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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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子枫又去野狼岭跑了一天。</p>
野狼岭有三个伐区，他挨个走到。</p>
头一个伐区在岭南，主任姓孙，五十来岁，蔫巴巴的，问什么答什么，多一句没有。油料棚收拾得不算利索，几个空油桶还歪在门口，可要说大毛病，倒也不明显。灭火物资有，摆放位置差强人意。李子枫翻了台账，没看出明显假账。</p>
第二个伐区在岭北，主任姓马，话多，能说会道。李子枫问一句，马主任能答出十句，句句往困难上引，说人手不够，油锯不够，运输车不够。可一进现场，工人们干活还齐整，没看出多大问题。</p>
第三个伐区最远，在野狼岭西坡，主任姓崔，年轻些，三十刚出头，干活利索。这伐区去年才开，设施新些，油锯也好使。李子枫转完一圈，只挑出几个小毛病，让他整改。</p>
总的看，野狼岭这三个伐区，不好不坏。没有赵德顺那样的烂事，也没有周常林那样的能干。</p>
大家都在混日子，能应付过去就行。</p>
李子枫没多说话，该记的记，该点的点。这样的伐区，其实占了大头。</p>
赵德顺那号胆大妄为敢把天捅破的是少数；周常林那号一心干实事的，也是少数。</p>
大部分都是孙主任、马主任那样，油滑着、凑合着，不出事，也不出活。</p>
当晚李子枫回到场部。把第二天要跟张建国汇报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p>
黑铁柜里的账目、周常林的三条困难、野狼岭的小问题，一项一项，全列得清清楚楚。</p>
第二天上午，李子枫去了张建国办公室。</p>
张建国正跟王娟说什么。李子枫进去时，王娟靠在桌边，笑得甜兮兮的。</p>
见李子枫进来，王娟收了笑，叫了声“李副科长”，也不出去，就那么站着。</p>
张建国抬了抬下巴，说：“坐吧。”李子枫没坐，把黑皮本子往桌上一放，说：“张科长，我把野猪坡和野狼岭的伐区都跑了一遍。有些事，得科里拿个意见。”</p>
张建国“嗯”了一声，翻开一份文件，眼睛却没落在纸上。</p>
李子枫说：“一号伐区问题最多。赵德顺那儿的台账有假，临时用工虚报，领料单对不上。还有偷卖木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油料、灭火物资，都有问题。”</p>
张建国摆摆手，说：“子枫同志啊，伐区那些台账，有些是后补的，场里一直都知道。那是管理不规范，不是违法。你刚去，别把问题想得太重。”</p>
李子枫说：“不是不规范。是我亲眼看了，数字对不上。虚报用工，冒领工钱，倒卖木头，哪一条都不是管理问题。”</p>
张建国皱眉：“你怎么知道是虚报？谁跟你说的？有证据吗？”</p>
李子枫说：“证据在赵德顺的伐区办公室里。床底下有个黑铁柜，钥匙他自己带着。那里头有原始账和倒卖清单。”</p>
张建国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你看了原件？把证据带回来了没有？”</p>
李子枫说：“我没看。但有人交代了。”</p>
张建国问：“谁？”</p>
李子枫说：“这不能说，除非上级领导问询，否则我不能说。”</p>
张建国沉默了。王娟也收起笑，不停往张建国那边看。</p>
张建国把文件放下，身子往后靠：“别人的话不能全信，你刚任职，又是第一次下伐区检查，那些人说不定存了什么心思。”</p>
李子枫说：“什么心思先不论。赵德顺的问题，科里再不查，等局里来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再说二号伐区，周常林报了三件事。油锯老化，伐区划片有问题，运输车不到位。件件都有根据。科里不给解决，入冬后任务压下来，出事算谁的？”</p>
张建国说：“油锯老化是事实，可场里物资就那么多。给二号换了，别的伐区怎么办？伐区划片也不是科里说了算，得局里批。运输车更不用讲，全县林场都缺车，咱有什么办法？”</p>
李子枫说：“物资不够，想办法。划片不合理，报上去。运输车的事，可以跟县局协调。可科里总得有个态度，不能光说难办，什么都往下压。”</p>
