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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仁德华校的灯只亮了一盏。</p>
那盏灯挂在教员宿舍门外，被雨打得一晃一晃。郭先生把讲台柜的钥匙放到桌上，又拿起来，反复两次，才插进锁孔。</p>
柜门一开，潮气先涌出来。夜课名册、缴费簿、助学条、教师住址册，全挤在里面。最上头压着一张阿莺昨天没做完的算术纸，纸角被雨雾打卷，写着一半的除法。</p>
郭先生把那张纸摊平，叹了口气。</p>
“先拿哪一本？”林守成站在旁边问。</p>
他没穿技校的工装，套了件旧雨披，头发湿贴在额角。进门时他本想喊一声“郭先生”，看见柜子里的东西，却把声音放轻了。</p>
“先拿不该落到别人手里的。”郭先生说。</p>
林守成点头，伸手去取住址册，郭先生却按住了他的手。</p>
“干布。”</p>
林守成愣了愣，忙从怀里掏出那包干布。两人把册子一层层包好，像包一件怕碎的瓷器。名册没有多厚，抱在手里却沉。郭先生教了十几年书，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谁总迟到，谁的父亲在锡矿，谁家开米店，谁白天在修船坞上工。他从没想过这些名字会有一天变成需要躲雨的东西。</p>
宿舍后门响起三下短敲。来的是会馆的陈嫂和另外两名妇人。她们平日轮流给夜课送豆浆，今夜也各自提着一只豆浆桶，桶盖压得严严实实。陈嫂进门就先抱怨。</p>
“这雨，明天书全该长毛了。”</p>
郭先生听懂了她的说法：“书柜送修，课本晒干。”</p>
“对。”陈嫂把湿伞靠在墙角，“说什么都别说撤。孩子耳朵比墙薄，传回家就变味。”</p>
她掀开其中一只桶盖，里面没有豆浆，垫着干净的旧衣裳。郭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把名册放进去。</p>
“这个不跟着走。”他说，“桶里只带几本受潮课本。”</p>
陈嫂没问为什么。她提起另一个真装着豆浆的桶，先给林守成盛了一碗。林守成捧着热碗，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屋里反倒有了一点寻常日子的味道。</p>
名册和住址册由郭先生亲自带。陈嫂把缴费簿塞进一只旧课本箱，最上面压着几本《算术》和《自然》，箱角还有去年学生刻下的名字。助学条分成两包，一包交给教员宿舍隔壁的许太太，一包由另一名妇人带回会馆。谁也不说自己要往哪一户去，只说明天早上，若有人来问，便说书柜漏水，受潮的东西分开晒。</p>
屋外忽然有脚步停在后巷。</p>
林守成把碗放下，脸色一紧。郭先生却先走到窗边，从帘缝里看出去。巷子里只有一个挑着空担的老头，伞破了半边，正站在墙根避雨。老头咳了两声，慢吞吞往前走。</p>
陈嫂低声说：“是不是盯梢的？”</p>
“不知道。”郭先生答，“不知道，就当人家只是躲雨。”</p>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的手也出了汗。</p>
校门那边，罗景南没有进来。他站在米店二楼的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看学校屋檐。楼下掌柜正清点米袋，两个伙计搬上搬下，谁也不理他。阿石在修车铺收工具，偶尔抬头看一眼榕树后。</p>
“北巷有动静。”阿石趁递扳手时说，“两个人，没过来。”</p>
罗景南没问是不是戴毡帽的。他若问，阿石就得说像，像又不等于。罗景南只道：“让他们看见送书，不要看见怕。”</p>
阿石嗯了一声。</p>
十点多，学校前门真的开了。两名妇人抬着课本箱出来，箱子外头还绑着修家具用的麻绳。陈嫂故意在门槛绊了一下，箱子撞到墙，里头的书哗啦响。</p>
“慢些！”她骂同伴，“都说柜子漏水了，还装这么满。”</p>
巷口有人影动了动，却没有靠近。对面米店二楼，罗景南看见榕树后的胶鞋闪了一下，随即又缩回暗处。</p>
郭先生最后一个出门，手里只拿着那包干布。他锁上教室门，又把钥匙交给林守成。</p>
“先生？”</p>
“明早你照常来开窗。”郭先生说，“黑板别擦，‘电流’还没讲完。”</p>
林守成握着钥匙，鼻子忽然有些酸。他想问名册去哪了，郭先生却已经撑伞往另一边走。那条路不通会馆，也不通宿舍，尽头是一排睡着的铺面。</p>
阿莺是在这时候跑来的。她没披雨衣，怀里抱着一本薄薄的课本，鞋上全是泥。她看见陈嫂和课本箱，先愣住，接着眼泪便掉下来。</p>
