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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加页只比普通信纸窄一点，却足足有二十七行。</p>
最上面写着“通信维修训练补充资料”，下面依次是姓名、出生地、现住址、前雇主、近亲属、所属社团、既往出入地点和可联络人。最后一行留得最长：其他可能影响可靠性的情况。</p>
罗景南把纸压在窗台上，没让风把它吹走。港务所外的堆场还晾着福顺三号的棉布，湿麻布味顺着窗缝飘进来。他用指甲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纸上没有一个“请”字。</p>
贝克坐在对面，桌旁放着蓝色回执的影印件。他没有绕圈子：“昨夜那台没登记的短波机差点把你们的定位带偏。下次若有人带着同类设备混进维修班，碰上的不只是沿岸货船。”</p>
“所以你要二十二个学生的全家和住址？”罗景南问。</p>
“我需要知道谁能接触测试仪、备用电池和港务临时台。”贝克说，“美国提供器材，也要向上面说明它没有交到毫无记录的人手里。”</p>
他把一份英文表格推过来，边缘有新钉过的孔。除了个人资料，又加了两栏：港口备用通信能力、紧急状态下可用技术人员。第一栏要填值班人数、备用台地点、电池可撑多久；第二栏要求列出可被随时调动的维修人员和其“安全背景”。</p>
陆绍文看完，先问：“你们的巡逻机飞来时，需不需要我们的整册通讯录？”</p>
“不需要。”贝克说。</p>
“那你们怎样同我们联络？”</p>
“通过港务台和指定联络员。”</p>
“那就从港务台和指定联络员开始写。”陆绍文说。</p>
贝克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陆绍文是在把他的话塞回这张加页里，看它还能剩下多少。他转而说：“福顺三号的救援说明了一件事。你们能临时拼出三处听台，但靠的是孙工程师、一个老渔民、一个学徒和领事馆的手台。若其中一人不在，谁补位？若仪器再漂一次，谁负责判定？这不该只靠夜里临时找人。”</p>
回执把误判和代价都写得明白。</p>
罗景南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近亲属”下面划了一横：“可用人员，写课程编号、设备资格、当前岗位、是否在本港、紧急联络时段。谁通过过绝缘检测、谁能换电池、谁只会听码，都能写。”</p>
他又在“其他可能影响可靠性的情况”上点了一下：“这栏不能写。”</p>
贝克皱眉：“可靠性本来就不是一张考试卷。”</p>
“也不是一张把人的叔伯、住址和吃过哪家饭全填上去的纸。”罗景南说，“你若有具体设备编号、具体人、具体事故线索，按件提。我们核资格、核是否能接触相应设备，给你书面答复。不能拿一页空表，先把每个人都当成要解释的对象。”</p>
贝克把手搭在影印回执上：“那台短波机就是线索。”</p>
“它是陈小七的线索，不是通信班二十二个人的线索。”</p>
屋里静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拖着一筐湿灯罩走过，碎瓷在筐里碰撞。贝克抬头时，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查诊所病人，也不关心谁的父亲在什么会馆。可我不能向华盛顿交一张‘华洋会自行处理’的纸。”</p>
“那就不要交。”罗景南说，“交你实际看见的：三处听台用了什么、谁在什么资格下操作、哪一段失败、怎么改。你要的是能不能修台，不是能不能把整个班的人装进抽屉。”</p>
傅明修从柜里取出一册旧课表。封皮被油手印摸得发灰，里面夹着阿宁那晚的练习纸，西南两个字已经被划掉，旁边改成东南浅水背面。</p>
“公开维修课原来就有四项。”他说，“基础线路、听码、低压电源、设备保养。现在加一项夜间听台演练，阿宁的误判照实保留。通过哪项，只能操作哪类设备。港务需要人时，按资格号呼叫，不按家庭关系叫人。”</p>
贝克翻着课表：“资格号谁保管？”</p>
“学校、港务各存一册。”傅明修说，“美国可看港务那册的号码、课程和有效期。姓名对应册留在华洋。若你要问某一个号，附上理由、期限和拟限制事项；我们答他能否进入联合验收室、能否触碰发射设备，或仍需补课。不是把他姐姐、舅父和房东交给你。”</p>
“若你们拒绝回答？”</p>
“写明拒绝哪一项、依据什么规则，也让当事人知道自己被限制了什么。”</p>
罗景南补了一句：“不能让一个人从明天起突然没课上、没工做，却连被谁怀疑什么都不知道。”</p>
贝克将那张加页翻了个面。背面还印着港口备用能力的空格。他用铅笔敲了敲表格：“人员部分可以改。备用能力呢？救援时你们只有一部固定台、一部试用测试仪和一条拖轮。美国不可能把援助写成‘看天气’。”</p>
