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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仙山南坡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p>
“你居然是石头里蹦出来的？”</p>
说话的是个巴掌高的羊粪蛋子精，通体灰褐，圆滚滚的，头顶还顶着一小撮没化干净的草屑。</p>
它歪着身子，两只小短手叉在腰上，一副看稀奇的架势。</p>
“那你变成啥不好，干嘛变成蛐蛐儿了？那你咋不变成一个猴子呢？呔——孙爷爷在此，多酷啊！”</p>
它一边说一边比划，学着孙悟空的模样，一只手搭在额前作远眺状，另一只手在头顶挠了两下，尾巴——它其实没有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p>
可惜它整个身形就是个圆球，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怎么看都像一颗会滚的泥丸子在抽搐，一点大圣的形态都没体现出来。</p>
“石头”蛐蛐在原地蹦哒了两下，触角抖了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想来着呀。变成猴子，那多霸气威武啊，从石头缝里一蹦出来，蹭一下子就能上树那种，抓耳挠腮，谁见了都得喊一声齐天大圣。”</p>
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可是在我出来之前，有只蛐蛐在我的石头上撒了泡尿。就那么一泡。我就这样了。”</p>
“撒尿？”羊粪蛋子精瞪圆了眼。</p>
“撒尿。”蛐蛐复述得极其平静，“这玩意儿我也没有选择权利呀。石头是石头，尿是尿，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p>
旁边一株刚化形不久的苔藓精弱弱地插了一句：“那……那算不算污染啊？要不要找山神评评理？”</p>
“评什么理。”蛐蛐的触角耷拉下来，“那蛐蛐早就化形跑了，听说去了东边的水泽，如今是个水妖，谁还记得它在这儿撒过尿。”</p>
羊粪蛋子精“噗”地笑出声，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得更大声了：“你还说人家石头蛐蛐呢，你自己呢？哈哈哈哈——你还是羊粪蛋子成精呢！被那只傻兮兮的屎壳郎滚来滚去的，那屎壳郎还寻思自己滚了一颗钢球呢。滚了这么多年，你也没变样，结果它都化形了，你还是个球呢。”</p>
羊粪蛋子精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当我愿意呀！”</p>
它一蹦三尺高——其实也就三寸——落地时身子晃了晃，赶紧稳住。</p>
“他一天滚来滚去的，活动量挺大，把我转得直迷糊。早上从东边坡滚到西边沟，下午又从沟里滚回坡上，中间还非得绕着那棵老榆树转三圈，说是有讲究。我哪有时间成精啊？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p>
它越说越气，草屑都抖落了几根：“可下子他成精离开我了，把我这颗球扔下了，我才有时间化形。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给别人当了几百年的球，人家化形走了，我这才开始算自己的日子。”</p>
“你可拉倒吧。”蛐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要不是那个榆树成精引来雷劫，顺手把你劈了，你化什么型啊？化型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p>
这一句像是戳中了什么。羊粪蛋子精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一变，掌心里凭空多出几颗羊粪蛋子，圆滚滚、黑褐带灰，还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p>
它手腕一抖，几颗蛋子“嗖嗖”飞出去，精准地甩在了刚才那小精怪——其实是苔藓精——的脸上。</p>
“你笑个屁老鸭！”它骂得中气十足，“你个煤矿精，你瞅瞅你黑的，天黑的时候都看不着你，化个型也跟个非洲人似的。不，不对，非洲人都比你白，还那么矮一个。”</p>
骂完它就跑，圆滚滚的身子贴着地面一滚一滚，速度倒是不慢，草屑在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痕。</p>
它也就是不知道“娜塔莎”这个东西，不然煤矿精怕是要被它形容得更难听些。</p>
煤矿精站在原地，黑乎乎的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p>
它其实化形得挺周正，就是颜色实在不讨喜——通身乌黑，连头发都是黑的，穿一身自己变的黑褂子，往树荫底下一站，几乎和影子分不出来。</p>
