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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进港务所时，肩上背着一只比她半个身子还宽的木箱。箱角磕掉了漆，里面的测试仪用旧棉絮垫着，电池在路上碰得直响。</p>
“先别开。”孙工程师跟在后头，衣袖湿到手肘，“让它在屋里暖一会儿。雨水进了箱，读数会飘。”</p>
阿宁已经把手伸向搭扣，又缩回来。手台还在桌上嘶啦作响，霍尔曼的通讯员戴着耳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钟。外面的长哨已经停了，小拖轮沿航标线转了一圈，只在西堤外找到一只漂着的破油桶。</p>
老邱进门时脸色很不好看：“拖轮说南边浪起来了，再往前，船头就要吃水。回来没有？”</p>
陆绍文拿起话筒，答得很慢：“按你签的范围，回来。油料和时辰照记。”</p>
老邱嘴唇动了动，没骂人。他把湿帽子摔到椅背上，水珠落在地上，像一串没画完的点。</p>
阿宁把测试仪摆到窗边的小桌上。桌脚不平，她塞了两张过期货单垫住。那台仪器是美国来的试用件，外壳灰绿，刻度清楚得像新尺子，偏偏右边的调谐旋钮比学校那台旧机轻得多。她按孙工程师教的办法先接上备用电池，又把港务固定台调到每晚准点播出的航标报时。</p>
指针稳住了。</p>
“失联船刚才的声音，重放一遍。”她说。</p>
霍尔曼的通讯员摊开记录纸：“没有录音，只有我记下的三段。先杂音，后面是一长、两短、又一长。声音像有人压着话筒。”</p>
“不是船台常用频率。”阿宁说。</p>
“我们都知道。”老邱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它在东还是在西？”</p>
阿宁没有抬头。她把耳机扣紧，慢慢转动旋钮。雨落在玻璃上，屋内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尖一点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耳机里终于钻出断续的拍击声，像铁勺敲在空罐头上。她将可听见的位置记在纸上，又把接收线从窗边天线换到临时环形线圈。</p>
第二次，声音最响时，线圈正指向西南。</p>
“白礁西南，约四海里。”她说，“小拖轮若从外堤出去，半小时能摸到。”</p>
老邱当即抓起话筒。陆绍文却按住他的手：“先问一句，信号是船发的，还是有人拿着船用机在岸上发的？”</p>
阿宁脸上一热：“间隔很像船台。”</p>
“像，不是。”孙工程师说。</p>
霍尔曼的通讯员摘下一边耳机：“我也有个问题。这段声响和我们领事馆手台的待机杂波很近。不是同一个频率，但可能相互压住。”</p>
屋里静了一下。霍尔曼走到桌旁，看了眼自己的手台，叫通讯员关掉发射键旁的小放大器。那东西一停，阿宁耳机里的拍击声果然细了半截，却没有消失。</p>
“还能听见。”她说，心里反倒更慌。刚才那一下西南，究竟有多少是船，有多少是这台美国手台拖出来的影子？</p>
老邱把话筒放回去：“拖轮已经转向了。”</p>
“叫它别加速。”白先义说。</p>
他站在靠门的位置，裤脚还带着码头的泥。“先沿西南航标走到第二盏灯，报风浪和能见度。它不是去追一个指针。”</p>
阿宁咬了咬嘴唇，重新调仪器。她把调谐旋钮退回航标报时的位置，指针却没有回到刚才的刻线，偏了小半格。她愣住，伸手摸了摸机壳，掌心触到一片温热。</p>
“电池压降。”孙工程师说，“刚开机读得准，不代表半个钟后还准。”</p>
阿宁的耳朵一下红了。出门前她还嫌老仪器笨重，带了这台新试用件，以为刻度细、声音亮，总该比人耳强。现在她连一句“西南”也不敢再说。</p>
孙工程师没有替她把话圆过去，只把一张港图摊开：“错在哪儿？”</p>
“我只用了一处天线。”阿宁低声说，“也没把手台干扰和电池变化分开。”</p>
“现在怎么补？”</p>
她看着图上的防波堤、渔埠头和白礁。过了一会儿，指着东堤尽头说：“那里有旧气象台的接收杆，还没拆。赵满仓能回渔埠头守他自己的船台。港务所留一台。三处都不用这个仪器报方位，只记每次听见的时刻、长短和强弱。若是同一段信号，先比到达先后，再用航标报时校准钟。”</p>
“人跑得过雨？”老邱问。</p>
“跑不过。”阿宁说，“可跑错了，拖轮会跑得更远。”</p>
赵满仓没有回家。他听说要他守船台，只骂了句“我那台破机也算数”，便踩着积水往渔埠头跑。港务所的钟比学校快了两分钟，霍尔曼把自己的表放在桌上，通讯员和阿宁各自拿纸抄下秒针经过十二点的时刻。孙工程师亲自拎着一圈湿电缆，去了东堤旧气象台。</p>
白先义没有留他们商量到天亮，只对陆绍文说：“把临时听台、人员和设备写在值守板旁。不是把谁的无线电收走，是今晚救船，明早谁都能核。”</p>
陆绍文写得很快。霍尔曼看见“领事馆手台，监听，不发射”几个字，略微皱眉，最终没有要求删掉。</p>
