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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采石场食堂，春花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p>
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面盆里。</p>
翠兰来的时候，春花已经揪了半笼屉的剂子了。</p>
“今天咋来这么早？”</p>
“睡不着。”</p>
翠兰哦了一声，没多问，蹲下去生火。</p>
刘素梅最后到的，她闺女今天闹肚子，折腾了一早上。</p>
三个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只有揉面和烧火的声音。</p>
上工哨响了，汉子们陆陆续续来打饭。</p>
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p>
她的手很稳，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p>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p>
排队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p>
她不抬头，光听脚步就能分辨出是谁。</p>
二狗走路拖着步子，黄毛的鞋底磨偏了总往一边歪，老三瘸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p>
一个，两个，三个……</p>
二十来个人打完了饭，棚子里渐渐空了。</p>
春花攥着铁勺，手心里全是汗。</p>
他没来。</p>
翠兰在旁边夹馒头，瞅了她一眼，“你等谁呢？”</p>
“没等谁。”</p>
翠兰撇了撇嘴，没拆穿她。</p>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棚子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p>
春花的手紧了一下。</p>
王铁山弓着腰迈进棚子，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p>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还晚，排在最后一个。</p>
春花低着头盯着锅里的面条，不看他。</p>
王铁山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也不看她。</p>
两个人杵在那儿，谁都不吭声，连翠兰在旁边喘气都听得见。</p>
翠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p>
春花拿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捞面条。</p>
她的手腕子转了一下，勺子探到锅底，从最底下捞出一大块肥肉来。</p>
那块肉炖得烂糊糊的，肥瘦相间，汤汁浓稠，是今天早上她特意多切的。</p>
她把肉结结实实地盖在面条上头，又舀了满满一勺浓汤浇上去。</p>
这一碗的分量，顶别人两碗还多。</p>
王铁山盯着碗里那块肉，脖子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朵尖。</p>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p>
“下一个。”春花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句。</p>
后头没人了。</p>
王铁山端着缸子，在原地杵了两秒，转身大步走了。</p>
他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p>
翠兰憋不住了，拿胳膊肘狠狠捣了刘素梅一下。</p>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口添柴，被她捣得差点栽进火堆里，“你疯了？”</p>
翠兰压着嗓子，笑得直抖，“你看见没？锅底那块肉！她给铁山的！”</p>
刘素梅探出半个脑袋往锅台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看见了，那块肉她早上切的时候就搁在最底下，专门留的。”</p>
翠兰拍着大腿，“这俩人昨晚肯定出事了！”</p>
“你咋知道？”</p>
“你看春花那张脸，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抬起来过，铁山进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敢撩一下，这要是没出事，俺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p>
刘素梅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出了啥事？”</p>
翠兰想了想，摇头。</p>
“看样子没出大事，要是真成了，春花今天走路的姿势不会这么利索。”</p>
“那就是……差一步？”</p>
“八成是。”</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捂着嘴笑得直打跌。</p>
春花在锅台后头刷着勺子，耳朵里把她俩的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p>
她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就走。</p>
“俺去挑水。”</p>
翠兰在后头喊：“水缸是满的！”</p>
春花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拐出了棚子。</p>
她绕到食堂后头的山泉边上，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拍。</p>
山泉水冰凉，可脸上那股子热气就是退不下去。</p>
她刚才给他盛肉的时候，手腕子转的那一下，是下意识的。</p>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肉已经盖在面条上了。</p>
春花又捧了把水往脸上泼。</p>
第二天一早。</p>
徐寡妇一早就堵在工棚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p>
她等了半个钟头，愣是没等到老李出来。</p>
隔壁铺的矿工探出脑袋：“嫂子你找老李？他天没亮就去食堂了，说今天轮他打饭。”</p>
徐寡妇攥着手里那条皱巴巴的毛巾，站在原地没动。</p>
昨晚折腾了一整宿，她腰都直不起来。</p>
老李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嫂子你真有味道”，完事儿翻个身就打呼噜，连句正经话都没有。</p>
今早她想跟老李把话说开，往后到底算怎么回事。</p>
结果人影都没见着。</p>
徐寡妇咬了咬牙，转身往食堂方向走。</p>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出来。</p>
“大兄弟，看见老李没？”</p>
男人一脸坏笑的，往食堂里头努了努嘴：“在里头呢，跟翠兰说话。”</p>
徐寡妇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再往前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p>
食堂里头，老李靠在打饭窗口边上。</p>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油光水滑。</p>
他没排队，直接大喇喇地挤到最前头，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磕。</p>
翠兰正弯腰给前面的人盛粥，被他挤得往后退了半步。</p>
“李哥，你往后稍稍，这排着队呢。”翠兰勉强笑了一下。</p>
“排啥队，哥哥饿了，先给我满上。”老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翠兰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脖颈。</p>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没放窗台上，而是直接顺着半开的窗口伸进去，一把攥住了翠兰拿勺子的手。</p>
翠兰往回抽手，老李却攥得死紧，大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狠狠搓了两把。</p>
“上回你不是嫌身上这件破褂子磨肉吗？这两张大团结拿着，收了工去县城扯两身的确良，哥哥出钱，就当疼你了。”</p>
老李的声音没压着，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大爷赏小的。</p>
翠兰脸涨得通红，周围排队的汉子们全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盯着她。</p>
她想把钱砸回老李脸上，可那可是二十块钱。</p>
赵大有在矿坑里流大半个月的血汗，也才挣这些。</p>