“是不是不办夜课了？”她问。</p>
陈嫂正要说话，郭先生从雨里折回来。他蹲下身，替阿莺拍掉袖口的水。</p>
“谁同你说不办？”</p>
“我娘说，学校把书都搬了。”</p>
“书淋湿了，要晒。”郭先生说，“课没淋湿。”</p>
阿莺望着他：“那名单呢？”</p>
郭先生沉默了一瞬。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问这个，说明大人把太多怕留在了街上。</p>
“名单是学校的，不是拿来交给谁的。”他说，“你明天若想来，就来。若你娘不放心，在家把除法做完也行。等雨小一点，我去同她说。”</p>
阿莺吸了吸鼻子，把那本没做完的算术纸递给他：“这张也怕湿。”</p>
郭先生接过，和干布包放在一起。</p>
课本箱送到会馆后院时，陈嫂的鞋已经湿透。她没进正厅，只把箱子搁在堆米袋的小房间里。许太太抱着一包助学条站在门边，忽然问：“我们这样搬，外头会不会更信那些话？”</p>
陈嫂拧着衣角的水：“信不信，不是我们能管。总不能等人进了柜子再说，原来纸也会疼。”</p>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北巷废染坊里，戴毡帽的人听完胶鞋的回报，许久没有说话。</p>
“他们搬了什么？”</p>
“一箱课本，两个豆浆桶，一个老先生带了包布。”</p>
“名册呢？”</p>
“没看见。”</p>
戴毡帽把传单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纸上“卖校”两个字被掌心的汗压得发皱。</p>
“没看见，不等于没有。”胶鞋的人说。</p>
“也不等于有。”戴毡帽抬头，声音有些烦躁，“明天看看他们怎么讲。”</p>
天将亮时，仁德华校的屋顶还在滴最后几滴水。教室门锁着，黑板上的“电流”两个字没有擦。郭先生坐在一间借来的小屋里，面前摆着一盏矮灯和那本夜课名册。</p>
他翻到阿莺的名字，拿起铅笔，又放下。</p>
最后他什么也没记，只把册子合上，压在干透的算术纸下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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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仁德华校的灯只亮了一盏。</p>
那盏灯挂在教员宿舍门外，被雨打得一晃一晃。郭先生把讲台柜的钥匙放到桌上，又拿起来，反复两次，才插进锁孔。</p>
柜门一开，潮气先涌出来。夜课名册、缴费簿、助学条、教师住址册，全挤在里面。最上头压着一张阿莺昨天没做完的算术纸，纸角被雨雾打卷，写着一半的除法。</p>
郭先生把那张纸摊平，叹了口气。</p>
“先拿哪一本？”林守成站在旁边问。</p>
他没穿技校的工装，套了件旧雨披，头发湿贴在额角。进门时他本想喊一声“郭先生”，看见柜子里的东西，却把声音放轻了。</p>
“先拿不该落到别人手里的。”郭先生说。</p>
林守成点头，伸手去取住址册，郭先生却按住了他的手。</p>
“干布。”</p>
林守成愣了愣，忙从怀里掏出那包干布。两人把册子一层层包好，像包一件怕碎的瓷器。名册没有多厚，抱在手里却沉。郭先生教了十几年书，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谁总迟到，谁的父亲在锡矿，谁家开米店，谁白天在修船坞上工。他从没想过这些名字会有一天变成需要躲雨的东西。</p>
宿舍后门响起三下短敲。来的是会馆的陈嫂和另外两名妇人。她们平日轮流给夜课送豆浆，今夜也各自提着一只豆浆桶，桶盖压得严严实实。陈嫂进门就先抱怨。</p>
“这雨，明天书全该长毛了。”</p>
郭先生听懂了她的说法：“书柜送修，课本晒干。”</p>
“对。”陈嫂把湿伞靠在墙角，“说什么都别说撤。孩子耳朵比墙薄，传回家就变味。”</p>
她掀开其中一只桶盖，里面没有豆浆，垫着干净的旧衣裳。郭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把名册放进去。</p>
“这个不跟着走。”他说，“桶里只带几本受潮课本。”</p>
陈嫂没问为什么。她提起另一个真装着豆浆的桶，先给林守成盛了一碗。林守成捧着热碗，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屋里反倒有了一点寻常日子的味道。</p>
