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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吊机的刹车皮磨薄了，落钩时总要多滑半尺。</p>
老邱站在黄线外，眼看吊钩拖着一捆空麻袋往下沉，掌心便出了汗。下面是海岬号留下的蓄电池箱，雨棚边缘还滴着水。阿海扶住麻袋角，抬头喊了一声：“慢些！”</p>
吊臂终于停住，箱子砸在平码木上，震得木板咚一声闷响。没有伤人，箱角却磕掉了一片漆。</p>
“再用它吊重箱，先把我吊上去。”老邱骂了一句，转头叫人把二号机挂上红牌。</p>
霍尔曼正从栈桥那头走来，听见这话，停在红牌前看了一会儿。他今天没带领事馆文员，只带了一名会说华语的技术助理。助理脚上的皮鞋干净，踩进水坑时皱了皱眉。</p>
“这就是你们可用的吊机？”他问。</p>
“昨天还算。”老邱说，“今天不算。”</p>
霍尔曼没替美国人找补，只问：“什么时候能修？”</p>
“换刹车皮、查钢索、再空吊几次。工坊说最快后天。”</p>
“若今晚真有急货？”</p>
老邱指了指远处的一号机：“排队，或者用人抬。人抬得慢，也不会把箱子摔到人头上。”</p>
这话传到陆绍文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西堤排水沟边。法国图纸摊在一块木板上，纸角被砖头压着，沟里的泥水却比图上画的高出一截。一名工人把竹竿插下去，拔出来时，竿头缠着一团腐烂的麻绳。</p>
“谁丢的？”陆绍文问。</p>
工人摇头。</p>
“不问谁丢的，先把沟捅开。”</p>
他起身时，裤脚已经沾了泥。霍尔曼带着人走过来，远远看见那张图，便说：“白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们能给出的港口能力。”</p>
陆绍文把图卷起来，没请他进办公室。</p>
“看吧。”</p>
他先带霍尔曼走到东二棚。门口停着第七箱，红边放行条已经被揭走，只留下几处湿痕。棚内药用玻璃瓶垫在木架上，阿海和另外几名工人正清点外箱。霍尔曼问第七箱何时能开，老邱说要等货权人、船方和港务三方到齐，谁都不能替谁先剪封条。</p>
“如果里面确实是紧急通信器材呢？”技术助理问。</p>
“那就验完以后，按紧急货走。”陆绍文说。</p>
“这会耽误时间。”</p>
“会。”</p>
陆绍文答得很快，反倒让助理愣住了。</p>
他领两人往北走。一号泊位停着一艘装胶片的货轮，船舷边挂满缆绳；三号泊位正在换防撞木，几根旧木头泡得发黑，工人用铁钩一点点往外拽。再往西，是修船坞的临时水泵，泵管接到半截，旁边摆着两个盛漏水的铁桶。</p>
“一号泊位现在有船，三号泊位至少封两天。东二棚能进一条浅吃水货船，雨大时要腾半棚给药品和怕潮的货。二号机红牌，一号机不能连夜连吊。夜班若超过两拨，炊事、医务、工坊和账房都得添人。”陆绍文边走边说，“这些都是今天的数。明天涨潮，水沟再堵一次，数就要变。”</p>
霍尔曼沉默了片刻。</p>
“你知道华盛顿想听什么。”他说。</p>
“知道。”</p>
“他们想知道一条船改道过来，你们能不能接。”</p>
“那得先知道它装什么、有多重、几点到、谁收、谁付、要不要修。”陆绍文把沾泥的手在裤边擦了擦，“一条船不是一句‘能接’。”</p>
技术助理忍不住说：“可你们已经是地区民用连续性联系方。”</p>
陆绍文回头看他：“联系方不是多长一座码头。”</p>
一阵风从海面吹来，三号泊位那根将换未换的防撞木撞在船桩上，声音空空地传出去。霍尔曼望着那块木头，没再问能否承诺固定泊位。</p>
中午，白先义来到港务楼。楼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桌上没有会议纪要，只有陆绍文从现场拿回的几样东西：二号机磨掉的刹车皮、排水沟里的烂麻绳、三号泊位拆下的一段黑木头，还有一张被水泡皱的夜班领料单。</p>
霍尔曼站在窗边，先开口：“华洋不加入条约，美国也没打算用一张照会让你们承担条约成员的义务。但联系方不是礼节称呼。若别处港口停摆，船可能会来。到那时，你们不能每次都说没有准备。”</p>
“准备从来不是一句话。”白先义拿起那段刹车皮，翻看背面磨出的裂纹，“你们要可靠，就别逼我们把不能用的吊机写成能用。”</p>
“我不是来逼你们虚报。”</p>
“那你来要什么？”</p>