翠兰咬了咬牙，手没再挣扎，任由老李摸了一把，然后把那两张大团结飞快地塞进了围裙兜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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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采石场食堂，春花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p>
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面盆里。</p>
翠兰来的时候，春花已经揪了半笼屉的剂子了。</p>
“今天咋来这么早？”</p>
“睡不着。”</p>
翠兰哦了一声，没多问，蹲下去生火。</p>
刘素梅最后到的，她闺女今天闹肚子，折腾了一早上。</p>
三个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只有揉面和烧火的声音。</p>
上工哨响了，汉子们陆陆续续来打饭。</p>
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p>
她的手很稳，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p>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p>
排队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p>
她不抬头，光听脚步就能分辨出是谁。</p>
二狗走路拖着步子，黄毛的鞋底磨偏了总往一边歪，老三瘸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p>
一个，两个，三个……</p>
二十来个人打完了饭，棚子里渐渐空了。</p>
春花攥着铁勺，手心里全是汗。</p>
他没来。</p>
翠兰在旁边夹馒头，瞅了她一眼，“你等谁呢？”</p>
“没等谁。”</p>
翠兰撇了撇嘴，没拆穿她。</p>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棚子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p>
春花的手紧了一下。</p>
王铁山弓着腰迈进棚子，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p>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还晚，排在最后一个。</p>
春花低着头盯着锅里的面条，不看他。</p>
王铁山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也不看她。</p>
两个人杵在那儿，谁都不吭声，连翠兰在旁边喘气都听得见。</p>
翠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p>
春花拿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捞面条。</p>
她的手腕子转了一下，勺子探到锅底，从最底下捞出一大块肥肉来。</p>
那块肉炖得烂糊糊的，肥瘦相间，汤汁浓稠，是今天早上她特意多切的。</p>
她把肉结结实实地盖在面条上头，又舀了满满一勺浓汤浇上去。</p>
这一碗的分量，顶别人两碗还多。</p>
王铁山盯着碗里那块肉，脖子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朵尖。</p>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p>
“下一个。”春花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句。</p>
后头没人了。</p>
王铁山端着缸子，在原地杵了两秒，转身大步走了。</p>
他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p>
翠兰憋不住了，拿胳膊肘狠狠捣了刘素梅一下。</p>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口添柴，被她捣得差点栽进火堆里，“你疯了？”</p>
翠兰压着嗓子，笑得直抖，“你看见没？锅底那块肉！她给铁山的！”</p>
刘素梅探出半个脑袋往锅台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看见了，那块肉她早上切的时候就搁在最底下，专门留的。”</p>
翠兰拍着大腿，“这俩人昨晚肯定出事了！”</p>
“你咋知道？”</p>
“你看春花那张脸，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抬起来过，铁山进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敢撩一下，这要是没出事，俺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p>
刘素梅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出了啥事？”</p>
翠兰想了想，摇头。</p>
“看样子没出大事，要是真成了，春花今天走路的姿势不会这么利索。”</p>
“那就是……差一步？”</p>
“八成是。”</p>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捂着嘴笑得直打跌。</p>
春花在锅台后头刷着勺子，耳朵里把她俩的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p>
她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就走。</p>
“俺去挑水。”</p>
翠兰在后头喊：“水缸是满的！”</p>
春花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拐出了棚子。</p>
她绕到食堂后头的山泉边上，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拍。</p>
山泉水冰凉，可脸上那股子热气就是退不下去。</p>
她刚才给他盛肉的时候，手腕子转的那一下，是下意识的。</p>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肉已经盖在面条上了。</p>
春花又捧了把水往脸上泼。</p>
第二天一早。</p>
徐寡妇一早就堵在工棚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p>
她等了半个钟头，愣是没等到老李出来。</p>
隔壁铺的矿工探出脑袋：“嫂子你找老李？他天没亮就去食堂了，说今天轮他打饭。”</p>
徐寡妇攥着手里那条皱巴巴的毛巾，站在原地没动。</p>
昨晚折腾了一整宿，她腰都直不起来。</p>
老李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嫂子你真有味道”，完事儿翻个身就打呼噜，连句正经话都没有。</p>
今早她想跟老李把话说开，往后到底算怎么回事。</p>
结果人影都没见着。</p>
徐寡妇咬了咬牙，转身往食堂方向走。</p>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出来。</p>
“大兄弟，看见老李没？”</p>
男人一脸坏笑的，往食堂里头努了努嘴：“在里头呢，跟翠兰说话。”</p>
徐寡妇脚步顿了一下。</p>
她没再往前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p>
食堂里头，老李靠在打饭窗口边上。</p>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油光水滑。</p>
他没排队，直接大喇喇地挤到最前头，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磕。</p>
翠兰正弯腰给前面的人盛粥，被他挤得往后退了半步。</p>
“李哥，你往后稍稍，这排着队呢。”翠兰勉强笑了一下。</p>
“排啥队，哥哥饿了，先给我满上。”老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翠兰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脖颈。</p>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没放窗台上，而是直接顺着半开的窗口伸进去，一把攥住了翠兰拿勺子的手。</p>
翠兰往回抽手，老李却攥得死紧，大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狠狠搓了两把。</p>
“上回你不是嫌身上这件破褂子磨肉吗？这两张大团结拿着，收了工去县城扯两身的确良，哥哥出钱，就当疼你了。”</p>
老李的声音没压着，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大爷赏小的。</p>
翠兰脸涨得通红，周围排队的汉子们全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盯着她。</p>
她想把钱砸回老李脸上，可那可是二十块钱。</p>
赵大有在矿坑里流大半个月的血汗，也才挣这些。</p>
翠兰咬了咬牙，手没再挣扎，任由老李摸了一把，然后把那两张大团结飞快地塞进了围裙兜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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