老邱恰好进门，听到最后半句。他把一枚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螺母放到桌上：“救生艇底板上掉的。昨晚能用的只有一条艇，今天它就得进坞补缝。你要写备用能力，别替我写两条。”</p>
他拉过那张空表，在上面列了三行：固定台一部，可用；临时接收杆两处，需派员布设；救生艇一条，修理中。写到“备用电源”，他的笔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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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机未通过空转。”陆绍文说。</p>
“我知道。”贝克说。</p>
“那便写未通过。”老邱把笔递给他，“别写‘待命’。”</p>
贝克接过笔，没有改成好看的词。他在格子里写了“无固定备用电源，临时电池按次核验”。这是实话，也意味着美国若要求夜航通信持续一整夜，华洋现在给不出保证。</p>
罗景南把人员栏推回去。栏目变成五项：资格号、通过课程、设备范围、当前岗位、可响应时段。另附一张窄条，写着个案询问须有编号、来源说明、用途、回复期限和复核入口。贝克看完，说这会让他的上司觉得麻烦。</p>
“麻烦总比一张名单走出去后，谁也不知道落在哪儿好。”罗景南说。</p>
贝克没有再争。他划掉原先的“近亲属”和“所属社团”，却留下“既往雇主”一项，改成“与维修资格直接相关的公开工作经历”。傅明修点头，补上不得索取非公开住址。双方在修改稿下各签了名，签的不是同意交出一切，而是同意下一次急用时按这张表找人。</p>
下午，孙工程师把通信班叫到教室。没有人宣布谁被审查，只在黑板上多写了一列：夜间听台资格。阿宁坐在第一排，抄得很慢。她抬头问：“以后美国人见到的，就是号码？”</p>
“他们见到的是你会不会把频率听错。”孙工程师说，“号码也会错，人更会错。错了得留下来改。”</p>
教室后排有个年轻人没有抄。他叫杜文海，前几日刚从南岸修理铺转来，课程号是R-14。贝克临走前留的个案询问条上，正写着这个号码，理由栏只有一句：请核验其与北岬陈家货运行的关联。</p>
罗景南把那张窄条折起，没有递给任何人。他先把它放进蓝色夹子，夹在新加的五项资格表后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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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加页只比普通信纸窄一点，却足足有二十七行。</p>
最上面写着“通信维修训练补充资料”，下面依次是姓名、出生地、现住址、前雇主、近亲属、所属社团、既往出入地点和可联络人。最后一行留得最长：其他可能影响可靠性的情况。</p>
罗景南把纸压在窗台上，没让风把它吹走。港务所外的堆场还晾着福顺三号的棉布，湿麻布味顺着窗缝飘进来。他用指甲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纸上没有一个“请”字。</p>
贝克坐在对面，桌旁放着蓝色回执的影印件。他没有绕圈子：“昨夜那台没登记的短波机差点把你们的定位带偏。下次若有人带着同类设备混进维修班，碰上的不只是沿岸货船。”</p>
“所以你要二十二个学生的全家和住址？”罗景南问。</p>
“我需要知道谁能接触测试仪、备用电池和港务临时台。”贝克说，“美国提供器材，也要向上面说明它没有交到毫无记录的人手里。”</p>
他把一份英文表格推过来，边缘有新钉过的孔。除了个人资料，又加了两栏：港口备用通信能力、紧急状态下可用技术人员。第一栏要填值班人数、备用台地点、电池可撑多久；第二栏要求列出可被随时调动的维修人员和其“安全背景”。</p>
陆绍文看完，先问：“你们的巡逻机飞来时，需不需要我们的整册通讯录？”</p>
“不需要。”贝克说。</p>
“那你们怎样同我们联络？”</p>
“通过港务台和指定联络员。”</p>
“那就从港务台和指定联络员开始写。”陆绍文说。</p>
贝克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陆绍文是在把他的话塞回这张加页里，看它还能剩下多少。他转而说：“福顺三号的救援说明了一件事。你们能临时拼出三处听台，但靠的是孙工程师、一个老渔民、一个学徒和领事馆的手台。若其中一人不在，谁补位？若仪器再漂一次，谁负责判定？这不该只靠夜里临时找人。”</p>
回执把误判和代价都写得明白。</p>
罗景南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近亲属”下面划了一横：“可用人员，写课程编号、设备资格、当前岗位、是否在本港、紧急联络时段。谁通过过绝缘检测、谁能换电池、谁只会听码，都能写。”</p>
