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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有消失了两天。</p>
翠兰在食堂里干活，嘴上不提，可眼睛时不时往棚子外头瞟。</p>
春花看在眼里，没吭声。</p>
第三天中午，矿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扛着铁锹往东边跑。</p>
黄毛端着饭盒从外头进来，嘴里嚷嚷：“赵大有疯了，他接了三号坑的哑炮！”</p>
翠兰手里的笊篱啪地掉进锅里。</p>
“啥？”</p>
“三号坑昨天放炮有一发没响，埋在石缝里头，谁都不敢碰，老板说谁去排了，给十五块钱奖金，赵大有刚才跟老板拍了桌子，说他去。”</p>
翠兰脸上的颜色一下子没了，嘴唇跟纸片似的白。</p>
她扯掉围裙就往外冲，被春花一把拽住胳膊。</p>
“你去干啥？”</p>
“俺得拦住他！”</p>
“你现在过去，他分心，死得更快。”</p>
翠兰愣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扶着锅台才没坐地上。</p>
刘素梅从灶膛口探出头，“哑炮这玩意儿，十个里头有三个是排着排着炸了的。”</p>
翠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p>
春花把她按在矮凳上坐好，没再说话。</p>
棚子里三个女人谁都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没人去管。</p>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p>
矿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铁桶。</p>
翠兰浑身一哆嗦，眼泪刷地就下来了。</p>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排掉了！赵大有排掉了！人没事！”</p>
翠兰两条腿一软，直接从矮凳上出溜到了地上，坐在灶膛口的灰堆里，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p>
春花蹲下去拍她后背，没说话。</p>
刘素梅叹了口气，把锅里煮过了头的面条捞出来，倒进泔水桶。</p>
傍晚收工的时候，春花在棚子里收拾灶台，看见赵大有从矿坑方向走过来。</p>
他浑身上下全是石灰和土，左边眉骨上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走路一瘸一拐的。</p>
翠兰站在棚子口，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赵大有走到她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都没数，直接塞进翠兰手里。</p>
“十五块，加上这个月工钱三十五，五十块。”</p>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里全是灰。</p>
“够你扯几身的确良了。”</p>
翠兰攥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p>
“你不要命了？”</p>
“命值几个钱？你跟了俺，俺就得让你穿得起好衣裳。”</p>
翠兰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赵大有脸上。</p>
赵大有被扇得脑袋一歪，没躲。</p>
“俺不要你的臭钱！俺不要的确良！你要是死了，谁给俺收尸！”</p>
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砸在赵大有胸口上，一下一下的，没多大力气。</p>
赵大有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p>
“俺没死。”</p>
“你滚！你给俺滚！”</p>
翠兰嘴上骂着，身子却往他怀里缩。</p>
春花站在棚子里头，透过半开的窗口看着外头这一幕，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酸。</p>
当天夜里，春花躺在炕上，后院的翠兰家又传来动静。</p>
这回跟上次不一样。</p>
没有吵架，没有逼着发誓，就是炕板子从头响到尾，中间翠兰哭了好几回，哭着哭着又变成了别的声音。</p>
赵大有的嗓门闷得跟打桩，一句一句往外蹦：</p>
“还想老李不？”</p>
“不想了……不想了……你轻点……”</p>
“他给你二十块，俺给你五十，够不够？”</p>
“够了……啊……你属狗的吗……别咬那儿……”</p>
“不够俺再去排哑炮，排到你满意为止。”</p>
“俺求你了……别去了……俺不要钱了……你活着就行……”</p>
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贴着凉的那边。</p>
她没再听下去。</p>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心里头堵得慌。</p>
赵大有拿命换了十五块钱，就为了证明自己养得起翠兰。</p>
那王铁山呢？</p>
春花翻了个身，闭上眼。</p>
接下来几天，王铁山没来灶房借宿。</p>
头一天春花没在意，以为他是不好意思。</p>
上回在灶房里那事儿之后，两个人见面都跟躲瘟神似的，眼神碰上了就各自弹开。</p>
打饭的时候王铁山照旧排最后一个，春花照旧给他多盛一勺。</p>
他端着缸子走的时候，春花注意到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都挤出水来了。</p>
她当时没多想。</p>
又过了一天，王铁山来打饭的时候，春花发现他右边肩膀往下塌着，走路的姿势不对劲。</p>