霍尔曼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一份能让我们判断的摘要。空泊位区间，能处理的货类，通信和维修能做到哪里，夜间调度需要几小时。只要公开部分，不要名单和调度簿。”</p>
梁世安坐在旁边，算得比谁都快：“公开之后，英国保险行、英商行、暹罗商会也都会看。写得太满，出一次差错就是赔款和信用；写得太窄，美国会说华洋只想拿设备，不想承担责任。”</p>
“所以先写真话。”白先义说。</p>
他把刹车皮放回桌上，对陆绍文道：“别从办公室估。明天起，泊位、吊机、仓棚、排水、夜班、修船坞，各拿一张现场的单。能做的写能做，缺谁、缺什么、要多久，也写上。”</p>
陆绍文点头。</p>
白先义又看向霍尔曼：“摘要交出去以前，你们的器材清单也要改。校准件、刹车皮、钢索、蓄电池、备用泵，哪些能按贷款买，哪些只是写在宣传册上，列明白。别叫我们明知缺一只螺丝，还替你们保一段海。”</p>
霍尔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份单子会比港口能力摘要更难送回去。”</p>
“那就一起送。”</p>
下午，二号机旁多了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停用待修”。有人嫌它碍眼，提议夜里先摘下来，等急货真到再说。老邱听见后，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p>
“谁摘，谁上去试。”</p>
没有人再动。</p>
阿海下班前去账房领工钱，顺手瞥了一眼那块红牌。母亲的药钱还差一点，他本盼着多排一个夜班。可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上午磕掉漆的蓄电池箱号报给老邱。</p>
“这箱得记。”他说，“别等人家说是我们摔坏的。”</p>
老邱看了看他，拿过粉笔，在箱号旁写下时辰和吊机编号。</p>
傍晚，霍尔曼从港口离开。车刚驶出栈桥，技术助理回头望了一眼，东二棚外的第七箱还被麻绳围着，二号吊机的红牌在风里轻轻碰着铁架。</p>
大南港不在马尼拉那张名单上。可从明天开始，它得先把自己有几根会断的骨头，一根根数给所有人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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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吊机的刹车皮磨薄了，落钩时总要多滑半尺。</p>
老邱站在黄线外，眼看吊钩拖着一捆空麻袋往下沉，掌心便出了汗。下面是海岬号留下的蓄电池箱，雨棚边缘还滴着水。阿海扶住麻袋角，抬头喊了一声：“慢些！”</p>
吊臂终于停住，箱子砸在平码木上，震得木板咚一声闷响。没有伤人，箱角却磕掉了一片漆。</p>
“再用它吊重箱，先把我吊上去。”老邱骂了一句，转头叫人把二号机挂上红牌。</p>
霍尔曼正从栈桥那头走来，听见这话，停在红牌前看了一会儿。他今天没带领事馆文员，只带了一名会说华语的技术助理。助理脚上的皮鞋干净，踩进水坑时皱了皱眉。</p>
“这就是你们可用的吊机？”他问。</p>
“昨天还算。”老邱说，“今天不算。”</p>
霍尔曼没替美国人找补，只问：“什么时候能修？”</p>
“换刹车皮、查钢索、再空吊几次。工坊说最快后天。”</p>
“若今晚真有急货？”</p>
老邱指了指远处的一号机：“排队，或者用人抬。人抬得慢，也不会把箱子摔到人头上。”</p>
这话传到陆绍文耳朵里时，他正蹲在西堤排水沟边。法国图纸摊在一块木板上，纸角被砖头压着，沟里的泥水却比图上画的高出一截。一名工人把竹竿插下去，拔出来时，竿头缠着一团腐烂的麻绳。</p>
“谁丢的？”陆绍文问。</p>
工人摇头。</p>
“不问谁丢的，先把沟捅开。”</p>
他起身时，裤脚已经沾了泥。霍尔曼带着人走过来，远远看见那张图，便说：“白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们能给出的港口能力。”</p>
陆绍文把图卷起来，没请他进办公室。</p>
“看吧。”</p>
他先带霍尔曼走到东二棚。门口停着第七箱，红边放行条已经被揭走，只留下几处湿痕。棚内药用玻璃瓶垫在木架上，阿海和另外几名工人正清点外箱。霍尔曼问第七箱何时能开，老邱说要等货权人、船方和港务三方到齐，谁都不能替谁先剪封条。</p>
“如果里面确实是紧急通信器材呢？”技术助理问。</p>