它看着羊粪蛋子跑远，气呼呼地从怀里摸出两块煤，扬手扔了出去。</p>
煤块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落在羊粪蛋子身后三尺处，砸出两个小坑。</p>
“跑得倒快。”它嘟囔了一句，随即呼出一口黑气。</p>
那黑气从它口鼻间冒出来，悠悠地往上飘，绕着它的头顶转了两圈才散。</p>
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小烟囱成了精。</p>
“你别老往外扔。”苔藓精把脸上的羊粪蛋子扒拉下来，抖了抖身子，“山上有规矩，不许乱动土。”</p>
“我没动土。”煤矿精理直气壮，“我扔的是煤，煤是我的，我扔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管我。”</p>
“那你也不能扔太远。”苔藓精小声提醒，“你上次扔出界，回来不是躺了三天？”</p>
煤矿精不说话了。</p>
这是它的心病。它虽然可以化形成人，但毕竟是个矿妖精，原型还在地下深处，跟这片山脉连着根。</p>
离得远了，人就发虚，眼睛发花，说话都漏气。</p>
有一回它好奇，想跟着路过的仙人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结果走出不到二十里，身子就开始透明，吓得它连夜往回挪，回到山界内才缓过来。</p>
它们这些小精怪管修行的人统称叫仙人。</p>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它最终这么说了句，声音闷闷的。</p>
这座据说非常有灵气的仙山上，几乎是什么物种都可以成精。</p>
石头能成，苔藓能成，一截枯枝能成，甚至一捧积了年份的腐土也能成。可它们这个“精”，严格说也不算精怪，只能算是精灵。</p>
原因很简单——体积太小。</p>
即使化形了，也不过巴掌大小。最高的那个是老榆树化出来的，勉强有个小臂长，站在人群里像根竹竿，常被其他小精怪调侃是“树精里的旗杆子”。</p>
修为也不高，不管怎么修炼，都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不能飞升，寿命也就几百上千年罢了。</p>
和有灵气的物件儿没什么本质区别。</p>
“你看那个羊粪蛋子还嘲笑煤矿精个子小。”苔藓精一边清理自己，一边嘀咕，“实际上他自己也高不了哪儿去。上回他站我旁边，我数了数，也就比我高半个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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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仙山南坡那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p>
“你居然是石头里蹦出来的？”</p>
说话的是个巴掌高的羊粪蛋子精，通体灰褐，圆滚滚的，头顶还顶着一小撮没化干净的草屑。</p>
它歪着身子，两只小短手叉在腰上，一副看稀奇的架势。</p>
“那你变成啥不好，干嘛变成蛐蛐儿了？那你咋不变成一个猴子呢？呔——孙爷爷在此，多酷啊！”</p>
它一边说一边比划，学着孙悟空的模样，一只手搭在额前作远眺状，另一只手在头顶挠了两下，尾巴——它其实没有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p>
可惜它整个身形就是个圆球，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怎么看都像一颗会滚的泥丸子在抽搐，一点大圣的形态都没体现出来。</p>
“石头”蛐蛐在原地蹦哒了两下，触角抖了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也想来着呀。变成猴子，那多霸气威武啊，从石头缝里一蹦出来，蹭一下子就能上树那种，抓耳挠腮，谁见了都得喊一声齐天大圣。”</p>
它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截：“可是在我出来之前，有只蛐蛐在我的石头上撒了泡尿。就那么一泡。我就这样了。”</p>
“撒尿？”羊粪蛋子精瞪圆了眼。</p>
“撒尿。”蛐蛐复述得极其平静，“这玩意儿我也没有选择权利呀。石头是石头，尿是尿，我夹在中间，能怎么办？”</p>
旁边一株刚化形不久的苔藓精弱弱地插了一句：“那……那算不算污染啊？要不要找山神评评理？”</p>
“评什么理。”蛐蛐的触角耷拉下来，“那蛐蛐早就化形跑了，听说去了东边的水泽，如今是个水妖，谁还记得它在这儿撒过尿。”</p>
羊粪蛋子精“噗”地笑出声，随即又想起什么，笑得更大声了：“你还说人家石头蛐蛐呢，你自己呢？哈哈哈哈——你还是羊粪蛋子成精呢！被那只傻兮兮的屎壳郎滚来滚去的，那屎壳郎还寻思自己滚了一颗钢球呢。滚了这么多年，你也没变样，结果它都化形了，你还是个球呢。”</p>
