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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先看见的是一盏不肯熄的白灯。</p>
它挂在雨幕外，离防波堤大约两海里，亮三下，暗一阵，又亮两下。港口的航标灯是黄的，渔船进港用红绿舷灯，只有那一点白，像是谁在海上举着手，举累了又放下。</p>
阿海把雨帽往后推了推，冲值班棚里喊：“老邱，外头有船。”</p>
老邱正在给一张雨淋湿的平码单压玻璃板，闻声走出来，眯眼看了半天。他没立刻叫拖轮。潮水正往里涨，外海有雾，夜班仅剩一条小拖轮拴在东三码头，二号吊机挂着停用牌，三号泊位的防撞木还没换全。这样的夜里，认错一盏灯，拖轮出去空跑一趟都是钱；若把一艘坏船当成没事，钱就不算什么了。</p>
白灯又闪了一次。</p>
从西边渔埠头冲来一条小舢板，船头撞在石阶上，划船的老渔民没顾上系缆，踩着水跳下来。他叫赵满仓，常年跑大南港和南岸之间的近海。人一落地就喘着气说：“福顺三号。我傍晚在白礁外见过它。后来听不到它喊台，船灯也不对劲。”</p>
“你看清船名了？”老邱问。</p>
“船尾的漆掉了一块，那个‘顺’字少半边，我看得清。”赵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它该在落潮前过白礁，朝南岸去。刚才我收网回来，又见它在原处兜。”</p>
值班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冷掉的茶。老邱把它往旁边一推，拿起沿岸船期簿。福顺三号确有登记，下午从北岬装货，预报经大南港外侧南下。货单写得不满：十七包棉布、两箱煤油灯罩、四袋面粉、一只木箱药品。船主是陈守海，船上四人，收货人落在南岸平码行和一间教会诊所名下。</p>
“药品是什么？”沈梅赶到时，头发还带着水汽。她本来在医院夜诊，听见港务的电话铃响，披了白褂就过来了。</p>
老邱把船期簿递给她：“只写药品。”</p>
沈梅皱了皱眉。没有品名、没有温度要求，连病人是不是在船上都不知道。赵满仓说他下午远远看见甲板上躺着个人，旁边有人撑伞；可雨雾隔着半海里，一卷帆布、一堆麻袋，都可能看成一个人。</p>
“诊所是谁收？”她问。</p>
陆绍文翻到下一页：“南岸圣玛利亚诊所。它上个月确实从北岬订过青霉素和止血药。不过这张船期簿是船主申报，不是验货单。”</p>
沈梅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叫住跟来的小护士：“把急诊东侧两张床腾出来，氧气瓶查压力，热水和干毯先备。不是说有病人，只按可能进水、失温和外伤准备。别把普通病人赶走。”</p>
小护士点头跑了。沈梅又补了一句：“药房的冷柜空出一层，先别开封，也别把今晚的青霉素都搬过去。”</p>
陆绍文已把船期簿压到灯下。他指着福顺三号下午的签名：“北岬码头给它发过一次离港回执。按规矩，过白礁该有第二次定时联络。没有。它若一直走错航向，现在可能比灯的位置更靠南；若是主机坏了，就可能被潮推回来。”</p>
“无线电坏了也能放烟。”赵满仓说。</p>
“雨太大，白天才看得见烟。”老邱答。</p>
许文德这时从雨里进来，裤脚沾着泥。他没有往值班台前凑，只把一张湿透的纸递给陆绍文：“西堤外有两条小艇回来说，傍晚听到短促的摩斯声，断得很快。不是港台常用的拍子。我们问过人，没人能证实是福顺三号。”</p>
老邱抬眼：“你们的人到外头去了？”</p>
“在渔埠头问话，没登船，也没拦人。”许文德说，“另一件事，北岬有个搬运工说，福顺三号装货时多上去一只帆布包，没记在货单里。他看见的人是船主的外甥，不确定包里装什么。”</p>
陆绍文的手停在船期簿上。</p>
“把这条消息记进风险栏，不许写成查获。”陆绍文说，“福顺三号没靠岸前，没人有资格翻它的货。”</p>
