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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台旁那桶冷却水先冒了几个泡。</p>
阿宁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确认不是水开了，只是进水管里的空气还没排净。他伸手去拧阀门，手背立刻挨了孙工程师一下。</p>
“等它自己走。”</p>
“可水没上来。”</p>
“现在上去，里面还有气。你一急，等会儿看不出是水的问题还是人弄的问题。”</p>
阿宁把手缩回来，蹲得腿发麻也没敢换姿势。修船坞的检修棚一早就拉起帆布，柴油机被吊在试台上，机壳重新擦过，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灰铁。电机没有接负荷，皮带也拆在一边，今天只让它自己转，不给任何人供电。</p>
莫雷尔站在飞轮旁，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捏着一块擦油布。新车出来的调速器样件装在轴端，颜色比旧机壳亮得刺眼。那只十八毫米的轴端曾让标准件厂磨了两回量规，锥套又改过一次，才勉强咬住。</p>
“再看一遍。”孙工程师说。</p>
莫雷尔没嫌烦。他先查油尺，再按燃油管接头，最后把手指搭在调速器外壳上。阿宁在旁边记，记到“机油足”“冷却通”“皮带未接”时，笔尖被汗滑了一下，墨水拖出一条细尾巴。</p>
张部长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片旧锥套。一片是第一次样件，内壁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另一片是拆下来的法国旧件，边沿已经裂了。</p>
“要是今天转起来，”他对阿宁说，“也别高兴太早。”</p>
阿宁点头，眼睛却还是盯着飞轮。</p>
两名工人扶住起动杆，莫雷尔示意后，飞轮先慢慢动了一下，又停住。第二次推过去，金属齿轮咬出一串干涩的响。第三次，柴油味终于从排气口冲出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爆响。</p>
机器醒了。</p>
飞轮越转越快，棚顶的灰尘被震得往下落。阿宁下意识想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还拿着笔，只好把肩膀缩起来。冷却水开始从回水管稳定流进桶里，油压表也从零慢慢爬上去。</p>
有人在棚外低低叫了声好。孙工程师没回头，只盯着转速表。</p>
“别说话。”</p>
三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调速器的拉杆跟着飞轮轻轻摆，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拍。莫雷尔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绕到另一侧，俯身看样件和轴肩之间那条细缝。</p>
“温度？”孙工程师问。</p>
阿宁用红外测温笔照过去，报了数。比启动前高一些，还不算惊人。</p>
“再记一次。”</p>
第二次报数时，莫雷尔忽然抬手。</p>
“慢了。”</p>
机器的声音确实变了。不是突然熄火，而是原本匀称的突突声里多出一点发闷的拖拽。调速杆每摆一下都比刚才迟半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拽住它。阿宁把测温笔对准锥套，数字跳得比刚才快。</p>
“停。”孙工程师说。</p>
莫雷尔没有立刻去关油。他又看了一眼转速表：“再看半分钟，或许只是新件磨合。”</p>
“没接负荷，它已经在找借口。”孙工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停。”</p>
莫雷尔的下颌绷了一下，终于扳下停机杆。飞轮仍惯性转了几圈，声音渐渐散掉。棚里一下静得厉害，只剩冷却水从管口滴进桶里。</p>
阿宁看着测温笔，最后一组数还停在上面。他没敢念。</p>
莫雷尔戴上厚手套，等外壳稍凉，才去拆调速器的盖。螺丝一颗颗放到铁盘里，谁也没有催。盖子拿开时，里面没有断齿，也没有烧焦的黑烟，只在锥套边缘积着一圈细亮的铁屑。</p>
张部长把旧锥套拿来一比，脸色慢慢沉下去。</p>
“咬得不够深。”他说。</p>
孙工程师接过量规，量了几处，没马上下结论。莫雷尔却已经明白了。他用擦油布抹掉铁屑，露出锥套内侧不均匀的磨痕。</p>
“旧图只给了端径。”他说，“没给这一段的完整接触面。样件能套上去，不等于它能一直压住。”</p>
“能不能再磨？”阿宁问。</p>
莫雷尔看他一眼：“先知道该磨多少。多磨一点，它会滑；少磨一点，它会热。今天这几分钟已经够告诉我们，不能拿猜的去带负荷。”</p>
