今天还学不学？”</p>
“郭先生说照常。”</p>
“外头说，学校要交名字。”女人往街口看了一眼，“说华洋同英国人谈好了。谁上夜课，谁家里做什么，都要报上去。”</p>
阿莺的脸一下白了：“谁说的？”</p>
“卖鱼的听码头人说，码头人又说山里传下来的。”女人把女儿往身边拉，“你今天先回去。”</p>
郭先生听见了。他放下粉笔，走到门口，先对女人点点头。</p>
“阿莺想走，便走。”他说，“谁也不拦。可学校没有收到要名册的命令，更没有同谁换过名册。”</p>
女人看着他，像想从他脸上找一份能带回家的保证。屋檐又滴下一串水，她最终只说：“先生，您别怪我怕。”</p>
“怕不是错。”郭先生侧过身，“让她把书带上。明天来不来，明天再说。”</p>
阿莺抱紧课本，跟母亲走了。教室里没人说话。坐在最后排的林守成低头擦着一只拆开的收音机外壳，指头沾着机油，半天没把那粒小螺丝拧回去。</p>
郭先生回到黑板前，没有接着讲电流。他看着底下几十张年轻的脸，忽然把粉笔横放在讲台上。</p>
“今天不讲这个。”他说，“谁在外头听见什么，先说出来。别把话带回家，夜里越想越像真的。”</p>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锡矿学徒。他说矿棚午后来了个卖草药的老人，说仁德华校已经答应让警署看夜课簿。一个杂货铺伙计说，自己听见有人在茶摊讲，华洋想拿学校换英国放行药箱。还有人说得更吓人，说山里已经给学校记了账，谁替英国递名字，谁就要还账。</p>
话一句压一句，原本很荒唐，堆到一块却有了形状。</p>
郭先生听完，只问：“有人亲眼看见警署进学校吗？”</p>
没人答。</p>
“有人看见华洋的人拿走名册吗？”</p>
还是没人答。</p>
“那今天先记住两件事。”郭先生说，“第一，没看见的，不当看见了讲。第二，真有人来问名字，先叫我，别自己答。”</p>
他没有说“别怕”。这种话在湿屋顶下太轻了。</p>
下课提前了一刻钟。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谁也没像平日那样留在走廊讨论收音机。郭先生锁教室门时，发现门槛外有半截烟头。烟卷是廉价的本地货，雨水泡过，滤嘴仍干，显然丢下不久。泥地上还有两行鞋印，一深一浅，一直延到榕树后面。</p>
他没有追。</p>
学校旁边的修车铺里，阿石正替人扶着一辆翻倒的自行车。他今天穿着短褂，脸上故意蹭了灰，像个刚学手艺的伙计。榕树后那两个人他看见了，一个戴旧毡帽，一个穿胶鞋。两人没有进校，也没有说狠话，只在学生散尽后低声争了几句。</p>
戴毡帽的说：“上头说的，先看，不动。”</p>
胶鞋的回了一句：“可他们真把簿子交了呢？”</p>
“那就不是看了。”</p>
两人很快走了，往北边小路去。阿石没有跟。他记得许文德交代过，眼睛只看路，不把路踩成自己的。</p>
傍晚，他把这几句话带回马站。许文德听完，先问的不是那两个人长什么样，而是：“卖草药的老人，茶摊的人，码头的人，都是谁先说华洋换了名册？”</p>
阿石答不上来。流言像湿衣服上的霉点，找到时已经不是一块。</p>
许文德叫人去找会馆的糖水老人。老人白天坐在黑市旧报摊旁，夜里还守着一口小锅。他想了很久，说午后有个挑货郎在摊边同人讲过“英国肯放华校一马”，说话时旁边坐着一个从山路下来的年轻人，背着空藤篓，听得很认真。半个时辰后，仁德华校方向便有人开始说“交名单”。</p>
“不是山里先放的话？”阿石问。</p>
“未必。”许文德说，“也可能是有人把英方那张草案吹进山里，再让山里自己往坏处想。”</p>
他说完便停住。这个判断还不能写成结论。山中人这些年见过太多“先谈方便，后要名单”的事，听到医院学校可换许可，起疑并不奇怪。可若有人专挑最容易伤人的那一段话递过去，事情便不只是误会。</p>
罗景南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听完，第一句是：“学校要不要停课？”</p>
“郭先生让学生自愿回家，没硬留。”许文德说，“今晚不宜再聚。”</p>
“我带人守在校门口。”</p>
“你一带人，明早整条街都说学校藏了东西。”许文德抬眼看他，“山里的人怕它被收编，特别处盼它露出线。我们穿制服往门口一站，正好替两边把话坐实。”</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罗景南的下颌绷紧了：“那就看着？”</p>
“看着，和不管，不是一回事。”</p>
许文德把仁德华校周围几条街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修车铺能看榕树下的路，米店二楼能看北巷，教员宿舍后门通往一条窄巷。保护伞的人不进教室，不碰学生，只守在这些本来就有人走的地方；会馆妇女明早照常送豆浆，若有家长不敢来，便把孩子带去亲戚处，不问缘由。</p>
罗景南沉默了一会儿：“若他们今晚来拿簿子呢？”</p>
“先让郭先生把最不能见人的东西挪出柜子。”许文德说，“不是逃，是不让一只木柜决定全校人的胆子。”</p>
郭先生接到话时，学校早已熄了大半灯。他独自坐在教室里。那本夜课名册锁在讲台下，旁边是学生缴费簿、几张贫困助学条和一盒旧粉笔。</p>
白天阿莺母亲那句“您别怪我怕”又在耳边响起来。他忽然明白，最怕的并不是有人半夜砸门，而是明天一早，学生们都不来了，却没人敢说自己为什么不来。</p>
门外传来轻轻两声敲窗。郭先生起身，看见林守成站在雨后的走廊里。</p>
“我爹叫我送这个。”林守成递进一包干布，“他说柜子里的书怕潮。”</p>
郭先生接过布包，笑了一下：“你爹倒会找借口。”</p>
林守成没笑。他往暗下来的街口看了看：“先生，明天还上课吗？”</p>
郭先生望着那只上了锁的讲台柜，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先把人顾好。”</p>
同一时刻，北巷尽头那户废弃的染坊里，戴毡帽的人把一张传单摊在油灯旁。上面只有一句歪歪斜斜的字：华洋卖校，换英国许可。</p>
胶鞋的人盯着那张纸，低声问：“真不动？”</p>
戴毡帽的人把灯芯拨亮了一点。</p>
“等他们搬。”他说，“他们若搬簿子，就说明簿子里有不能给人看的东西。”</p>
窗外的夜色往学校方向沉下去。仁德华校的讲台柜仍锁着，钥匙在郭先生掌心里，被他握得发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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