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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颂站在东二棚外那块值守板前，看了很久。</p>
板上还留着没擦净的粉笔痕：药品优先，通信修复件次序接入，普通怕潮货候位。中英文写得很大，最下方那句“紧急货，先报事，不报旗”被雨水冲淡了一半。</p>
他的随员替他翻译完，巴颂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木板。</p>
“没有暹罗文？”</p>
老邱正在拴缆绳，闻言抬头：“还没来得及写。”</p>
“那北暹的人怎么知道，自己的一船货会不会被你们叫作紧急，然后从别的地方过？”</p>
这话说得不高，棚里搬箱子的人却都停了一下。巴颂是暹罗驻大南港商事代表，前一日才收到曼谷转来的电讯，赶来时没带大队随从，只带一名翻译和一只皮箱。皮箱里装着几份北部商号的来信、两张河运税单和一页加盖公章的问询。</p>
梁世安赶到时，巴颂正看着雨棚下那四箱美国防水接头。工具箱仍在船上，只有怕潮的部件先转进来，箱角贴着领事馆编号。</p>
“美国货能进，”巴颂说，“北暹的货若也说它怕潮、说它救急，是不是就不必经过曼谷？”</p>
“不能。”梁世安答。</p>
“凭什么不能？”</p>
“因为华洋没有暹罗的港务权，也不替暹罗收税。”</p>
巴颂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可你们有银行，有船，有北部商人递来的信。若他们习惯把货先交给你们，曼谷最后只会看见一张到货回执。”</p>
这不是无端挑刺。第四卷那二十九袋米刚结清，北榄坡和清莱的商号便已多次来问船期、皮带和信用。华洋若在这里把话说得太满，北暹商人会把它当一条省事的后门；暹罗中央则会把它当一只伸进腹地的手。</p>
梁世安没有把人请进港务楼，先带他往雨棚里走。东二棚内侧，沈梅正检查那箱待复核的抗菌药。冰水已经倒净，药瓶平码在干布上，护士一支支看标签。巴颂在门口停住脚。</p>
“这一箱若是送去暹罗北部，”梁世安说，“有当地医院收、有当地许可、有船名和货单，我们能做的是把它送到海上这一段的交接处。进不进你们的河口，走哪一段路，谁验、谁收、谁开关卡，一样也不是华洋替你们决定。”</p>
巴颂看了眼护士：“若当地没有医院呢？”</p>
“那就不能拿医院的名字做货单。”</p>
“有人快病死了，也不能？”</p>
沈梅抬起头。她手里的药瓶还没放下。</p>
“病人要药，可以先找有资格接药的人。”她说，“若没有，华洋可以告诉他该找谁，不能凭一句快病死了把药交到一个谁也追不到的人手上。药进错地方，最后还是病人等。”</p>
巴颂沉默片刻，没说她冷酷。他在北部见过太多以救急名义开的单子，最后换成了私仓里的米、山路上的枪和几本谁也不认的账。</p>
他们走到值守板旁时，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有两箱碾米机皮带，外面蒙着油布，赶车的华商自称从北榄坡来，见到梁世安便急着跳下车。</p>
“梁先生，我这两箱赶上船没有？河边那边磨坊等着换，耽误一天就没法开机。给我写个急字，我多出钱。”</p>
梁世安问：“收货磨坊叫什么？”</p>
“南昌米行。”</p>
“在哪儿？”</p>
“北榄坡。”</p>
“暹罗那边的货单、收货确认、进口许可呢？”</p>
商人脸上的急色僵了一下：“陈先生说你们这里先办上船，到了再补。”</p>
巴颂没有说话，只看着梁世安。</p>
梁世安把油布掀开一角，里面的皮带尺寸同第四卷那批相近，却没有船名，也没有本地货代的登记号。</p>