棚外有人探头进来，是港务的跑腿。他手里攥着一张刚誊好的能力摘要，犹豫着没敢递。</p>
“备用电源那一栏……”他问。</p>
孙工程师抬头：“空着。”</p>
跑腿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阿宁忽然叫住他：“等等。”</p>
他把记录板放到腿上，写下启动时辰、停机时辰、油压、转速变化和锥套发热。写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很久。莫雷尔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写，也没有说“下次会好”。</p>
阿宁吸了口气，落下四个字：第一次空转，未通过。</p>
墨迹刚干，霍尔曼和他的技术助理便到了。两人显然在外面听见过机器声，进棚时神情还带着一点赶上好消息的急切。可飞轮已经静了，拆开的调速器放在铁盘里，桶里的水还在滴。</p>
“出什么问题？”霍尔曼问。</p>
“样件不合。”孙工程师说。</p>
“能修吗？”</p>
“今天不知道。”</p>
技术助理望向那张记录板，像是想从里面找一句更能带回去的话。霍尔曼却先看见了阿宁写的“未通过”。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美国若安排备用电源车，你们需要什么时候到？”</p>
梁世安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没立刻报数字。他望向检修棚外的港口：一号泊位还被胶片货轮占着，三号泊位的防撞木仍没换完，东二棚外，第七箱还隔着麻绳放着。</p>
“先别谈车。”白先义的声音从棚口传来。</p>
众人让开一条路。他没看那张记录，先俯身摸了摸已经凉下来的机壳。</p>
“港口现在缺的，不只是一台能发电的机器。”他说，“真有急货来，先给它找一处靠得上的地方。”</p>
霍尔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泊位，半晌没有开口。</p>
试台边那枚样件还带着余温。阿宁把记录板夹进木夹时，听见棚外有工人拖着防撞木往水边走，木头擦过石地，发出一声很长的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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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台旁那桶冷却水先冒了几个泡。</p>
阿宁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确认不是水开了，只是进水管里的空气还没排净。他伸手去拧阀门，手背立刻挨了孙工程师一下。</p>
“等它自己走。”</p>
“可水没上来。”</p>
“现在上去，里面还有气。你一急，等会儿看不出是水的问题还是人弄的问题。”</p>
阿宁把手缩回来，蹲得腿发麻也没敢换姿势。修船坞的检修棚一早就拉起帆布，柴油机被吊在试台上，机壳重新擦过，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灰铁。电机没有接负荷，皮带也拆在一边，今天只让它自己转，不给任何人供电。</p>
莫雷尔站在飞轮旁，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捏着一块擦油布。新车出来的调速器样件装在轴端，颜色比旧机壳亮得刺眼。那只十八毫米的轴端曾让标准件厂磨了两回量规，锥套又改过一次，才勉强咬住。</p>
“再看一遍。”孙工程师说。</p>
莫雷尔没嫌烦。他先查油尺，再按燃油管接头，最后把手指搭在调速器外壳上。阿宁在旁边记，记到“机油足”“冷却通”“皮带未接”时，笔尖被汗滑了一下，墨水拖出一条细尾巴。</p>
张部长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片旧锥套。一片是第一次样件，内壁有一道磨出来的白痕；另一片是拆下来的法国旧件，边沿已经裂了。</p>
“要是今天转起来，”他对阿宁说，“也别高兴太早。”</p>
阿宁点头，眼睛却还是盯着飞轮。</p>
两名工人扶住起动杆，莫雷尔示意后，飞轮先慢慢动了一下，又停住。第二次推过去，金属齿轮咬出一串干涩的响。第三次，柴油味终于从排气口冲出来，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爆响。</p>
机器醒了。</p>
飞轮越转越快，棚顶的灰尘被震得往下落。阿宁下意识想捂耳朵，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还拿着笔，只好把肩膀缩起来。冷却水开始从回水管稳定流进桶里，油压表也从零慢慢爬上去。</p>