张建国火了：“李副科长，你才来几天？你知道物资和运输车的事里有多少难处？不是拍桌子就能拍出来的。”</p>
李子枫说：“我拍桌子了？好，那我告诉你。二号伐区那个地方，坡那么陡，人站都站不稳。出了安全事故，第一责任人是生产科，是你张建国。不是周常林。也不是那些伐木工。同样，一号伐区的事要是被捅上去，我顶多负个领导责任，可你张建国，这些年就一点不知道？睁一眼闭一眼，就是帮凶。”</p>
张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李子枫！你少在这给人扣帽子！生产科这些年没出过大事，靠的就是稳。你来几天，就想翻个底朝天？我告诉你，林场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p>
李子枫不退：“生产科靠稳？一号伐区靠虚报冒领的稳，还是靠偷卖国家木材的稳？我既然管了伐区巡查，就没打算替你背这个锅。你不作为，别拉我垫背。”</p>
说完，李子枫拿起黑皮本子，转身拉开门。门“砰”地摔在墙上，又弹回来。李子枫头也不回地走了。</p>
科室里郑海、周小兵、刘玉华全愣在那儿，大眼瞪小眼。</p>
周小兵手里的电话都忘了搁，郑海端着茶缸子，热气扑了一脸。</p>
田汐瑶正抱着本子从对门出来，被那声响吓得一抖。先看看张建国那扇半开的门，又看看李子枫大步下楼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小跑着追了出去。</p>
王娟站在张建国办公室门口，往外瞄了一眼就回来了。</p>
张建国叉着腰站在窗前，胸口一起一伏，脸黑得能滴下水。</p>
王娟踮着脚反手把门带上，又给张建国倒了杯水。</p>
张建国没接，只说：“这小子，真他妈不知天高地厚。”</p>
王娟把水杯放桌上，绕到他身后，给他捏肩膀。那手软绵绵的，力道正好。她说：“别气。他越这样，不越说明急了么？”</p>
张建国说：“急？他是一点不给我留面子。下面人都看着呢。”</p>
王娟笑了一声：“看着好。您等着，咱们迟早让他把今天这话吞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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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子枫又去野狼岭跑了一天。</p>
野狼岭有三个伐区，他挨个走到。</p>
头一个伐区在岭南，主任姓孙，五十来岁，蔫巴巴的，问什么答什么，多一句没有。油料棚收拾得不算利索，几个空油桶还歪在门口，可要说大毛病，倒也不明显。灭火物资有，摆放位置差强人意。李子枫翻了台账，没看出明显假账。</p>
第二个伐区在岭北，主任姓马，话多，能说会道。李子枫问一句，马主任能答出十句，句句往困难上引，说人手不够，油锯不够，运输车不够。可一进现场，工人们干活还齐整，没看出多大问题。</p>
第三个伐区最远，在野狼岭西坡，主任姓崔，年轻些，三十刚出头，干活利索。这伐区去年才开，设施新些，油锯也好使。李子枫转完一圈，只挑出几个小毛病，让他整改。</p>
总的看，野狼岭这三个伐区，不好不坏。没有赵德顺那样的烂事，也没有周常林那样的能干。</p>
大家都在混日子，能应付过去就行。</p>
李子枫没多说话，该记的记，该点的点。这样的伐区，其实占了大头。</p>
赵德顺那号胆大妄为敢把天捅破的是少数；周常林那号一心干实事的，也是少数。</p>
大部分都是孙主任、马主任那样，油滑着、凑合着，不出事，也不出活。</p>
当晚李子枫回到场部。把第二天要跟张建国汇报的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p>
黑铁柜里的账目、周常林的三条困难、野狼岭的小问题，一项一项，全列得清清楚楚。</p>
第二天上午，李子枫去了张建国办公室。</p>
张建国正跟王娟说什么。李子枫进去时，王娟靠在桌边，笑得甜兮兮的。</p>
见李子枫进来，王娟收了笑，叫了声“李副科长”，也不出去，就那么站着。</p>
张建国抬了抬下巴，说：“坐吧。”李子枫没坐，把黑皮本子往桌上一放，说：“张科长，我把野猪坡和野狼岭的伐区都跑了一遍。有些事，得科里拿个意见。”</p>
张建国“嗯”了一声，翻开一份文件，眼睛却没落在纸上。</p>