许文德点点头，转身出了棚。他带来消息，也只带走一句话。</p>
霍尔曼的车停在港务所门口时，雨已经把车灯照得一片发白。他穿着雨衣，里面的领口还打着领带，显然是从领事馆被电话叫来的。他听完船期和药品的情况，先问：“你们有没有可用的救援艇？”</p>
“有一条小拖轮，一条救生艇。”老邱说，“没有确切船位，也没有足够人手把两条都放进雾里。”</p>
“美国海军的巡逻机明晨在近海有训练航线。”霍尔曼说，“我可以请求他们提前起飞，帮忙搜索。”</p>
白先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骨被风吹得一颤一颤。</p>
“可以请求。”他说，“把搜索范围、联络频率和是否登船写清。我们需要找船，不需要谁来接管。”</p>
霍尔曼看了他一眼，点头很快：“只是搜索。发现后先报港务台。”</p>
老邱却摇头：“等明晨太慢。小拖轮可以出堤口，不往深海去，沿航标线放长哨，救生艇留港内。若白灯不是福顺三号，它也听得见。”</p>
“谁批准？”陆绍文问。</p>
“港务紧急调度。”老邱把手按在值班簿上，“我签。油料、出港时辰、船员名字全记。它只去航标线以内，过线就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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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义没有替他落笔，只说：“照规则办。把今晚所有可能紧急的船都写在值守板上，福顺三号排在第一项，但后面加三个字：待核实。”</p>
不是预留泊位，也不是谁说船上有药便能把东二棚腾出来。值守板上原有一行红粉笔字：新安号余下抗菌药待检。陆绍文在下面添了第二行：福顺三号，疑似无线电失灵，可能载伤病者及药品，位置待核。第三行是胶片拖轮，还在外锚地等潮。</p>
没有人</p>
阿海先看见的是一盏不肯熄的白灯。</p>
它挂在雨幕外，离防波堤大约两海里，亮三下，暗一阵，又亮两下。港口的航标灯是黄的，渔船进港用红绿舷灯，只有那一点白，像是谁在海上举着手，举累了又放下。</p>
阿海把雨帽往后推了推，冲值班棚里喊：“老邱，外头有船。”</p>
老邱正在给一张雨淋湿的平码单压玻璃板，闻声走出来，眯眼看了半天。他没立刻叫拖轮。潮水正往里涨，外海有雾，夜班仅剩一条小拖轮拴在东三码头，二号吊机挂着停用牌，三号泊位的防撞木还没换全。这样的夜里，认错一盏灯，拖轮出去空跑一趟都是钱；若把一艘坏船当成没事，钱就不算什么了。</p>
白灯又闪了一次。</p>
从西边渔埠头冲来一条小舢板，船头撞在石阶上，划船的老渔民没顾上系缆，踩着水跳下来。他叫赵满仓，常年跑大南港和南岸之间的近海。人一落地就喘着气说：“福顺三号。我傍晚在白礁外见过它。后来听不到它喊台，船灯也不对劲。”</p>
“你看清船名了？”老邱问。</p>
“船尾的漆掉了一块，那个‘顺’字少半边，我看得清。”赵满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它该在落潮前过白礁，朝南岸去。刚才我收网回来，又见它在原处兜。”</p>
值班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泡着冷掉的茶。老邱把它往旁边一推，拿起沿岸船期簿。福顺三号确有登记，下午从北岬装货，预报经大南港外侧南下。货单写得不满：十七包棉布、两箱煤油灯罩、四袋面粉、一只木箱药品。船主是陈守海，船上四人，收货人落在南岸平码行和一间教会诊所名下。</p>
“药品是什么？”沈梅赶到时，头发还带着水汽。她本来在医院夜诊，听见港务的电话铃响，披了白褂就过来了。</p>
老邱把船期簿递给她：“只写药品。”</p>