羊粪蛋子精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当我愿意呀！”</p>
它一蹦三尺高——其实也就三寸——落地时身子晃了晃，赶紧稳住。</p>
“他一天滚来滚去的，活动量挺大，把我转得直迷糊。早上从东边坡滚到西边沟，下午又从沟里滚回坡上，中间还非得绕着那棵老榆树转三圈，说是有讲究。我哪有时间成精啊？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p>
它越说越气，草屑都抖落了几根：“可下子他成精离开我了，把我这颗球扔下了，我才有时间化形。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给别人当了几百年的球，人家化形走了，我这才开始算自己的日子。”</p>
“你可拉倒吧。”蛐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要不是那个榆树成精引来雷劫，顺手把你劈了，你化什么型啊？化型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p>
这一句像是戳中了什么。羊粪蛋子精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一变，掌心里凭空多出几颗羊粪蛋子，圆滚滚、黑褐带灰，还带着点潮湿的土腥气。</p>
它手腕一抖，几颗蛋子“嗖嗖”飞出去，精准地甩在了刚才那小精怪——其实是苔藓精——的脸上。</p>
“你笑个屁老鸭！”它骂得中气十足，“你个煤矿精，你瞅瞅你黑的，天黑的时候都看不着你，化个型也跟个非洲人似的。不，不对，非洲人都比你白，还那么矮一个。”</p>
骂完它就跑，圆滚滚的身子贴着地面一滚一滚，速度倒是不慢，草屑在身后拖出一条细细的痕。</p>
它也就是不知道“娜塔莎”这个东西，不然煤矿精怕是要被它形容得更难听些。</p>
煤矿精站在原地，黑乎乎的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p>
它其实化形得挺周正，就是颜色实在不讨喜——通身乌黑，连头发都是黑的，穿一身自己变的黑褂子，往树荫底下一站，几乎和影子分不出来。</p>
它看着羊粪蛋子跑远，气呼呼地从怀里摸出两块煤，扬手扔了出去。</p>
煤块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落在羊粪蛋子身后三尺处，砸出两个小坑。</p>
“跑得倒快。”它嘟囔了一句，随即呼出一口黑气。</p>
那黑气从它口鼻间冒出来，悠悠地往上飘，绕着它的头顶转了两圈才散。</p>
远远看去，倒真像个小烟囱成了精。</p>
“你别老往外扔。”苔藓精把脸上的羊粪蛋子扒拉下来，抖了抖身子，“山上有规矩，不许乱动土。”</p>
“我没动土。”煤矿精理直气壮，“我扔的是煤，煤是我的，我扔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管我。”</p>
“那你也不能扔太远。”苔藓精小声提醒，“你上次扔出界，回来不是躺了三天？”</p>
煤矿精不说话了。</p>
这是它的心病。它虽然可以化形成人，但毕竟是个矿妖精，原型还在地下深处，跟这片山脉连着根。</p>
离得远了，人就发虚，眼睛发花，说话都漏气。</p>
有一回它好奇，想跟着路过的仙人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结果走出不到二十里，身子就开始透明，吓得它连夜往回挪，回到山界内才缓过来。</p>
它们这些小精怪管修行的人统称叫仙人。</p>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它最终这么说了句，声音闷闷的。</p>
这座据说非常有灵气的仙山上，几乎是什么物种都可以成精。</p>
石头能成，苔藓能成，一截枯枝能成，甚至一捧积了年份的腐土也能成。可它们这个“精”，严格说也不算精怪，只能算是精灵。</p>
原因很简单——体积太小。</p>
即使化形了，也不过巴掌大小。最高的那个是老榆树化出来的，勉强有个小臂长，站在人群里像根竹竿，常被其他小精怪调侃是“树精里的旗杆子”。</p>
修为也不高，不管怎么修炼，都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不能飞升，寿命也就几百上千年罢了。</p>
和有灵气的物件儿没什么本质区别。</p>
“你看那个羊粪蛋子还嘲笑煤矿精个子小。”苔藓精一边清理自己，一边嘀咕，“实际上他自己也高不了哪儿去。上回他站我旁边，我数了数，也就比我高半个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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