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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艇靠近废石堤时，船篷上已经积了一层白沫。</p>
福顺三号横在礁背风的一面，船头被潮水一下一下抬起，又重重落回石脊。它没有沉，货舱盖还紧扣着，右舷却斜得厉害。灯从舱口里透出来，黄得像一盏快熄的煤油灯。</p>
老邱站在小拖轮甲板上，捏着喇叭喊：“福顺三号，能听见就回话！”</p>
船上有人举起一块白布。过了半晌，一个瘦高男人扶着桅杆探出身来，嗓子哑得厉害：“别靠右边！机舱进水，螺旋桨缠住绳子了！”</p>
“几个人？”</p>
“五个。阿发腿断了，阿成烧着了。还有一个病人。”</p>
“货舱？”</p>
“现在没水。船底在磨！”</p>
浪头拍到石堤上，白布和那人的半截身子一起没进水雾。救生艇比福顺三号矮得多，只能随着浪上下颠。艇长严阿水把桨钩扣在船边，瞥了一眼右舷黑黢黢的水：“最多接两人。再多，回头时翻了，谁也上不了岸。”</p>
老邱没有催他。他让拖轮在外侧抛了轻锚，既不敢用力拉船，也不能任它随潮横撞。陆绍文在港务所听着转接，记下“货舱暂未进水”六个字，又忍不住问：“船主找到了没有？”</p>
“在路上。”阿海回答，“北岬那边说陈守海上了汽车。”</p>
船上先放下一条绳梯。一个脸色发灰的男人被两人架到舷边。他穿着蓝布短褂，腹部裹着一条汗湿的布带，腿软得踩不住横档。沈梅隔着风雨看见他右下腹鼓得不自然，问了一句：“疼多久了？”</p>
“昨天早上。”那男人咬着牙说，“本想到了南岸找大夫。”</p>
“吐过？”</p>
他点头，刚一低头便又干呕起来。</p>
沈梅的脸绷住了。她没法隔着一条浪判断是不是阑尾穿孔，但这人腹痛发热、走不了路，拖到天亮未必还能撑住。另一边，阿发躺在舱口，右腿压在一截断木下，裤管全是血水。有人说他是为了堵机舱门，被滚下来的木箱砸住的。</p>
船长陈启荣抓着桅杆喊：“先把阿发接走，他撑不住。阿成还在机舱，烫伤了，可他会开泵。病人能不能下一趟？”</p>
“下一趟要等多久？”沈梅问严阿水。</p>
严阿水朝天看了看。云压得很低，潮水还在涨，却快到转头的时候。“顺风半个钟，逆风不准。救生艇来回一次，少说四十分钟。石堤旁再涨半尺，我也未必贴得住。”</p>
船长的眼睛红了：“机舱泵不能停。阿成一走，水就没人看。货舱一进水，棉布、面粉、药，全完。”</p>
“人先上来。”沈梅说。</p>
“我不是说不救人！”陈启荣猛地回头，“我说把阿发和阿成先接走，病人能扶，还能喘。船要是散了，船上剩下两个人怎么办？”</p>
“他不是能扶。”沈梅指向那个病人，“他是在忍着不倒。阿发腿断了，阿成烫伤，都必须接；可艇只能坐两人。”</p>
风把她的声音扯碎，船上的人还是听见了。阿成从机舱口露出半张脸，眉毛被火燎卷了，左手包着湿麻布。他听完愣了片刻，朝上喊：“先把病人和阿发放下去。我留着抽水。”</p>
陈启荣骂道：“你留下，船没了你也跟着喂鱼！”</p>
阿成抬起没受伤的手，往机舱里指了一下：“泵能撑一会儿。油路在漏，没我谁也不敢碰。”</p>
这不是英雄话。他说完就靠着舱口喘了很久，脸上的雨水冲开一道灰黑的煤烟。严阿水低声告诉老邱，救生艇可把病人和阿发送走，回头再接阿成；拖轮则能在外侧把缆绳带住，等潮回落前试着将船头挪离石脊。可一旦救生艇载人离开，福顺三号上的人只剩船长和一个能动的水手，阿成若在机舱倒下，没人能接替抽水。</p>
老邱问：“能把药箱先放进艇里吗？”</p>
船长迟疑了一下：“木箱在货舱最里面。开盖搬它，棉布就得挪。现在舱底晃得厉害。”</p>
沈梅说：“不取。药没有开封，不是眼下这个人用的药。先把他送到能动刀的地方。”</p>
船长盯着她，像是要把这句话记住。可他没再争，只冲舱里喊了几声。两名水手将阿发连同压住腿的断木慢慢挪开，没人敢一次把木头抽走。阿发疼醒了，先是一阵闷哼，接着抓住船舷边的绳索，问的竟是：“煤油灯罩没碎吧？”</p>
“你先别管灯罩。”沈梅在艇上说。</p>
“那是给平码行的，碎了他们扣我工钱。”</p>
沈梅没回答。她弯下腰，替他在大腿上方扎紧止血带。浪一拍，救生艇撞在船壳上，药箱里的剪刀跳了一下，掉进积水里。</p>
陈守海赶到外堤时，裤腿沾满泥，连雨衣都没穿好。他不是从北岬一路坐来的，汽车在半道陷了，他又搭了运菜的板车。听到福顺三号还没脱礁，他一把抓住陆绍文的胳膊：“叫拖轮拉！现在潮高，等天亮船底全磨烂了。”</p>
陆绍文挣开他：“拖轮在带缆，救生艇正在接人。”</p>