名册和住址册由郭先生亲自带。陈嫂把缴费簿塞进一只旧课本箱，最上面压着几本《算术》和《自然》，箱角还有去年学生刻下的名字。助学条分成两包，一包交给教员宿舍隔壁的许太太，一包由另一名妇人带回会馆。谁也不说自己要往哪一户去，只说明天早上，若有人来问，便说书柜漏水，受潮的东西分开晒。</p>
屋外忽然有脚步停在后巷。</p>
林守成把碗放下，脸色一紧。郭先生却先走到窗边，从帘缝里看出去。巷子里只有一个挑着空担的老头，伞破了半边，正站在墙根避雨。老头咳了两声，慢吞吞往前走。</p>
陈嫂低声说：“是不是盯梢的？”</p>
“不知道。”郭先生答，“不知道，就当人家只是躲雨。”</p>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的手也出了汗。</p>
校门那边，罗景南没有进来。他站在米店二楼的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看学校屋檐。楼下掌柜正清点米袋，两个伙计搬上搬下，谁也不理他。阿石在修车铺收工具，偶尔抬头看一眼榕树后。</p>
“北巷有动静。”阿石趁递扳手时说，“两个人，没过来。”</p>
罗景南没问是不是戴毡帽的。他若问，阿石就得说像，像又不等于。罗景南只道：“让他们看见送书，不要看见怕。”</p>
阿石嗯了一声。</p>
十点多，学校前门真的开了。两名妇人抬着课本箱出来，箱子外头还绑着修家具用的麻绳。陈嫂故意在门槛绊了一下，箱子撞到墙，里头的书哗啦响。</p>
“慢些！”她骂同伴，“都说柜子漏水了，还装这么满。”</p>
巷口有人影动了动，却没有靠近。对面米店二楼，罗景南看见榕树后的胶鞋闪了一下，随即又缩回暗处。</p>
郭先生最后一个出门，手里只拿着那包干布。他锁上教室门，又把钥匙交给林守成。</p>
“先生？”</p>
“明早你照常来开窗。”郭先生说，“黑板别擦，‘电流’还没讲完。”</p>
林守成握着钥匙，鼻子忽然有些酸。他想问名册去哪了，郭先生却已经撑伞往另一边走。那条路不通会馆，也不通宿舍，尽头是一排睡着的铺面。</p>
阿莺是在这时候跑来的。她没披雨衣，怀里抱着一本薄薄的课本，鞋上全是泥。她看见陈嫂和课本箱，先愣住，接着眼泪便掉下来。</p>
“是不是不办夜课了？”她问。</p>
陈嫂正要说话，郭先生从雨里折回来。他蹲下身，替阿莺拍掉袖口的水。</p>
“谁同你说不办？”</p>
“我娘说，学校把书都搬了。”</p>
“书淋湿了，要晒。”郭先生说，“课没淋湿。”</p>
阿莺望着他：“那名单呢？”</p>
郭先生沉默了一瞬。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问这个，说明大人把太多怕留在了街上。</p>
“名单是学校的，不是拿来交给谁的。”他说，“你明天若想来，就来。若你娘不放心，在家把除法做完也行。等雨小一点，我去同她说。”</p>
阿莺吸了吸鼻子，把那本没做完的算术纸递给他：“这张也怕湿。”</p>
郭先生接过，和干布包放在一起。</p>
课本箱送到会馆后院时，陈嫂的鞋已经湿透。她没进正厅，只把箱子搁在堆米袋的小房间里。许太太抱着一包助学条站在门边，忽然问：“我们这样搬，外头会不会更信那些话？”</p>
陈嫂拧着衣角的水：“信不信，不是我们能管。总不能等人进了柜子再说，原来纸也会疼。”</p>
后半夜，雨终于停了。北巷废染坊里，戴毡帽的人听完胶鞋的回报，许久没有说话。</p>
“他们搬了什么？”</p>
“一箱课本，两个豆浆桶，一个老先生带了包布。”</p>
“名册呢？”</p>
“没看见。”</p>
戴毡帽把传单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纸上“卖校”两个字被掌心的汗压得发皱。</p>
“没看见，不等于没有。”胶鞋的人说。</p>
“也不等于有。”戴毡帽抬头，声音有些烦躁，“明天看看他们怎么讲。”</p>
天将亮时，仁德华校的屋顶还在滴最后几滴水。教室门锁着，黑板上的“电流”两个字没有擦。郭先生坐在一间借来的小屋里，面前摆着一盏矮灯和那本夜课名册。</p>
他翻到阿莺的名字，拿起铅笔，又放下。</p>
最后他什么也没记，只把册子合上，压在干透的算术纸下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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