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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刚转，东二棚外便响起了两阵汽笛。</p>
先到的是平码船新安号，吃水浅，船头漆着一条褪色的白线。它没有等靠岸就放下小艇，艇上的人举着一只铁皮保温箱，拼命朝岸上挥手。沈梅站在码头边，看清箱盖上凝出的水珠，脸色一下变了。</p>
“冰化了多久？”她喊。</p>
船上的护士回道：“昨夜压缩机停过一回，船主说天亮能修，没修好。”</p>
箱里是两箱血清和一箱抗菌药，原定送往北边河口的临时诊所。那边昨晚收了几名高热病人，药房只够撑到下午。新安号若不趁这阵潮进东二棚，等水落下去，得在港外再漂半日。</p>
老邱刚让人挪开雨棚下的空木架，另一艘挂着星条旗货标的小货轮已在港外减速。领事馆的信号艇先靠过来，霍尔曼站在艇头，手里举着一张编号卡。</p>
“十二箱通信件。”他一上岸便说，“全是公开课程和线路修复用的设备，货单、收货单位、用途、结算都在。按昨天的新号登记。”</p>
老邱接过卡，编号、领事馆签字、货类和时限齐全，没有那张假豁免条上的淡印，也没有一句“免验”。他把卡交给账房核对，自己却仍看着东二棚。</p>
“一号泊位有胶船，三号还封着。东二棚一次只能吃一条。”他说。</p>
霍尔曼看向新安号：“血清？”</p>
“血清。”沈梅答。</p>
“我的货里有中继线圈和防水接头。若沿岸有船断线，它们也等不得。”</p>
“有哪条船断了？”</p>
霍尔曼顿了顿：“现在没有。”</p>
沈梅把保温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的冰水已经漫到瓶颈。她没再看霍尔曼，只对老邱说：“这批先进去，冷库能救回来多少算多少。再等，明天用的就是空瓶。”</p>
港外的小货轮上，船长不停按喇叭。他的船后面还压着一艘运胶片的拖轮，拖轮船主已托人传话：若东二棚临时改给美国货，他们就要照原先的窗口表要求赔等泊钱。</p>
霍尔曼的技术助理低声道：“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固定预留泊位。”</p>
白先义从港务楼下的石阶走来，恰好听见这句。他没接话，先问沈梅：“药品里哪些最怕热？”</p>
“两箱血清。抗菌药可以先平码，不能晒。”</p>
“通信件里呢？”</p>
霍尔曼翻开货单：“密封接头怕潮，线圈和绝缘材料也不能泡水。其他工具箱可以露天暂放。”</p>
白先义又问老邱：“东二棚先卸血清，要多久？”</p>
“两刻钟进冷库，再腾出内侧木架。美国货若肯拆成两批，怕潮的先转小艇，工具箱留船上，午潮前还能进一部分。”</p>
技术助理皱起眉：“这样会打乱整票验收。”</p>
“货又不是为验收自己长出来的。”老邱说。</p>
霍尔曼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冰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艘船。那上面没有病人，没有已经断掉的线路，只有一份提前排好的卸货计划。</p>
“按药品先走。”他说。</p>
技术助理显然想说什么，霍尔曼抬手止住了他：“但这不能每次临场吵。美国不能把一船货交到港外，才知道该等多久。”</p>
白先义点头：“所以不预留泊位，预留队列。”</p>
“有什么区别？”船主在旁边插嘴。他是被拖轮催来的黄掌柜，鞋面刚踩进泥里，脸色比谁都难看，“泊位空着不让我靠，叫预留；我靠不上，叫队列。账都在我头上。”</p>
“有区别。”白先义说，“泊位若写成美国的，今天血清要等；明天别人的救命货也要等。队列写的是货和时限，不写旗子。药品、救人用器材、已发生故障的通信修复件，带齐公开凭证，按风险排。没出事的设备，照到港和仓位走。”</p>
黄掌柜不服：“那胶片呢？我这船也不是石头，晒坏了谁赔？”</p>
梁世安从后面走来，手里夹着码头值守板。“胶片按普通怕潮货排。若因紧急货插队超过公布时限，港务写明延误原因，互保按原约核损，不拿一句‘大局’糊过去。”</p>