“人接了，船就不要了？”陈守海指着海上那点黄灯，“十七包棉布是我借钱拿的，四袋面粉有人等着开铺。那箱药若误了，诊所也要找我。你们说紧急货先走，轮到我的船，就只管抬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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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只管抬人。”陆绍文说，“拖轮没离开。”</p>
“那就让它用力！”</p>
老邱从手台里听见这句，隔着杂音回了一声：“用力就把船拉横，右舷裂口会吃水。你愿不愿签？”</p>
陈守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当然不肯签。福顺三号不是新船，船底那块旧补板他比谁都清楚；若真在石脊上扯开，连修船的本钱都未必剩得下。</p>
救生艇终于离开福顺三号。病人蜷在艇底，身上盖着帆布，阿发的腿固定在两块薄板之间。严阿水让人把艇头对准港灯，划了几下又被一道侧浪推开。船长陈启荣站在甲板上，扶着桅杆看他们远去，直到黄灯照不清他的脸。</p>
港内急诊床很快亮了起来。沈梅没有跟艇回岸，她留在拖轮上，通过手台让护士备手术器械，又问船上阿成的呼吸和清醒程度。答话的人换成陈启荣，断断续续地说阿成还醒着，泵声却变小了。</p>
“再转一人。”陆绍文说。</p>
“不能。”严阿水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艇刚过堤口，回头至少二十分钟。拖轮能先把缆收紧，可船一动，机舱的人撑不住也得撑。”</p>
老邱没有再下命令。他让拖轮把长缆一点点收进去，像给一头困在礁上的牲口套缰。福顺三号的船头挪了半尺，船尾却猛地一沉。船上有人喊，右舷货舱的盖缝冒出了浑水。</p>
陈守海闭上眼，额头顶在冰凉的窗框上。</p>
那只写着“药品”的木箱还在里面。谁也没法知道水先淹到的是面粉、棉布，还是它。拖轮的喇叭响了一长声，严阿水的救生艇也在远处掉头。陈启荣的声音从手台里传来，比刚才更低：“阿成说，泵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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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生艇靠近废石堤时，船篷上已经积了一层白沫。</p>
福顺三号横在礁背风的一面，船头被潮水一下一下抬起，又重重落回石脊。它没有沉，货舱盖还紧扣着，右舷却斜得厉害。灯从舱口里透出来，黄得像一盏快熄的煤油灯。</p>
老邱站在小拖轮甲板上，捏着喇叭喊：“福顺三号，能听见就回话！”</p>
船上有人举起一块白布。过了半晌，一个瘦高男人扶着桅杆探出身来，嗓子哑得厉害：“别靠右边！机舱进水，螺旋桨缠住绳子了！”</p>
“几个人？”</p>
“五个。阿发腿断了，阿成烧着了。还有一个病人。”</p>
“货舱？”</p>
“现在没水。船底在磨！”</p>
浪头拍到石堤上，白布和那人的半截身子一起没进水雾。救生艇比福顺三号矮得多，只能随着浪上下颠。艇长严阿水把桨钩扣在船边，瞥了一眼右舷黑黢黢的水：“最多接两人。再多，回头时翻了，谁也上不了岸。”</p>
老邱没有催他。他让拖轮在外侧抛了轻锚，既不敢用力拉船，也不能任它随潮横撞。陆绍文在港务所听着转接，记下“货舱暂未进水”六个字，又忍不住问：“船主找到了没有？”</p>
“在路上。”阿海回答，“北岬那边说陈守海上了汽车。”</p>
船上先放下一条绳梯。一个脸色发灰的男人被两人架到舷边。他穿着蓝布短褂，腹部裹着一条汗湿的布带，腿软得踩不住横档。沈梅隔着风雨看见他右下腹鼓得不自然，问了一句：“疼多久了？”</p>
“昨天早上。”那男人咬着牙说，“本想到了南岸找大夫。”</p>
“吐过？”</p>
他点头，刚一低头便又干呕起来。</p>
沈梅的脸绷住了。她没法隔着一条浪判断是不是阑尾穿孔，但这人腹痛发热、走不了路，拖到天亮未必还能撑住。另一边，阿发躺在舱口，右腿压在一截断木下，裤管全是血水。有人说他是为了堵机舱门，被滚下来的木箱砸住的。</p>
船长陈启荣抓着桅杆喊：“先把阿发接走，他撑不住。阿成还在机舱，烫伤了，可他会开泵。病人能不能下一趟？”</p>
“下一趟要等多久？”沈梅问严阿水。</p>
