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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把频率计的盖子拧到一半，手停住了。</p>
仪器摆在无线电学校二楼的长桌上，晨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得表盘像一只睁不开的眼。昨天它接在试线时，指针还会稳稳落到刻度上；今早刚通电，针尖便在一个窄小的弧里来回颤，怎么也不肯停。</p>
“是不是线松了？”同桌的学员问。</p>
阿宁没答。他先断了电，拿起探针一段段查。第三个接头果然有点发黑，可擦干净、重新压紧以后，针还是抖。</p>
孙工程师走进来时，阿宁正把脸凑得很近，额头几乎要碰到玻璃罩。</p>
“别瞪它。”孙工程师说，“瞪不准。”</p>
阿宁直起腰，有点窘：“昨天能用。”</p>
“昨天能用，是昨天的事。”孙工程师把一根校准线插上去，等了半晌，指针才慢慢落稳。他看完读数，没说仪器坏了，只把盖子合上。</p>
“先停课。拿去校。”</p>
教室里一阵轻响。有人失望地把练习纸揉出皱褶。外面已经贴了公开课程的名单，今天原本要讲怎样用频率计找出一段受潮的线路。阿宁看着那块黑板，忽然问：“摘要里写通信检修，算不算我们？”</p>
孙工程师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算吗？”</p>
阿宁没出声。</p>
上午的能力摘要就摊在楼下办公室的桌上。梁世安把港务、修船坞、医院和学校送来的纸压成一叠，纸张厚薄不一，边角还沾着泥、水印和机油。他昨夜没怎么睡，眼睛发红，手里的蓝铅笔却削得很尖。</p>
“这一行写‘可提供通信检修’。”他念道，“美国人看了会以为大南港能接任何失联船的电台。”</p>
孙工程师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刚拆下的频率计。“那就别这么写。”</p>
“写成什么？‘有一间学校，偶尔能查一查线路’？”</p>
“比写能修所有电台好。”</p>
梁世安把铅笔搁下。他不怕难听的话，怕难听的话没人肯写在纸上。英国银行昨天才拿着七日结算、潮损差额和续保依据一笔笔来核；华洋若把“可查”写成“可修”，将来一条船在外海断了台，保险行不必翻旧账，只要把这张摘要摊出来就够了。</p>
“港口那一栏也一样。”陆绍文说。</p>
他刚从三号泊位回来，鞋跟夹着木屑。“一号机可吊，二号机停用，三号泊位封修。现在能接浅吃水船，不代表下雨后也能接。可摘要总不能写成天气预报。”</p>
孙工程师把频率计放到桌上，金属外壳碰出一声脆响。</p>
“就写条件。”他说，“晴天、白天、已有收货单位、货类不超过什么范围。通信班能查线路、换保险丝、做基础测试；频率计送校期间，不接频率核验。柴油机未通过试台，不列备用电源。泵机能拆检，不能承诺马上修回去。”</p>
梁世安盯着他：“你把能拿来谈的东西都拆碎了。”</p>
“本来就是碎的。”</p>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在操场上喊，声音隔着走廊传进来。莫雷尔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他手上沾着黑油，显然没听全，只听见了“柴油机”。</p>
“谁要它上摘要？”他问。</p>
梁世安指了指纸。</p>
莫雷尔走近，把自己那根脏手指悬在“备用电源”四个字上方，没碰纸。</p>
“这台机器还没有资格写进任何承诺。”他说，“我们做出一个样件，不是做出一台发电机。它空转会怎样、带负荷会怎样、连续两小时会怎样，都没人知道。”</p>
他抬头看阿宁。阿宁不知何时也跟下来了，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攥着那张皱练习纸。</p>
“你们的学生若在摘要上看见它能用，”莫雷尔继续说，“会以为明天就能靠它点灯。等它停了，骂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p>
梁世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备用电源可用”整行划掉。蓝铅笔划得很重，纸几乎要破。</p>
午后，霍尔曼带着一份美国器材补充清单过来。他以为会看见一张写满能力的漂亮表格，结果桌上只有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吊机一栏有红线，仓棚一栏旁写着“雨天减半”，通信检修后面添了“仅基础线路与公开课程设备”，修船坞那页更干脆，留着一大片空白。</p>
“这是摘要？”他问。</p>
“摘要还没写完。”梁世安说。</p>
霍尔曼翻了两页，神色变得谨慎。“你们若把这些都公开，伦敦和新加坡也会知道。”</p>