第一轮没听到任何声音。第二轮，赵满仓那边先传来电话铃似的短响，十七秒后，港务所的耳机里有一长两短；东堤的孙工程师直到半分钟后才听见最后一下。阿宁拿铅笔在港图上划线，划到一半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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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她说。</p>
三处位置若照她第一次的西南判断，东堤不该最后听见。她把纸条一张张摊开，忽然发现赵满仓记的不是报时后的第五十秒，而是下一分钟的第五十秒。他那台船钟慢了整整一分钟，刚才跑得急，没来得及校。</p>
老邱重重吐出一口气：“还好没让拖轮冲出去。”</p>
阿宁没有辩解。她重新把三张纸按报时校正。校正后，信号先到东堤，渔埠头第二，港务所最后。它不在白礁西南，而在白礁东南的一片浅水背面，那里有一道废弃的石堤，涨潮时看不见，退潮时船底最容易坐上去。</p>
“福顺三号不是在兜。”赵满仓在电话那头说，“它可能被潮顶到石堤里了。”</p>
阿宁用测试仪再听一次。干扰关掉，电池也换了，声音仍断断续续。她没再报精确海里数，只在图上圈出一片窄窄的灰色水域：“只能到这里。拖轮从西南过去会绕远，得回外堤，改走东南航标。可那边浅，不能硬拖。”</p>
老邱拿起话筒，叫住已经走到第二盏灯的小拖轮。船长在杂音里应了一声，说西南只看见涌浪和两只空筐，准备回转。老邱报出新方向，又加了一句：“看见船，先问人和进水处，不许靠太近。等下一次潮讯。”</p>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船长说：“明白。”</p>
沈梅一直守在门边，此刻才问：“如果它坐在石堤上，船上真有病人，救生艇能过去吗？”</p>
老邱没有回答她。港图上那块灰水旁边，标着一行很小的字：低潮露礁，夜航慎入。</p>
手台又响起来。这一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些，仍是男人，咳得很厉害。</p>
“福顺……机舱……四个……还有一个……”</p>
后半句被一声闷响砸断。阿宁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她望着图上那个圈，没有再用铅笔往里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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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进港务所时，肩上背着一只比她半个身子还宽的木箱。箱角磕掉了漆，里面的测试仪用旧棉絮垫着，电池在路上碰得直响。</p>
“先别开。”孙工程师跟在后头，衣袖湿到手肘，“让它在屋里暖一会儿。雨水进了箱，读数会飘。”</p>
阿宁已经把手伸向搭扣，又缩回来。手台还在桌上嘶啦作响，霍尔曼的通讯员戴着耳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钟。外面的长哨已经停了，小拖轮沿航标线转了一圈，只在西堤外找到一只漂着的破油桶。</p>
老邱进门时脸色很不好看：“拖轮说南边浪起来了，再往前，船头就要吃水。回来没有？”</p>
陆绍文拿起话筒，答得很慢：“按你签的范围，回来。油料和时辰照记。”</p>
老邱嘴唇动了动，没骂人。他把湿帽子摔到椅背上，水珠落在地上，像一串没画完的点。</p>
阿宁把测试仪摆到窗边的小桌上。桌脚不平，她塞了两张过期货单垫住。那台仪器是美国来的试用件，外壳灰绿，刻度清楚得像新尺子，偏偏右边的调谐旋钮比学校那台旧机轻得多。她按孙工程师教的办法先接上备用电池，又把港务固定台调到每晚准点播出的航标报时。</p>
指针稳住了。</p>
“失联船刚才的声音，重放一遍。”她说。</p>
霍尔曼的通讯员摊开记录纸：“没有录音，只有我记下的三段。先杂音，后面是一长、两短、又一长。声音像有人压着话筒。”</p>
“不是船台常用频率。”阿宁说。</p>
“我们都知道。”老邱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它在东还是在西？”</p>
阿宁没有抬头。她把耳机扣紧，慢慢转动旋钮。雨落在玻璃上，屋内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尖一点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耳机里终于钻出断续的拍击声，像铁勺敲在空罐头上。她将可听见的位置记在纸上，又把接收线从窗边天线换到临时环形线圈。</p>
第二次，声音最响时，线圈正指向西南。</p>