他弯腰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的时候，领口往下一豁，春花看见他锁骨下面有两道紫红色的印子，宽宽的，像是被粗绳子勒出来的。</p>
春花盛粥的手顿了一下。</p>
“你肩膀咋了？”</p>
王铁山赶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p>
“没事，干活磕的。”</p>
“磕的？磕出这么宽的印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王铁山端起缸子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p>
春花攥着铁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p>
中午歇晌的时候，刘素梅嗑着瓜子从外头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在水槽边上。</p>
“春花，你知道王铁山这几天晚上干啥去了不？”</p>
春花正刷碗，手底下没停。</p>
“干啥了？”</p>
“俺那位昨天去镇上拉货，半夜两点多路过粮站，看见一个人在那儿扛麻袋。”</p>
刘素梅嗑了颗瓜子，不紧不慢地接着说。</p>
“一百斤一袋的粮食，从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一趟一趟的，跟牲口似的。”</p>
春花刷碗的手慢了下来。</p>
“猜猜是谁？”</p>
春花没接话。</p>
“王铁山。”</p>
刘素梅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俺那位说，他一个人扛了小半车，肩膀上垫着块破麻布片子，那麻袋绳子勒得肉都翻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p>
春花手里的碗没拿稳，磕在水槽沿上，碎了个角。</p>
“粮站卸一车货给五块钱，他白天在采石场干一整天的活，晚上再跑十里地去镇上扛大包，天亮前再跑回来上工。”</p>
刘素梅看了春花一眼。</p>
“连着干了三天了。”</p>
春花蹲在水槽边上，攥着那只磕了角的碗，半天没动弹。</p>
“他图啥呢？”刘素梅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p>
“一个月六十多块工钱，加上扛大包的钱，他自己不吃不喝，全攒着，你说他攒给谁？”</p>
春花把碎了角的碗放进盆里，站起身，拿围裙擦手。</p>
“跟俺有啥关系。”</p>
“跟你没关系？那他肩膀上那两道勒痕是给谁挣的？”</p>
春花没再接话，转身进了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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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有消失了两天。</p>
翠兰在食堂里干活，嘴上不提，可眼睛时不时往棚子外头瞟。</p>
春花看在眼里，没吭声。</p>
第三天中午，矿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扛着铁锹往东边跑。</p>
黄毛端着饭盒从外头进来，嘴里嚷嚷：“赵大有疯了，他接了三号坑的哑炮！”</p>
翠兰手里的笊篱啪地掉进锅里。</p>
“啥？”</p>
“三号坑昨天放炮有一发没响，埋在石缝里头，谁都不敢碰，老板说谁去排了，给十五块钱奖金，赵大有刚才跟老板拍了桌子，说他去。”</p>
翠兰脸上的颜色一下子没了，嘴唇跟纸片似的白。</p>
她扯掉围裙就往外冲，被春花一把拽住胳膊。</p>
“你去干啥？”</p>
“俺得拦住他！”</p>
“你现在过去，他分心，死得更快。”</p>
翠兰愣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扶着锅台才没坐地上。</p>
刘素梅从灶膛口探出头，“哑炮这玩意儿，十个里头有三个是排着排着炸了的。”</p>
翠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p>
春花把她按在矮凳上坐好，没再说话。</p>
棚子里三个女人谁都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没人去管。</p>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p>
矿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铁桶。</p>
翠兰浑身一哆嗦，眼泪刷地就下来了。</p>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排掉了！赵大有排掉了！人没事！”</p>
翠兰两条腿一软，直接从矮凳上出溜到了地上，坐在灶膛口的灰堆里，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p>
春花蹲下去拍她后背，没说话。</p>
刘素梅叹了口气，把锅里煮过了头的面条捞出来，倒进泔水桶。</p>
傍晚收工的时候，春花在棚子里收拾灶台，看见赵大有从矿坑方向走过来。</p>
他浑身上下全是石灰和土，左边眉骨上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走路一瘸一拐的。</p>
翠兰站在棚子口，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p>
赵大有走到她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都没数，直接塞进翠兰手里。</p>
