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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复写纸被水泡软,贴在福顺三号舱门上,边角卷成小浪。</p>

    天刚亮时,船终于进了港。它被两条拖缆夹在中间,走得极慢,右舷船壳一道新磨出来的白痕,从水线一直划到船尾。东二棚前没有人欢呼,卸货工只把雨衣领子立起来,等老邱示意后才靠近。</p>

    福顺三号上已经只剩陈启荣和水手老伍。阿成在救生艇第二趟回去时被抬下来,左手和小臂烫得发白,人也因失温发抖;陈启荣坚持到拖轮把船头扶正,才肯沿绳梯下船。严阿水最后一次靠过去时,石堤旁的水已经退得露出黑背,救生艇的船底在礁边蹭出一道口子。没有人把它当成英勇的勋章,艇长一下船就蹲在地上,用手指摸那道裂缝,半天没说话。</p>

    沈梅在医院走廊里知道船进港。那个腹痛乘客叫马六安,手术刀下去时已有脓,幸好没穿得太厉害;阿发的腿保住了,至少得躺两个月。她让护士把两人的姓名和转入时刻抄给港务,却没写诊断和病历。</p>

    “港口只要知道人接到了。”她对来取单的阿海说,“想知道别的,让家属自己来问医院。”</p>

    阿海接过纸,点头走了。他刚跨出门,身后便传来阿成在病床上咳嗽的声音。阿成没伤到骨头,烫伤却需要换药;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泵的皮带断没断。护士嫌他烦,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叫他先把嗓子养好。</p>

    东二棚里,陆绍文把那张泡软的蓝纸摊在玻璃板下。一式三联,第一联写救援时间、人员转移、拖轮和救生艇出动;第二联写货舱开启时刻、封签状况和参与人;第三联留给船主与货主拿去对账。蓝墨水被雨晕开了几处,数字还能辨认。</p>

    “先验哪一边?”陈守海问。</p>

    他在港口守了一夜,眼眶通红,衣服上的泥都干成了硬块。福顺三号靠上来时,他先数人,数到陈启荣下船才喘过一口气,随后就一直盯着货舱门。</p>

    “你、船长、平码行和诊所收货人各来一个。”陆绍文说,“货舱开一块,记一块。谁都别替谁认。”</p>

    南岸的两个收货人来得很快。码行派来的是个戴圆眼镜的账房,诊所来的修女叫安娜,鞋面沾着泥,怀里夹着一张订药单。霍尔曼站在棚外,没有往里进,只让通讯员在门边记时刻。</p>

    陈守海看见他,冷笑了一声:“美国人也来验我的面粉?”</p>

    霍尔曼没有生气:“我来看昨夜的办法能不能让船和人进港。货归谁,不归我说。”</p>

    老邱扳开第一道扣环。货舱里涌出一股湿麻袋味,靠右舷的几包棉布已经发黑,四袋面粉塌在舱底,纸袋浸得一碰就破。两箱煤油灯罩被木箱压住,碎瓷片在水里叮当作响。再往里,贴着左舷的药箱还垫在木条上,外面有一层潮气,封蜡没有破。</p>

    安娜先要去摸药箱。陆绍文拦了一下:“先拍照,记位置,再由你拆外层。”</p>

    “这是诊所订的青霉素。”她说,“南岸还有人等。”</p>

    “我知道。正因为有人等,才不能让它出了这里就变成谁都说不清的箱子。”</p>

    老邱把相机递给阿海,自己跪在舱口,用尺量出药箱离积水的距离。陈守海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最后却也没催。他看见陆绍文先写的是“封蜡完整、外箱潮湿”,没有顺手在后面添一句“货物受损”。</p>

    安娜拆开外层油布,里面的木箱干着。十二支青霉素粉剂和止血纱布都在,冰袋早已化成一包温水,但这一批药原本就不需要冷链。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订药单按在胸前。</p>

    “能走?”陆绍文问。</p>

    “能。我要签收,也要一辆能走南岸的车。”</p>

    “车排在胶片拖轮后面。”老邱说,“半小时后出。”</p>

    安娜皱了皱眉,旋即点头:“半小时就半小时。把时刻写上。”</p>

    这句落到蓝色回执上,比谁说“优先”都实在。药箱不是因为教会诊所的名头插到最前面,也没有因昨夜被困船上而被扣在港务所。它有封签、有订货单、有收货人,便进了公开队列;它安全,也等半小时。</p>

    账房验完棉布和面粉,脸比陈守海还难看。他一包一包地拨开湿货,报出数字:十七包棉布里六包全湿、三包边角受潮;四袋面粉不能再卖;灯罩共碎二十三只。陈守海听着,手指在货舱板上敲了两下,像在算自己要借多少钱。</p>

    “我昨晚要是让你们强拖,至少不是这个数。”他说。</p>

    老邱抬头:“也可能是整船。你要把这句写进回执?”</p>

    陈守海盯了他一会儿,扯过蓝纸:“不写。我写货损是从什么时候看见的。”</p>

    他按下指印,印泥是红的,在蓝纸上格外扎眼。</p>

    那只没入货单的帆布包是在泵房旁找到的。它被一根电缆缠住,外头全是油污,里面不是枪,也不是金条,是一台拆过壳的短波机和两块用过的蓄电池。陈启荣承认它是外甥陈小七带上船的,说是为了给南岸的亲戚听天气台,怕港务不许才没报。陈小七整夜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抬起头:“是我带的,跟船主和货没关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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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德站在棚外,没走近,只对陆绍文说:“船上的断续信号,可能就是它发的。它的旋钮卡住了,发射键一直松不干净。”</p>

    “可能?”陆绍文问。</p>

    “还要通信班拆开比频。”</p>

    于是帆布包单独装进铁皮柜,贴了临时封条。陆绍文在第二联末尾写明物件来源、发现位置、当事人姓名和待核事项,也写清“未扩及其他货物”。陈守海看见那几个字,胸口起伏了一下。</p>

    “我的货呢?”他问。</p>

    “照货单验,照损失记,照收货人放。”陆绍文说,“短波机不是你的面粉,也不是诊所的药。它查清以前,谁都别拿它给整船定罪。”</p>

    陈守海没道谢。他把第三联仔细折好,塞进里衣最里面的口袋,像是怕雨水再泡烂。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拖轮油钱怎么算?”</p>

    梁世安从棚外走进来,手里没有账本,只有一张预估单:“先开救助垫款。拖轮油料、艇修、夜班工时分列,货损另列。互保能否赔,要看航段和保单;这张不是让你现在掏钱,是让你知道以后会有人来要哪一笔。”</p>

    陈守海看了许久:“总比不知道好。”</p>

    霍尔曼听完通讯员计时,从门边走来。他的纸上写着从第一段求救到船进港的时长,也写着测试仪误判、拖轮折返和救生艇船底受损。他没有把这夜说成漂亮的救援,只对老邱说:“若昨晚没有三处听台和一条可追的出港记录,我们的飞机天亮也只能在海上画圈。”</p>

    老邱正看工人把湿棉布搬到一边晾开,听见这话,只嗯了一声:“飞机要来就来,先把它飞在哪儿、报给谁写清。”</p>

    霍尔曼笑得很短:“我会写。”</p>

    药箱离开东二棚时,安娜在蓝色回执上签了收货时刻。陈守海站在原地,没去看那台被封起来的短波机。他只摸了摸衣襟里的第三联,转头叫陈启荣一起去看船底的白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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