“白礁西南，约四海里。”她说，“小拖轮若从外堤出去，半小时能摸到。”</p>
老邱当即抓起话筒。陆绍文却按住他的手：“先问一句，信号是船发的，还是有人拿着船用机在岸上发的？”</p>
阿宁脸上一热：“间隔很像船台。”</p>
“像，不是。”孙工程师说。</p>
霍尔曼的通讯员摘下一边耳机：“我也有个问题。这段声响和我们领事馆手台的待机杂波很近。不是同一个频率，但可能相互压住。”</p>
屋里静了一下。霍尔曼走到桌旁，看了眼自己的手台，叫通讯员关掉发射键旁的小放大器。那东西一停，阿宁耳机里的拍击声果然细了半截，却没有消失。</p>
“还能听见。”她说，心里反倒更慌。刚才那一下西南，究竟有多少是船，有多少是这台美国手台拖出来的影子？</p>
老邱把话筒放回去：“拖轮已经转向了。”</p>
“叫它别加速。”白先义说。</p>
他站在靠门的位置，裤脚还带着码头的泥。“先沿西南航标走到第二盏灯，报风浪和能见度。它不是去追一个指针。”</p>
阿宁咬了咬嘴唇，重新调仪器。她把调谐旋钮退回航标报时的位置，指针却没有回到刚才的刻线，偏了小半格。她愣住，伸手摸了摸机壳，掌心触到一片温热。</p>
“电池压降。”孙工程师说，“刚开机读得准，不代表半个钟后还准。”</p>
阿宁的耳朵一下红了。出门前她还嫌老仪器笨重，带了这台新试用件，以为刻度细、声音亮，总该比人耳强。现在她连一句“西南”也不敢再说。</p>
孙工程师没有替她把话圆过去，只把一张港图摊开：“错在哪儿？”</p>
“我只用了一处天线。”阿宁低声说，“也没把手台干扰和电池变化分开。”</p>
“现在怎么补？”</p>
她看着图上的防波堤、渔埠头和白礁。过了一会儿，指着东堤尽头说：“那里有旧气象台的接收杆，还没拆。赵满仓能回渔埠头守他自己的船台。港务所留一台。三处都不用这个仪器报方位，只记每次听见的时刻、长短和强弱。若是同一段信号，先比到达先后，再用航标报时校准钟。”</p>
“人跑得过雨？”老邱问。</p>
“跑不过。”阿宁说，“可跑错了，拖轮会跑得更远。”</p>
赵满仓没有回家。他听说要他守船台，只骂了句“我那台破机也算数”，便踩着积水往渔埠头跑。港务所的钟比学校快了两分钟，霍尔曼把自己的表放在桌上，通讯员和阿宁各自拿纸抄下秒针经过十二点的时刻。孙工程师亲自拎着一圈湿电缆，去了东堤旧气象台。</p>
白先义没有留他们商量到天亮，只对陆绍文说：“把临时听台、人员和设备写在值守板旁。不是把谁的无线电收走，是今晚救船，明早谁都能核。”</p>
陆绍文写得很快。霍尔曼看见“领事馆手台，监听，不发射”几个字，略微皱眉，最终没有要求删掉。</p>
第一轮没听到任何声音。第二轮，赵满仓那边先传来电话铃似的短响，十七秒后，港务所的耳机里有一长两短；东堤的孙工程师直到半分钟后才听见最后一下。阿宁拿铅笔在港图上划线，划到一半停住。</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不对。”她说。</p>
三处位置若照她第一次的西南判断，东堤不该最后听见。她把纸条一张张摊开，忽然发现赵满仓记的不是报时后的第五十秒，而是下一分钟的第五十秒。他那台船钟慢了整整一分钟，刚才跑得急，没来得及校。</p>
老邱重重吐出一口气：“还好没让拖轮冲出去。”</p>
阿宁没有辩解。她重新把三张纸按报时校正。校正后，信号先到东堤，渔埠头第二，港务所最后。它不在白礁西南，而在白礁东南的一片浅水背面，那里有一道废弃的石堤，涨潮时看不见，退潮时船底最容易坐上去。</p>
“福顺三号不是在兜。”赵满仓在电话那头说，“它可能被潮顶到石堤里了。”</p>
阿宁用测试仪再听一次。干扰关掉，电池也换了，声音仍断断续续。她没再报精确海里数，只在图上圈出一片窄窄的灰色水域：“只能到这里。拖轮从西南过去会绕远，得回外堤，改走东南航标。可那边浅，不能硬拖。”</p>
老邱拿起话筒，叫住已经走到第二盏灯的小拖轮。船长在杂音里应了一声，说西南只看见涌浪和两只空筐，准备回转。老邱报出新方向，又加了一句：“看见船，先问人和进水处，不许靠太近。等下一次潮讯。”</p>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船长说：“明白。”</p>
沈梅一直守在门边，此刻才问：“如果它坐在石堤上，船上真有病人，救生艇能过去吗？”</p>
老邱没有回答她。港图上那块灰水旁边，标着一行很小的字：低潮露礁，夜航慎入。</p>
手台又响起来。这一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些，仍是男人，咳得很厉害。</p>
“福顺……机舱……四个……还有一个……”</p>
后半句被一声闷响砸断。阿宁把耳机摘下来，手心全是汗。她望着图上那个圈，没有再用铅笔往里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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