黄掌柜张了张嘴，仍旧不痛快，却没有再说药箱不该先走。他最怕的不是多等一阵，是等到最后连是谁叫他等都找不到。</p>
新安号靠进东二棚时，阿海第一个跳上跳板。他肩伤还没好利索，搬保温箱时却格外小心。沈梅跟在后头，一面喊冷库门，一面让护士把融水擦掉。第一箱血清进棚时，港外的小货轮正放下小艇，四箱防水接头和线圈先转进来，余下的工具箱仍留在甲板上。</p>
老邱拿粉笔在值守板上写：东二棚，药品优先，十时四十；通信修复件次序接入，十一时十五；普通怕潮货候位，预计午后。</p>
他写完，把粉笔递给霍尔曼。</p>
“你们的货，签不签？”</p>
霍尔曼接过粉笔，在通信件那一行后面写下领事馆编号和自己的名字。技术助理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神色有些复杂。</p>
“这不像预留泊位。”他说。</p>
“本来就不是。”霍尔曼说。</p>
中午前，冷库里传来消息：两箱血清温度尚可，一箱抗菌药须重新核验。沈梅没有说“幸好”，只让人立刻给河口诊所发电报，药能到多少、哪一箱不能先用，都写明白。</p>
与此同时，胶片拖轮的船长拿到一张延误单，上面盖着港务章，也有梁世安的补充说明：若超过午后仍无法靠棚，可自行选择转至公开仓位或按约申请潮损核验。船长把纸折了两次，塞进衣袋，没有再对着东二棚骂人。</p>
霍尔曼站在栈桥上，看见美国小货轮的工具箱仍在太阳下。他的技术助理低声提醒，露天太久会影响木箱和金属件。</p>
“那就让船员盖油布。”霍尔曼说，“这里不是我们的码头。”</p>
白先义听见了，转头望向海面。港外还有船在等，三号泊位的旧防撞木也还没换好。他知道一块黑板和几行粉笔字撑不起多少风浪，可至少从今天起，谁若要插到队伍前面，就得先说清自己究竟急在什么地方。</p>
午潮退去时，东二棚外没有挂起任何写着美国名字的牌子。老邱把值守板擦干净，只在最上方留下一行：紧急货，先报事，不报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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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刚转，东二棚外便响起了两阵汽笛。</p>
先到的是平码船新安号，吃水浅，船头漆着一条褪色的白线。它没有等靠岸就放下小艇，艇上的人举着一只铁皮保温箱，拼命朝岸上挥手。沈梅站在码头边，看清箱盖上凝出的水珠，脸色一下变了。</p>
“冰化了多久？”她喊。</p>
船上的护士回道：“昨夜压缩机停过一回，船主说天亮能修，没修好。”</p>
箱里是两箱血清和一箱抗菌药，原定送往北边河口的临时诊所。那边昨晚收了几名高热病人，药房只够撑到下午。新安号若不趁这阵潮进东二棚，等水落下去，得在港外再漂半日。</p>
老邱刚让人挪开雨棚下的空木架，另一艘挂着星条旗货标的小货轮已在港外减速。领事馆的信号艇先靠过来，霍尔曼站在艇头，手里举着一张编号卡。</p>
“十二箱通信件。”他一上岸便说，“全是公开课程和线路修复用的设备，货单、收货单位、用途、结算都在。按昨天的新号登记。”</p>
老邱接过卡，编号、领事馆签字、货类和时限齐全，没有那张假豁免条上的淡印，也没有一句“免验”。他把卡交给账房核对，自己却仍看着东二棚。</p>
“一号泊位有胶船，三号还封着。东二棚一次只能吃一条。”他说。</p>
霍尔曼看向新安号：“血清？”</p>
“血清。”沈梅答。</p>
“我的货里有中继线圈和防水接头。若沿岸有船断线，它们也等不得。”</p>
“有哪条船断了？”</p>
霍尔曼顿了顿：“现在没有。”</p>
沈梅把保温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的冰水已经漫到瓶颈。她没再看霍尔曼，只对老邱说：“这批先进去，冷库能救回来多少算多少。再等，明天用的就是空瓶。”</p>
港外的小货轮上，船长不停按喇叭。他的船后面还压着一艘运胶片的拖轮，拖轮船主已托人传话：若东二棚临时改给美国货，他们就要照原先的窗口表要求赔等泊钱。</p>