“急字不给。”他说，“先办完整单。你若只是怕磨坊停机，就把停机日期、收货人和当地许可写出来；华洋能看船期，不能替你跨关卡。补不齐，这两箱留在车上，别进棚。”</p>
商人急得跺脚：“那磨坊怎么办？”</p>
“问你收定金的人，问当地给你发许可的人。”梁世安把油布放回去，“不是每个麻烦都该推到大南港。”</p>
赶车人还想争，巴颂却用暹罗话说了两句。翻译低声转来：先去补货单，不要让人替你担保。商人看了巴颂一眼，终于悻悻把牛车调头。</p>
巴颂等车走远，才从皮箱里取出那页问询。“曼谷要一个明确答复。华洋的紧急队列，是否向暹罗北部发放优先通行、优先汇兑或港务豁免？”</p>
“不发。”梁世安说。</p>
“是否在北暹设不挂牌的联络点，代替当地港务和商会接货？”</p>
“不设。”</p>
“是否要求暹罗商号把客户名册交给华洋银行，作为信用条件？”</p>
“逐单看公开收货人、货类、船期和合法文件，不收整册名单。”</p>
巴颂的翻译笔停住了。他原以为对方会在第二问上绕一绕，至少留一句“视情况而定”。梁世安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他不得不认真往下问。</p>
“那华洋得到什么？”</p>
“船费、手续费、能修的零件订单，还有按规矩结清的信用。”梁世安说，“够了。多拿一层不该拿的权，早晚要拿命去填。”</p>
午后的风把值守板吹得吱呀作响。老邱找来一块新木板，在原来的中英文下面先空出三行。巴颂看见后，向翻译要了粉笔，用暹罗文写下三句话：货从何来，谁在当地收，准许它去哪里。</p>
字写得端正，却比先前那句口号长得多。</p>
“这不是替曼谷写的。”巴颂放下粉笔，“是替那些总想省一步的人写的。”</p>
梁世安点头：“明天让人把三种文字都补齐。”</p>
巴颂合上皮箱，没有马上把问询收回去。“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带回去。曼谷未必</p>
巴颂站在东二棚外那块值守板前，看了很久。</p>
板上还留着没擦净的粉笔痕：药品优先，通信修复件次序接入，普通怕潮货候位。中英文写得很大，最下方那句“紧急货，先报事，不报旗”被雨水冲淡了一半。</p>
他的随员替他翻译完，巴颂没有立刻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木板。</p>
“没有暹罗文？”</p>
老邱正在拴缆绳，闻言抬头：“还没来得及写。”</p>
“那北暹的人怎么知道，自己的一船货会不会被你们叫作紧急，然后从别的地方过？”</p>
这话说得不高，棚里搬箱子的人却都停了一下。巴颂是暹罗驻大南港商事代表，前一日才收到曼谷转来的电讯，赶来时没带大队随从，只带一名翻译和一只皮箱。皮箱里装着几份北部商号的来信、两张河运税单和一页加盖公章的问询。</p>
梁世安赶到时，巴颂正看着雨棚下那四箱美国防水接头。工具箱仍在船上，只有怕潮的部件先转进来，箱角贴着领事馆编号。</p>
“美国货能进，”巴颂说，“北暹的货若也说它怕潮、说它救急，是不是就不必经过曼谷？”</p>
“不能。”梁世安答。</p>
“凭什么不能？”</p>
“因为华洋没有暹罗的港务权，也不替暹罗收税。”</p>
巴颂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可你们有银行，有船，有北部商人递来的信。若他们习惯把货先交给你们，曼谷最后只会看见一张到货回执。”</p>
这不是无端挑刺。第四卷那二十九袋米刚结清，北榄坡和清莱的商号便已多次来问船期、皮带和信用。华洋若在这里把话说得太满，北暹商人会把它当一条省事的后门；暹罗中央则会把它当一只伸进腹地的手。</p>