严阿水朝天看了看。云压得很低，潮水还在涨，却快到转头的时候。“顺风半个钟，逆风不准。救生艇来回一次，少说四十分钟。石堤旁再涨半尺，我也未必贴得住。”</p>
船长的眼睛红了：“机舱泵不能停。阿成一走，水就没人看。货舱一进水，棉布、面粉、药，全完。”</p>
“人先上来。”沈梅说。</p>
“我不是说不救人！”陈启荣猛地回头，“我说把阿发和阿成先接走，病人能扶，还能喘。船要是散了，船上剩下两个人怎么办？”</p>
“他不是能扶。”沈梅指向那个病人，“他是在忍着不倒。阿发腿断了，阿成烫伤，都必须接；可艇只能坐两人。”</p>
风把她的声音扯碎，船上的人还是听见了。阿成从机舱口露出半张脸，眉毛被火燎卷了，左手包着湿麻布。他听完愣了片刻，朝上喊：“先把病人和阿发放下去。我留着抽水。”</p>
陈启荣骂道：“你留下，船没了你也跟着喂鱼！”</p>
阿成抬起没受伤的手，往机舱里指了一下：“泵能撑一会儿。油路在漏，没我谁也不敢碰。”</p>
这不是英雄话。他说完就靠着舱口喘了很久，脸上的雨水冲开一道灰黑的煤烟。严阿水低声告诉老邱，救生艇可把病人和阿发送走，回头再接阿成；拖轮则能在外侧把缆绳带住，等潮回落前试着将船头挪离石脊。可一旦救生艇载人离开，福顺三号上的人只剩船长和一个能动的水手，阿成若在机舱倒下，没人能接替抽水。</p>
老邱问：“能把药箱先放进艇里吗？”</p>
船长迟疑了一下：“木箱在货舱最里面。开盖搬它，棉布就得挪。现在舱底晃得厉害。”</p>
沈梅说：“不取。药没有开封，不是眼下这个人用的药。先把他送到能动刀的地方。”</p>
船长盯着她，像是要把这句话记住。可他没再争，只冲舱里喊了几声。两名水手将阿发连同压住腿的断木慢慢挪开，没人敢一次把木头抽走。阿发疼醒了，先是一阵闷哼，接着抓住船舷边的绳索，问的竟是：“煤油灯罩没碎吧？”</p>
“你先别管灯罩。”沈梅在艇上说。</p>
“那是给平码行的，碎了他们扣我工钱。”</p>
沈梅没回答。她弯下腰，替他在大腿上方扎紧止血带。浪一拍，救生艇撞在船壳上，药箱里的剪刀跳了一下，掉进积水里。</p>
陈守海赶到外堤时，裤腿沾满泥，连雨衣都没穿好。他不是从北岬一路坐来的，汽车在半道陷了，他又搭了运菜的板车。听到福顺三号还没脱礁，他一把抓住陆绍文的胳膊：“叫拖轮拉！现在潮高，等天亮船底全磨烂了。”</p>
陆绍文挣开他：“拖轮在带缆，救生艇正在接人。”</p>
“人接了，船就不要了？”陈守海指着海上那点黄灯，“十七包棉布是我借钱拿的，四袋面粉有人等着开铺。那箱药若误了，诊所也要找我。你们说紧急货先走，轮到我的船，就只管抬人？”</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它不是只管抬人。”陆绍文说，“拖轮没离开。”</p>
“那就让它用力！”</p>
老邱从手台里听见这句，隔着杂音回了一声：“用力就把船拉横，右舷裂口会吃水。你愿不愿签？”</p>
陈守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当然不肯签。福顺三号不是新船，船底那块旧补板他比谁都清楚；若真在石脊上扯开，连修船的本钱都未必剩得下。</p>
救生艇终于离开福顺三号。病人蜷在艇底，身上盖着帆布，阿发的腿固定在两块薄板之间。严阿水让人把艇头对准港灯，划了几下又被一道侧浪推开。船长陈启荣站在甲板上，扶着桅杆看他们远去，直到黄灯照不清他的脸。</p>
港内急诊床很快亮了起来。沈梅没有跟艇回岸，她留在拖轮上，通过手台让护士备手术器械，又问船上阿成的呼吸和清醒程度。答话的人换成陈启荣，断断续续地说阿成还醒着，泵声却变小了。</p>
“再转一人。”陆绍文说。</p>
“不能。”严阿水的声音从风里传来，“艇刚过堤口，回头至少二十分钟。拖轮能先把缆收紧，可船一动，机舱的人撑不住也得撑。”</p>
老邱没有再下命令。他让拖轮把长缆一点点收进去，像给一头困在礁上的牲口套缰。福顺三号的船头挪了半尺，船尾却猛地一沉。船上有人喊，右舷货舱的盖缝冒出了浑水。</p>
陈守海闭上眼，额头顶在冰凉的窗框上。</p>
那只写着“药品”的木箱还在里面。谁也没法知道水先淹到的是面粉、棉布，还是它。拖轮的喇叭响了一长声，严阿水的救生艇也在远处掉头。陈启荣的声音从手台里传来，比刚才更低：“阿成说，泵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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