沈梅皱了皱眉。没有品名、没有温度要求，连病人是不是在船上都不知道。赵满仓说他下午远远看见甲板上躺着个人，旁边有人撑伞；可雨雾隔着半海里，一卷帆布、一堆麻袋，都可能看成一个人。</p>
“诊所是谁收？”她问。</p>
陆绍文翻到下一页：“南岸圣玛利亚诊所。它上个月确实从北岬订过青霉素和止血药。不过这张船期簿是船主申报，不是验货单。”</p>
沈梅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叫住跟来的小护士：“把急诊东侧两张床腾出来，氧气瓶查压力，热水和干毯先备。不是说有病人，只按可能进水、失温和外伤准备。别把普通病人赶走。”</p>
小护士点头跑了。沈梅又补了一句：“药房的冷柜空出一层，先别开封，也别把今晚的青霉素都搬过去。”</p>
陆绍文已把船期簿压到灯下。他指着福顺三号下午的签名：“北岬码头给它发过一次离港回执。按规矩，过白礁该有第二次定时联络。没有。它若一直走错航向，现在可能比灯的位置更靠南；若是主机坏了，就可能被潮推回来。”</p>
“无线电坏了也能放烟。”赵满仓说。</p>
“雨太大，白天才看得见烟。”老邱答。</p>
许文德这时从雨里进来，裤脚沾着泥。他没有往值班台前凑，只把一张湿透的纸递给陆绍文：“西堤外有两条小艇回来说，傍晚听到短促的摩斯声，断得很快。不是港台常用的拍子。我们问过人，没人能证实是福顺三号。”</p>
老邱抬眼：“你们的人到外头去了？”</p>
“在渔埠头问话，没登船，也没拦人。”许文德说，“另一件事，北岬有个搬运工说，福顺三号装货时多上去一只帆布包，没记在货单里。他看见的人是船主的外甥，不确定包里装什么。”</p>
陆绍文的手停在船期簿上。</p>
“把这条消息记进风险栏，不许写成查获。”陆绍文说，“福顺三号没靠岸前，没人有资格翻它的货。”</p>
许文德点点头，转身出了棚。他带来消息，也只带走一句话。</p>
霍尔曼的车停在港务所门口时，雨已经把车灯照得一片发白。他穿着雨衣，里面的领口还打着领带，显然是从领事馆被电话叫来的。他听完船期和药品的情况，先问：“你们有没有可用的救援艇？”</p>
“有一条小拖轮，一条救生艇。”老邱说，“没有确切船位，也没有足够人手把两条都放进雾里。”</p>
“美国海军的巡逻机明晨在近海有训练航线。”霍尔曼说，“我可以请求他们提前起飞，帮忙搜索。”</p>
白先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骨被风吹得一颤一颤。</p>
“可以请求。”他说，“把搜索范围、联络频率和是否登船写清。我们需要找船，不需要谁来接管。”</p>
霍尔曼看了他一眼，点头很快：“只是搜索。发现后先报港务台。”</p>
老邱却摇头：“等明晨太慢。小拖轮可以出堤口，不往深海去，沿航标线放长哨，救生艇留港内。若白灯不是福顺三号，它也听得见。”</p>
“谁批准？”陆绍文问。</p>
“港务紧急调度。”老邱把手按在值班簿上，“我签。油料、出港时辰、船员名字全记。它只去航标线以内，过线就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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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义没有替他落笔，只说：“照规则办。把今晚所有可能紧急的船都写在值守板上，福顺三号排在第一项，但后面加三个字：待核实。”</p>
不是预留泊位，也不是谁说船上有药便能把东二棚腾出来。值守板上原有一行红粉笔字：新安号余下抗菌药待检。陆绍文在下面添了第二行：福顺三号，疑似无线电失灵，可能载伤病者及药品，位置待核。第三行是胶片拖轮，还在外锚地等潮。</p>
没有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