“十五块，加上这个月工钱三十五，五十块。”</p>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里全是灰。</p>
“够你扯几身的确良了。”</p>
翠兰攥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p>
“你不要命了？”</p>
“命值几个钱？你跟了俺，俺就得让你穿得起好衣裳。”</p>
翠兰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赵大有脸上。</p>
赵大有被扇得脑袋一歪，没躲。</p>
“俺不要你的臭钱！俺不要的确良！你要是死了，谁给俺收尸！”</p>
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砸在赵大有胸口上，一下一下的，没多大力气。</p>
赵大有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p>
“俺没死。”</p>
“你滚！你给俺滚！”</p>
翠兰嘴上骂着，身子却往他怀里缩。</p>
春花站在棚子里头，透过半开的窗口看着外头这一幕，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酸。</p>
当天夜里，春花躺在炕上，后院的翠兰家又传来动静。</p>
这回跟上次不一样。</p>
没有吵架，没有逼着发誓，就是炕板子从头响到尾，中间翠兰哭了好几回，哭着哭着又变成了别的声音。</p>
赵大有的嗓门闷得跟打桩，一句一句往外蹦：</p>
“还想老李不？”</p>
“不想了……不想了……你轻点……”</p>
“他给你二十块，俺给你五十，够不够？”</p>
“够了……啊……你属狗的吗……别咬那儿……”</p>
“不够俺再去排哑炮，排到你满意为止。”</p>
“俺求你了……别去了……俺不要钱了……你活着就行……”</p>
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贴着凉的那边。</p>
她没再听下去。</p>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心里头堵得慌。</p>
赵大有拿命换了十五块钱，就为了证明自己养得起翠兰。</p>
那王铁山呢？</p>
春花翻了个身，闭上眼。</p>
接下来几天，王铁山没来灶房借宿。</p>
头一天春花没在意，以为他是不好意思。</p>
上回在灶房里那事儿之后，两个人见面都跟躲瘟神似的，眼神碰上了就各自弹开。</p>
打饭的时候王铁山照旧排最后一个，春花照旧给他多盛一勺。</p>
他端着缸子走的时候，春花注意到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都挤出水来了。</p>
她当时没多想。</p>
又过了一天，王铁山来打饭的时候，春花发现他右边肩膀往下塌着，走路的姿势不对劲。</p>
他弯腰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的时候，领口往下一豁，春花看见他锁骨下面有两道紫红色的印子，宽宽的，像是被粗绳子勒出来的。</p>
春花盛粥的手顿了一下。</p>
“你肩膀咋了？”</p>
王铁山赶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p>
“没事，干活磕的。”</p>
“磕的？磕出这么宽的印子？”</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王铁山端起缸子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p>
春花攥着铁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p>
中午歇晌的时候，刘素梅嗑着瓜子从外头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在水槽边上。</p>
“春花，你知道王铁山这几天晚上干啥去了不？”</p>
春花正刷碗，手底下没停。</p>
“干啥了？”</p>
“俺那位昨天去镇上拉货，半夜两点多路过粮站，看见一个人在那儿扛麻袋。”</p>
刘素梅嗑了颗瓜子，不紧不慢地接着说。</p>
“一百斤一袋的粮食，从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一趟一趟的，跟牲口似的。”</p>
春花刷碗的手慢了下来。</p>
“猜猜是谁？”</p>
春花没接话。</p>
“王铁山。”</p>
刘素梅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俺那位说，他一个人扛了小半车，肩膀上垫着块破麻布片子，那麻袋绳子勒得肉都翻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p>
春花手里的碗没拿稳，磕在水槽沿上，碎了个角。</p>
“粮站卸一车货给五块钱，他白天在采石场干一整天的活，晚上再跑十里地去镇上扛大包，天亮前再跑回来上工。”</p>
刘素梅看了春花一眼。</p>
“连着干了三天了。”</p>
春花蹲在水槽边上，攥着那只磕了角的碗，半天没动弹。</p>
“他图啥呢？”刘素梅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p>
“一个月六十多块工钱，加上扛大包的钱，他自己不吃不喝，全攒着，你说他攒给谁？”</p>
春花把碎了角的碗放进盆里，站起身，拿围裙擦手。</p>
“跟俺有啥关系。”</p>
“跟你没关系？那他肩膀上那两道勒痕是给谁挣的？”</p>
春花没再接话，转身进了棚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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