“他们已经在看。”陆绍文说，“不知道的，只是我们肯不肯先承认。”</p>
霍尔曼把补充清单放到桌角。上面有校准件、探针、保险丝、蓄电池和若干工具，刹车皮和钢索却只写着“可另行讨论”。梁世安看完，抬头问：“二号机停着，谁来替它讨论？”</p>
霍尔曼没有立即答。他把清单收回去，在“可另行讨论”旁边划了一道线。</p>
“我会要求改成到货时间。”他说，“但你们也得给我一个能判断的办法。不要船员名单，不要仓棚班次。我只要知道一艘有药、有维修件的船在什么条件下能靠，不能靠时谁能告诉它别白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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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务公开值守号。”陆绍文说，“每天两次更新泊位、雨棚和吊机状态。紧急货先报货类、重量、收货单位和船期，港务给回话。不能接，就写不能接。”</p>
“谁签？”</p>
“港务签港务的，医院签医院的，工坊签工坊的。”傅明修从窗边说，“别找一个人替所有人担保。”</p>
霍尔曼点了点头。他把清单重新摊开，开始问每一样备件的尺寸、数量和最迟需要日期。问到频率计时，阿宁终于开口：“它不是坏了。可现在不能拿它给外海船核频。”</p>
霍尔曼看向这个穿着旧工服的学徒。</p>
“多久能校完？”</p>
“不知道。”阿宁说，“得先送到能校的地方。”</p>
孙工程师没有替他圆场，只补了一句：“这句也写上。”</p>
傍晚，摘要的第一页终于誊清。最上面不是“华洋港口可承担区域紧急后勤”，而是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本表为当前公开能力与限制条件，不构成对未列项目的承诺。</p>
梁世安读了两遍，把纸递给陆绍文。陆绍文又递给孙工程师。谁都没有说这张纸好看。</p>
阿宁从桌上拿回自己的练习纸，展开后发现早上揉出的折痕还在。他在空白处写下频率计停课的日期，又划了一条线，没写什么时候恢复。</p>
楼下放学铃响过，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频率计装进木箱，等着送去校验；修船坞那台柴油机仍躺在检修坑边，莫雷尔却已让人把量规和样件搬上试台。</p>
摘要还差最后一页。那一页要写的不是港口今天能做什么，而是它明天第一次空转时，敢不敢承认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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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把频率计的盖子拧到一半，手停住了。</p>
仪器摆在无线电学校二楼的长桌上，晨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得表盘像一只睁不开的眼。昨天它接在试线时，指针还会稳稳落到刻度上；今早刚通电，针尖便在一个窄小的弧里来回颤，怎么也不肯停。</p>
“是不是线松了？”同桌的学员问。</p>
阿宁没答。他先断了电，拿起探针一段段查。第三个接头果然有点发黑，可擦干净、重新压紧以后，针还是抖。</p>
孙工程师走进来时，阿宁正把脸凑得很近，额头几乎要碰到玻璃罩。</p>
“别瞪它。”孙工程师说，“瞪不准。”</p>
阿宁直起腰，有点窘：“昨天能用。”</p>
“昨天能用，是昨天的事。”孙工程师把一根校准线插上去，等了半晌，指针才慢慢落稳。他看完读数，没说仪器坏了，只把盖子合上。</p>
“先停课。拿去校。”</p>
教室里一阵轻响。有人失望地把练习纸揉出皱褶。外面已经贴了公开课程的名单，今天原本要讲怎样用频率计找出一段受潮的线路。阿宁看着那块黑板，忽然问：“摘要里写通信检修，算不算我们？”</p>
孙工程师看了他一眼：“你觉得算吗？”</p>
阿宁没出声。</p>
上午的能力摘要就摊在楼下办公室的桌上。梁世安把港务、修船坞、医院和学校送来的纸压成一叠，纸张厚薄不一，边角还沾着泥、水印和机油。他昨夜没怎么睡，眼睛发红，手里的蓝铅笔却削得很尖。</p>
“这一行写‘可提供通信检修’。”他念道，“美国人看了会以为大南港能接任何失联船的电台。”</p>
孙工程师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刚拆下的频率计。“那就别这么写。”</p>
“写成什么？‘有一间学校，偶尔能查一查线路’？”</p>
“比写能修所有电台好。”</p>
梁世安把铅笔搁下。他不怕难听的话，怕难听的话没人肯写在纸上。英国银行昨天才拿着七日结算、潮损差额和续保依据一笔笔来核；华洋若把“可查”写成“可修”，将来一条船在外海断了台，保险行不必翻旧账，只要把这张摘要摊出来就够了。</p>