“那就验完以后，按紧急货走。”陆绍文说。</p>
“这会耽误时间。”</p>
“会。”</p>
陆绍文答得很快，反倒让助理愣住了。</p>
他领两人往北走。一号泊位停着一艘装胶片的货轮，船舷边挂满缆绳；三号泊位正在换防撞木，几根旧木头泡得发黑，工人用铁钩一点点往外拽。再往西，是修船坞的临时水泵，泵管接到半截，旁边摆着两个盛漏水的铁桶。</p>
“一号泊位现在有船，三号泊位至少封两天。东二棚能进一条浅吃水货船，雨大时要腾半棚给药品和怕潮的货。二号机红牌，一号机不能连夜连吊。夜班若超过两拨，炊事、医务、工坊和账房都得添人。”陆绍文边走边说，“这些都是今天的数。明天涨潮，水沟再堵一次，数就要变。”</p>
霍尔曼沉默了片刻。</p>
“你知道华盛顿想听什么。”他说。</p>
“知道。”</p>
“他们想知道一条船改道过来，你们能不能接。”</p>
“那得先知道它装什么、有多重、几点到、谁收、谁付、要不要修。”陆绍文把沾泥的手在裤边擦了擦，“一条船不是一句‘能接’。”</p>
技术助理忍不住说：“可你们已经是地区民用连续性联系方。”</p>
陆绍文回头看他：“联系方不是多长一座码头。”</p>
一阵风从海面吹来，三号泊位那根将换未换的防撞木撞在船桩上，声音空空地传出去。霍尔曼望着那块木头，没再问能否承诺固定泊位。</p>
中午，白先义来到港务楼。楼里的风扇转得很慢，桌上没有会议纪要，只有陆绍文从现场拿回的几样东西：二号机磨掉的刹车皮、排水沟里的烂麻绳、三号泊位拆下的一段黑木头，还有一张被水泡皱的夜班领料单。</p>
霍尔曼站在窗边，先开口：“华洋不加入条约，美国也没打算用一张照会让你们承担条约成员的义务。但联系方不是礼节称呼。若别处港口停摆，船可能会来。到那时，你们不能每次都说没有准备。”</p>
“准备从来不是一句话。”白先义拿起那段刹车皮，翻看背面磨出的裂纹，“你们要可靠，就别逼我们把不能用的吊机写成能用。”</p>
“我不是来逼你们虚报。”</p>
“那你来要什么？”</p>
霍尔曼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一份能让我们判断的摘要。空泊位区间，能处理的货类，通信和维修能做到哪里，夜间调度需要几小时。只要公开部分，不要名单和调度簿。”</p>
梁世安坐在旁边，算得比谁都快：“公开之后，英国保险行、英商行、暹罗商会也都会看。写得太满，出一次差错就是赔款和信用；写得太窄，美国会说华洋只想拿设备，不想承担责任。”</p>
“所以先写真话。”白先义说。</p>
他把刹车皮放回桌上，对陆绍文道：“别从办公室估。明天起，泊位、吊机、仓棚、排水、夜班、修船坞，各拿一张现场的单。能做的写能做，缺谁、缺什么、要多久，也写上。”</p>
陆绍文点头。</p>
白先义又看向霍尔曼：“摘要交出去以前，你们的器材清单也要改。校准件、刹车皮、钢索、蓄电池、备用泵，哪些能按贷款买，哪些只是写在宣传册上，列明白。别叫我们明知缺一只螺丝，还替你们保一段海。”</p>
霍尔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这份单子会比港口能力摘要更难送回去。”</p>
“那就一起送。”</p>
下午，二号机旁多了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停用待修”。有人嫌它碍眼，提议夜里先摘下来，等急货真到再说。老邱听见后，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p>
“谁摘，谁上去试。”</p>
没有人再动。</p>
阿海下班前去账房领工钱，顺手瞥了一眼那块红牌。母亲的药钱还差一点，他本盼着多排一个夜班。可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上午磕掉漆的蓄电池箱号报给老邱。</p>
“这箱得记。”他说，“别等人家说是我们摔坏的。”</p>
老邱看了看他，拿过粉笔，在箱号旁写下时辰和吊机编号。</p>
傍晚，霍尔曼从港口离开。车刚驶出栈桥，技术助理回头望了一眼，东二棚外的第七箱还被麻绳围着，二号吊机的红牌在风里轻轻碰着铁架。</p>
大南港不在马尼拉那张名单上。可从明天开始，它得先把自己有几根会断的骨头，一根根数给所有人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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