梁世安没有把人请进港务楼，先带他往雨棚里走。东二棚内侧，沈梅正检查那箱待复核的抗菌药。冰水已经倒净，药瓶平码在干布上，护士一支支看标签。巴颂在门口停住脚。</p>
“这一箱若是送去暹罗北部，”梁世安说，“有当地医院收、有当地许可、有船名和货单，我们能做的是把它送到海上这一段的交接处。进不进你们的河口，走哪一段路，谁验、谁收、谁开关卡，一样也不是华洋替你们决定。”</p>
巴颂看了眼护士：“若当地没有医院呢？”</p>
“那就不能拿医院的名字做货单。”</p>
“有人快病死了，也不能？”</p>
沈梅抬起头。她手里的药瓶还没放下。</p>
“病人要药，可以先找有资格接药的人。”她说，“若没有，华洋可以告诉他该找谁，不能凭一句快病死了把药交到一个谁也追不到的人手上。药进错地方，最后还是病人等。”</p>
巴颂沉默片刻，没说她冷酷。他在北部见过太多以救急名义开的单子，最后换成了私仓里的米、山路上的枪和几本谁也不认的账。</p>
他们走到值守板旁时，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有两箱碾米机皮带，外面蒙着油布，赶车的华商自称从北榄坡来，见到梁世安便急着跳下车。</p>
“梁先生，我这两箱赶上船没有？河边那边磨坊等着换，耽误一天就没法开机。给我写个急字，我多出钱。”</p>
梁世安问：“收货磨坊叫什么？”</p>
“南昌米行。”</p>
“在哪儿？”</p>
“北榄坡。”</p>
“暹罗那边的货单、收货确认、进口许可呢？”</p>
商人脸上的急色僵了一下：“陈先生说你们这里先办上船，到了再补。”</p>
巴颂没有说话，只看着梁世安。</p>
梁世安把油布掀开一角，里面的皮带尺寸同第四卷那批相近，却没有船名，也没有本地货代的登记号。</p>
“急字不给。”他说，“先办完整单。你若只是怕磨坊停机，就把停机日期、收货人和当地许可写出来；华洋能看船期，不能替你跨关卡。补不齐，这两箱留在车上，别进棚。”</p>
商人急得跺脚：“那磨坊怎么办？”</p>
“问你收定金的人，问当地给你发许可的人。”梁世安把油布放回去，“不是每个麻烦都该推到大南港。”</p>
赶车人还想争，巴颂却用暹罗话说了两句。翻译低声转来：先去补货单，不要让人替你担保。商人看了巴颂一眼，终于悻悻把牛车调头。</p>
巴颂等车走远，才从皮箱里取出那页问询。“曼谷要一个明确答复。华洋的紧急队列，是否向暹罗北部发放优先通行、优先汇兑或港务豁免？”</p>
“不发。”梁世安说。</p>
“是否在北暹设不挂牌的联络点，代替当地港务和商会接货？”</p>
“不设。”</p>
“是否要求暹罗商号把客户名册交给华洋银行，作为信用条件？”</p>
“逐单看公开收货人、货类、船期和合法文件，不收整册名单。”</p>
巴颂的翻译笔停住了。他原以为对方会在第二问上绕一绕，至少留一句“视情况而定”。梁世安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他不得不认真往下问。</p>
“那华洋得到什么？”</p>
“船费、手续费、能修的零件订单，还有按规矩结清的信用。”梁世安说，“够了。多拿一层不该拿的权，早晚要拿命去填。”</p>
午后的风把值守板吹得吱呀作响。老邱找来一块新木板，在原来的中英文下面先空出三行。巴颂看见后，向翻译要了粉笔，用暹罗文写下三句话：货从何来，谁在当地收，准许它去哪里。</p>
字写得端正，却比先前那句口号长得多。</p>
“这不是替曼谷写的。”巴颂放下粉笔，“是替那些总想省一步的人写的。”</p>
梁世安点头：“明天让人把三种文字都补齐。”</p>
巴颂合上皮箱，没有马上把问询收回去。“我会把今天看到的带回去。曼谷未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