李子枫说：“一号伐区问题最多。赵德顺那儿的台账有假，临时用工虚报，领料单对不上。还有偷卖木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油料、灭火物资，都有问题。”</p>
张建国摆摆手，说：“子枫同志啊，伐区那些台账，有些是后补的，场里一直都知道。那是管理不规范，不是违法。你刚去，别把问题想得太重。”</p>
李子枫说：“不是不规范。是我亲眼看了，数字对不上。虚报用工，冒领工钱，倒卖木头，哪一条都不是管理问题。”</p>
张建国皱眉：“你怎么知道是虚报？谁跟你说的？有证据吗？”</p>
李子枫说：“证据在赵德顺的伐区办公室里。床底下有个黑铁柜，钥匙他自己带着。那里头有原始账和倒卖清单。”</p>
张建国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你看了原件？把证据带回来了没有？”</p>
李子枫说：“我没看。但有人交代了。”</p>
张建国问：“谁？”</p>
李子枫说：“这不能说，除非上级领导问询，否则我不能说。”</p>
张建国沉默了。王娟也收起笑，不停往张建国那边看。</p>
张建国把文件放下，身子往后靠：“别人的话不能全信，你刚任职，又是第一次下伐区检查，那些人说不定存了什么心思。”</p>
李子枫说：“什么心思先不论。赵德顺的问题，科里再不查，等局里来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再说二号伐区，周常林报了三件事。油锯老化，伐区划片有问题，运输车不到位。件件都有根据。科里不给解决，入冬后任务压下来，出事算谁的？”</p>
张建国说：“油锯老化是事实，可场里物资就那么多。给二号换了，别的伐区怎么办？伐区划片也不是科里说了算，得局里批。运输车更不用讲，全县林场都缺车，咱有什么办法？”</p>
李子枫说：“物资不够，想办法。划片不合理，报上去。运输车的事，可以跟县局协调。可科里总得有个态度，不能光说难办，什么都往下压。”</p>
张建国火了：“李副科长，你才来几天？你知道物资和运输车的事里有多少难处？不是拍桌子就能拍出来的。”</p>
李子枫说：“我拍桌子了？好，那我告诉你。二号伐区那个地方，坡那么陡，人站都站不稳。出了安全事故，第一责任人是生产科，是你张建国。不是周常林。也不是那些伐木工。同样，一号伐区的事要是被捅上去，我顶多负个领导责任，可你张建国，这些年就一点不知道？睁一眼闭一眼，就是帮凶。”</p>
张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李子枫！你少在这给人扣帽子！生产科这些年没出过大事，靠的就是稳。你来几天，就想翻个底朝天？我告诉你，林场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p>
李子枫不退：“生产科靠稳？一号伐区靠虚报冒领的稳，还是靠偷卖国家木材的稳？我既然管了伐区巡查，就没打算替你背这个锅。你不作为，别拉我垫背。”</p>
说完，李子枫拿起黑皮本子，转身拉开门。门“砰”地摔在墙上，又弹回来。李子枫头也不回地走了。</p>
科室里郑海、周小兵、刘玉华全愣在那儿，大眼瞪小眼。</p>
周小兵手里的电话都忘了搁，郑海端着茶缸子，热气扑了一脸。</p>
田汐瑶正抱着本子从对门出来，被那声响吓得一抖。先看看张建国那扇半开的门，又看看李子枫大步下楼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小跑着追了出去。</p>
王娟站在张建国办公室门口，往外瞄了一眼就回来了。</p>
张建国叉着腰站在窗前，胸口一起一伏，脸黑得能滴下水。</p>
王娟踮着脚反手把门带上，又给张建国倒了杯水。</p>
张建国没接，只说：“这小子，真他妈不知天高地厚。”</p>
王娟把水杯放桌上，绕到他身后，给他捏肩膀。那手软绵绵的，力道正好。她说：“别气。他越这样，不越说明急了么？”</p>
张建国说：“急？他是一点不给我留面子。下面人都看着呢。”</p>
王娟笑了一声：“看着好。您等着，咱们迟早让他把今天这话吞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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