霍尔曼的技术助理低声道：“这正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固定预留泊位。”</p>
白先义从港务楼下的石阶走来，恰好听见这句。他没接话，先问沈梅：“药品里哪些最怕热？”</p>
“两箱血清。抗菌药可以先平码，不能晒。”</p>
“通信件里呢？”</p>
霍尔曼翻开货单：“密封接头怕潮，线圈和绝缘材料也不能泡水。其他工具箱可以露天暂放。”</p>
白先义又问老邱：“东二棚先卸血清，要多久？”</p>
“两刻钟进冷库，再腾出内侧木架。美国货若肯拆成两批，怕潮的先转小艇，工具箱留船上，午潮前还能进一部分。”</p>
技术助理皱起眉：“这样会打乱整票验收。”</p>
“货又不是为验收自己长出来的。”老邱说。</p>
霍尔曼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保温箱里的冰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艘船。那上面没有病人，没有已经断掉的线路，只有一份提前排好的卸货计划。</p>
“按药品先走。”他说。</p>
技术助理显然想说什么，霍尔曼抬手止住了他：“但这不能每次临场吵。美国不能把一船货交到港外，才知道该等多久。”</p>
白先义点头：“所以不预留泊位，预留队列。”</p>
“有什么区别？”船主在旁边插嘴。他是被拖轮催来的黄掌柜，鞋面刚踩进泥里，脸色比谁都难看，“泊位空着不让我靠，叫预留；我靠不上，叫队列。账都在我头上。”</p>
“有区别。”白先义说，“泊位若写成美国的，今天血清要等；明天别人的救命货也要等。队列写的是货和时限，不写旗子。药品、救人用器材、已发生故障的通信修复件，带齐公开凭证，按风险排。没出事的设备，照到港和仓位走。”</p>
黄掌柜不服：“那胶片呢？我这船也不是石头，晒坏了谁赔？”</p>
梁世安从后面走来，手里夹着码头值守板。“胶片按普通怕潮货排。若因紧急货插队超过公布时限，港务写明延误原因，互保按原约核损，不拿一句‘大局’糊过去。”</p>
黄掌柜张了张嘴，仍旧不痛快，却没有再说药箱不该先走。他最怕的不是多等一阵，是等到最后连是谁叫他等都找不到。</p>
新安号靠进东二棚时，阿海第一个跳上跳板。他肩伤还没好利索，搬保温箱时却格外小心。沈梅跟在后头，一面喊冷库门，一面让护士把融水擦掉。第一箱血清进棚时，港外的小货轮正放下小艇，四箱防水接头和线圈先转进来，余下的工具箱仍留在甲板上。</p>
老邱拿粉笔在值守板上写：东二棚，药品优先，十时四十；通信修复件次序接入，十一时十五；普通怕潮货候位，预计午后。</p>
他写完，把粉笔递给霍尔曼。</p>
“你们的货，签不签？”</p>
霍尔曼接过粉笔，在通信件那一行后面写下领事馆编号和自己的名字。技术助理站在一旁，看着那行字，神色有些复杂。</p>
“这不像预留泊位。”他说。</p>
“本来就不是。”霍尔曼说。</p>
中午前，冷库里传来消息：两箱血清温度尚可，一箱抗菌药须重新核验。沈梅没有说“幸好”，只让人立刻给河口诊所发电报，药能到多少、哪一箱不能先用，都写明白。</p>
与此同时，胶片拖轮的船长拿到一张延误单，上面盖着港务章，也有梁世安的补充说明：若超过午后仍无法靠棚，可自行选择转至公开仓位或按约申请潮损核验。船长把纸折了两次，塞进衣袋，没有再对着东二棚骂人。</p>
霍尔曼站在栈桥上，看见美国小货轮的工具箱仍在太阳下。他的技术助理低声提醒，露天太久会影响木箱和金属件。</p>
“那就让船员盖油布。”霍尔曼说，“这里不是我们的码头。”</p>
白先义听见了，转头望向海面。港外还有船在等，三号泊位的旧防撞木也还没换好。他知道一块黑板和几行粉笔字撑不起多少风浪，可至少从今天起，谁若要插到队伍前面，就得先说清自己究竟急在什么地方。</p>
午潮退去时，东二棚外没有挂起任何写着美国名字的牌子。老邱把值守板擦干净，只在最上方留下一行：紧急货，先报事，不报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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