他又在“其他可能影响可靠性的情况”上点了一下：“这栏不能写。”</p>
贝克皱眉：“可靠性本来就不是一张考试卷。”</p>
“也不是一张把人的叔伯、住址和吃过哪家饭全填上去的纸。”罗景南说，“你若有具体设备编号、具体人、具体事故线索，按件提。我们核资格、核是否能接触相应设备，给你书面答复。不能拿一页空表，先把每个人都当成要解释的对象。”</p>
贝克把手搭在影印回执上：“那台短波机就是线索。”</p>
“它是陈小七的线索，不是通信班二十二个人的线索。”</p>
屋里静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拖着一筐湿灯罩走过，碎瓷在筐里碰撞。贝克抬头时，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查诊所病人，也不关心谁的父亲在什么会馆。可我不能向华盛顿交一张‘华洋会自行处理’的纸。”</p>
“那就不要交。”罗景南说，“交你实际看见的：三处听台用了什么、谁在什么资格下操作、哪一段失败、怎么改。你要的是能不能修台，不是能不能把整个班的人装进抽屉。”</p>
傅明修从柜里取出一册旧课表。封皮被油手印摸得发灰，里面夹着阿宁那晚的练习纸，西南两个字已经被划掉，旁边改成东南浅水背面。</p>
“公开维修课原来就有四项。”他说，“基础线路、听码、低压电源、设备保养。现在加一项夜间听台演练，阿宁的误判照实保留。通过哪项，只能操作哪类设备。港务需要人时，按资格号呼叫，不按家庭关系叫人。”</p>
贝克翻着课表：“资格号谁保管？”</p>
“学校、港务各存一册。”傅明修说，“美国可看港务那册的号码、课程和有效期。姓名对应册留在华洋。若你要问某一个号，附上理由、期限和拟限制事项；我们答他能否进入联合验收室、能否触碰发射设备，或仍需补课。不是把他姐姐、舅父和房东交给你。”</p>
“若你们拒绝回答？”</p>
“写明拒绝哪一项、依据什么规则，也让当事人知道自己被限制了什么。”</p>
罗景南补了一句：“不能让一个人从明天起突然没课上、没工做，却连被谁怀疑什么都不知道。”</p>
贝克将那张加页翻了个面。背面还印着港口备用能力的空格。他用铅笔敲了敲表格：“人员部分可以改。备用能力呢？救援时你们只有一部固定台、一部试用测试仪和一条拖轮。美国不可能把援助写成‘看天气’。”</p>
老邱恰好进门，听到最后半句。他把一枚被海水泡得发黑的螺母放到桌上：“救生艇底板上掉的。昨晚能用的只有一条艇，今天它就得进坞补缝。你要写备用能力，别替我写两条。”</p>
他拉过那张空表，在上面列了三行：固定台一部，可用；临时接收杆两处，需派员布设；救生艇一条，修理中。写到“备用电源”，他的笔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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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机未通过空转。”陆绍文说。</p>
“我知道。”贝克说。</p>
“那便写未通过。”老邱把笔递给他，“别写‘待命’。”</p>
贝克接过笔，没有改成好看的词。他在格子里写了“无固定备用电源，临时电池按次核验”。这是实话，也意味着美国若要求夜航通信持续一整夜，华洋现在给不出保证。</p>
罗景南把人员栏推回去。栏目变成五项：资格号、通过课程、设备范围、当前岗位、可响应时段。另附一张窄条，写着个案询问须有编号、来源说明、用途、回复期限和复核入口。贝克看完，说这会让他的上司觉得麻烦。</p>
“麻烦总比一张名单走出去后，谁也不知道落在哪儿好。”罗景南说。</p>
贝克没有再争。他划掉原先的“近亲属”和“所属社团”，却留下“既往雇主”一项，改成“与维修资格直接相关的公开工作经历”。傅明修点头，补上不得索取非公开住址。双方在修改稿下各签了名，签的不是同意交出一切，而是同意下一次急用时按这张表找人。</p>
下午，孙工程师把通信班叫到教室。没有人宣布谁被审查，只在黑板上多写了一列：夜间听台资格。阿宁坐在第一排，抄得很慢。她抬头问：“以后美国人见到的，就是号码？”</p>
“他们见到的是你会不会把频率听错。”孙工程师说，“号码也会错，人更会错。错了得留下来改。”</p>
教室后排有个年轻人没有抄。他叫杜文海，前几日刚从南岸修理铺转来，课程号是R-14。贝克临走前留的个案询问条上，正写着这个号码，理由栏只有一句：请核验其与北岬陈家货运行的关联。</p>
罗景南把那张窄条折起，没有递给任何人。他先把它放进蓝色夹子，夹在新加的五项资格表后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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