有人在棚外低低叫了声好。孙工程师没回头，只盯着转速表。</p>
“别说话。”</p>
三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调速器的拉杆跟着飞轮轻轻摆，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拍。莫雷尔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绕到另一侧，俯身看样件和轴肩之间那条细缝。</p>
“温度？”孙工程师问。</p>
阿宁用红外测温笔照过去，报了数。比启动前高一些，还不算惊人。</p>
“再记一次。”</p>
第二次报数时，莫雷尔忽然抬手。</p>
“慢了。”</p>
机器的声音确实变了。不是突然熄火，而是原本匀称的突突声里多出一点发闷的拖拽。调速杆每摆一下都比刚才迟半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拽住它。阿宁把测温笔对准锥套，数字跳得比刚才快。</p>
“停。”孙工程师说。</p>
莫雷尔没有立刻去关油。他又看了一眼转速表：“再看半分钟，或许只是新件磨合。”</p>
“没接负荷，它已经在找借口。”孙工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停。”</p>
莫雷尔的下颌绷了一下，终于扳下停机杆。飞轮仍惯性转了几圈，声音渐渐散掉。棚里一下静得厉害，只剩冷却水从管口滴进桶里。</p>
阿宁看着测温笔，最后一组数还停在上面。他没敢念。</p>
莫雷尔戴上厚手套，等外壳稍凉，才去拆调速器的盖。螺丝一颗颗放到铁盘里，谁也没有催。盖子拿开时，里面没有断齿，也没有烧焦的黑烟，只在锥套边缘积着一圈细亮的铁屑。</p>
张部长把旧锥套拿来一比，脸色慢慢沉下去。</p>
“咬得不够深。”他说。</p>
孙工程师接过量规，量了几处，没马上下结论。莫雷尔却已经明白了。他用擦油布抹掉铁屑，露出锥套内侧不均匀的磨痕。</p>
“旧图只给了端径。”他说，“没给这一段的完整接触面。样件能套上去，不等于它能一直压住。”</p>
“能不能再磨？”阿宁问。</p>
莫雷尔看他一眼：“先知道该磨多少。多磨一点，它会滑；少磨一点，它会热。今天这几分钟已经够告诉我们，不能拿猜的去带负荷。”</p>
棚外有人探头进来，是港务的跑腿。他手里攥着一张刚誊好的能力摘要，犹豫着没敢递。</p>
“备用电源那一栏……”他问。</p>
孙工程师抬头：“空着。”</p>
跑腿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阿宁忽然叫住他：“等等。”</p>
他把记录板放到腿上，写下启动时辰、停机时辰、油压、转速变化和锥套发热。写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很久。莫雷尔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写，也没有说“下次会好”。</p>
阿宁吸了口气，落下四个字：第一次空转，未通过。</p>
墨迹刚干，霍尔曼和他的技术助理便到了。两人显然在外面听见过机器声，进棚时神情还带着一点赶上好消息的急切。可飞轮已经静了，拆开的调速器放在铁盘里，桶里的水还在滴。</p>
“出什么问题？”霍尔曼问。</p>
“样件不合。”孙工程师说。</p>
“能修吗？”</p>
“今天不知道。”</p>
技术助理望向那张记录板，像是想从里面找一句更能带回去的话。霍尔曼却先看见了阿宁写的“未通过”。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美国若安排备用电源车，你们需要什么时候到？”</p>
梁世安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没立刻报数字。他望向检修棚外的港口：一号泊位还被胶片货轮占着，三号泊位的防撞木仍没换完，东二棚外，第七箱还隔着麻绳放着。</p>
“先别谈车。”白先义的声音从棚口传来。</p>
众人让开一条路。他没看那张记录，先俯身摸了摸已经凉下来的机壳。</p>
“港口现在缺的，不只是一台能发电的机器。”他说，“真有急货来，先给它找一处靠得上的地方。”</p>
霍尔曼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泊位，半晌没有开口。</p>
试台边那枚样件还带着余温。阿宁把记录板夹进木夹时，听见棚外有工人拖着防撞木往水边走，木头擦过石地，发出一声很长的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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