“港口那一栏也一样。”陆绍文说。</p>
他刚从三号泊位回来，鞋跟夹着木屑。“一号机可吊，二号机停用，三号泊位封修。现在能接浅吃水船，不代表下雨后也能接。可摘要总不能写成天气预报。”</p>
孙工程师把频率计放到桌上，金属外壳碰出一声脆响。</p>
“就写条件。”他说，“晴天、白天、已有收货单位、货类不超过什么范围。通信班能查线路、换保险丝、做基础测试；频率计送校期间，不接频率核验。柴油机未通过试台，不列备用电源。泵机能拆检，不能承诺马上修回去。”</p>
梁世安盯着他：“你把能拿来谈的东西都拆碎了。”</p>
“本来就是碎的。”</p>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孩子在操场上喊，声音隔着走廊传进来。莫雷尔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他手上沾着黑油，显然没听全，只听见了“柴油机”。</p>
“谁要它上摘要？”他问。</p>
梁世安指了指纸。</p>
莫雷尔走近，把自己那根脏手指悬在“备用电源”四个字上方，没碰纸。</p>
“这台机器还没有资格写进任何承诺。”他说，“我们做出一个样件，不是做出一台发电机。它空转会怎样、带负荷会怎样、连续两小时会怎样，都没人知道。”</p>
他抬头看阿宁。阿宁不知何时也跟下来了，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攥着那张皱练习纸。</p>
“你们的学生若在摘要上看见它能用，”莫雷尔继续说，“会以为明天就能靠它点灯。等它停了，骂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p>
梁世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备用电源可用”整行划掉。蓝铅笔划得很重，纸几乎要破。</p>
午后，霍尔曼带着一份美国器材补充清单过来。他以为会看见一张写满能力的漂亮表格，结果桌上只有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吊机一栏有红线，仓棚一栏旁写着“雨天减半”，通信检修后面添了“仅基础线路与公开课程设备”，修船坞那页更干脆，留着一大片空白。</p>
“这是摘要？”他问。</p>
“摘要还没写完。”梁世安说。</p>
霍尔曼翻了两页，神色变得谨慎。“你们若把这些都公开，伦敦和新加坡也会知道。”</p>
“他们已经在看。”陆绍文说，“不知道的，只是我们肯不肯先承认。”</p>
霍尔曼把补充清单放到桌角。上面有校准件、探针、保险丝、蓄电池和若干工具，刹车皮和钢索却只写着“可另行讨论”。梁世安看完，抬头问：“二号机停着，谁来替它讨论？”</p>
霍尔曼没有立即答。他把清单收回去，在“可另行讨论”旁边划了一道线。</p>
“我会要求改成到货时间。”他说，“但你们也得给我一个能判断的办法。不要船员名单，不要仓棚班次。我只要知道一艘有药、有维修件的船在什么条件下能靠，不能靠时谁能告诉它别白跑。”</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港务公开值守号。”陆绍文说，“每天两次更新泊位、雨棚和吊机状态。紧急货先报货类、重量、收货单位和船期，港务给回话。不能接，就写不能接。”</p>
“谁签？”</p>
“港务签港务的，医院签医院的，工坊签工坊的。”傅明修从窗边说，“别找一个人替所有人担保。”</p>
霍尔曼点了点头。他把清单重新摊开，开始问每一样备件的尺寸、数量和最迟需要日期。问到频率计时，阿宁终于开口：“它不是坏了。可现在不能拿它给外海船核频。”</p>
霍尔曼看向这个穿着旧工服的学徒。</p>
“多久能校完？”</p>
“不知道。”阿宁说，“得先送到能校的地方。”</p>
孙工程师没有替他圆场，只补了一句：“这句也写上。”</p>
傍晚，摘要的第一页终于誊清。最上面不是“华洋港口可承担区域紧急后勤”，而是一行很不起眼的小字：本表为当前公开能力与限制条件，不构成对未列项目的承诺。</p>
梁世安读了两遍，把纸递给陆绍文。陆绍文又递给孙工程师。谁都没有说这张纸好看。</p>
阿宁从桌上拿回自己的练习纸，展开后发现早上揉出的折痕还在。他在空白处写下频率计停课的日期，又划了一条线，没写什么时候恢复。</p>
楼下放学铃响过，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频率计装进木箱，等着送去校验；修船坞那台柴油机仍躺在检修坑边，莫雷尔却已让人把量规和样件搬上试台。</p>
摘要还差最后一页。那一页要写的不是港口今天能做什么，而是它明天第一次空转时，敢不敢承认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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