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三页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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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知春里的十一影视工作室不像工作室，更像刚打完一场仗的库房。</p>
桌上摊着几类东西：工行回单、证券交割明细、蓝极速补贴签收表、三家候选铺面的踏勘表、十一影视的演员合同复印件、作家出版社的单行本合同、众人国际送来的设备清单和人员离职确认。最边上还有一个小文件夹，封面写着“家庭与亲属口径”，是杨思珍前天刚整理出来的。</p>
风扇一转，纸角就抖。</p>
杨思珍拿一只玻璃烟灰缸压住合同页，另一只手还在翻众人国际的托管资料。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点青。陈阳进门时，她没有抬头，只说：“你先别坐。”</p>
陈阳停在门口：“怎么了？”</p>
“你看一眼这张桌子。”杨思珍说。</p>
陈阳看过去。</p>
纸很多，章很多，人名很多。每一份东西单独看，都不算大事：补贴签收不过几百块，踏勘表不过几家门面，亲属口径不过半页纸，众人国际也只是几个后端和一批旧设备。可它们堆在同一张桌上，味道就变了。</p>
杨思珍终于抬头：“这些东西，昨天以前都还能说是项目。今天再堆下去，就会变成你个人的麻烦。”</p>
王浩是跟着陈阳来的，手里还拿着昨晚跑第一家铺面的草稿。他本来想汇报电力和房东，听见这话，脚步也停住了：“杨姐，不至于吧？不就是账多点？”</p>
杨思珍把一张补贴签收表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这张是谁发的？”</p>
王浩看了一眼：“蓝极速啊。”</p>
“蓝极速是谁的？”</p>
“浩阳下面的网吧。”</p>
“浩阳的钱从哪来？”</p>
王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p>
这问题以前没人细问。浩阳有装机收入，有地推收入，有校友录相关开支，有蓝极速现金流，也有陈阳不时垫进去的钱。小的时候都能靠一句“阳阳那边先垫”糊过去。可现在补贴一发，选址一跑，员工一多，谁的钱、谁的账、谁的责任，就不能再靠哥们义气撑着。</p>
杨思珍又拿起十一影视的演员合同：“这个是王保强的长约，签在十一影视。以后他拍《田林》，拿训练补贴，走的是影视项目。可你看这边。”她把蓝极速踏勘表放到旁边，“这个是网吧三店，电力、消防、房东、租金。两个东西要是都从陈阳个人账户出钱，将来有人查账，或者项目亏损，谁说得清哪笔钱是影视，哪笔钱是网吧？”</p>
王浩挠了挠头，声音小了：“那就分开记。”</p>
“分开记不是在本子上画两条线。”杨思珍说，“分开记，是账户、合同、签字、票据、授权都要能对上。”</p>
陈阳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打断她。</p>
他知道杨思珍在借王浩说话。王浩代表的是团队里最朴素的那一层想法：钱是陈阳挣的，项目也是陈阳的，只要陈阳点头，怎么花都行。过去这样做省事，未来这样做要命。</p>
杨思珍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纸，放到桌面正中。</p>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不叫制度，先叫三页账。”</p>
第一页是钱。</p>
纸上没有写满复杂数字，只有五个被横线分开的方向。最上面是家庭安置，旁边空着金额，只写父母生活、住房和急病急事；往下是浩阳经营，网吧、装机、地推、校友录和教育网都被圈在一起；再往下是十一影视项目，短片、《田林》、演员合约和剧本版权压在一栏；域名版权备用单独列开，写着续费、登记、出版回款暂存；最后一栏是证券观察，几个字写得最重，像怕被谁忽略。</p>
王浩看到“池”字，忍不住嘀咕：“怎么听着像澡堂子？”</p>
陈阳笑了一下。</p>
杨思珍没笑：“你可以当成水缸。每个缸里的水干什么用，要写清楚。不能今天拿影视的钱去补网吧电费，明天拿网吧的钱去垫演员训练费，后天亲戚借钱又从证券账户里划。水一混，账就脏。”</p>
这句话比任何表格都好懂。</p>
王浩不吭声了。</p>
陈阳拿起第一页，看到家庭安置那一栏金额空着，就知道杨思珍留了余地。父母那边不能写死，写死了像发工资，不写又容易被亲戚和突发事撕开口子。浩阳经营那一栏则写得很实，网吧、装机、地推、校友录、教育网运营、人员补贴，一个都没落。十一影视项目池旁边压着王保强的演员合同复印件，像在提醒他们，影视这边不是口头热闹，已经有长约、有训练、有剧组支出。域名版权备用池被单独放在纸角，字不多，却和作家出版社合同靠得很近。证券观察池后面，杨思珍没有写行情，只写了底线：不授权、不配资、不代操盘、不交魏总。</p>
“证券观察池先写一千万以内。”陈阳说。</p>
王浩抬头看他。</p>
陈阳没有解释未来行情，只说：“这笔钱只观察，不日常花，不救急，不给任何人操作。魏总那边也不碰。”</p>
杨思珍把“一千万以内”补上，又在后面写：需陈阳本人确认，两个人签字留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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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看着“魏总”两个字，想起前几天营业部里那些红着眼的股民，没再多问。</p>
第二页是事。</p>
杨思珍把它推给陈阳：“这一页写项目边界。”</p>
这页比第一页更像工作纸，旁边还留着几处空白，等着以后补。影视项目归十一影视，短片、《田林》、演员合同、剧本版权、京盾对接和后续导演系、青年厂材料都往这边走；浩阳和蓝极速只管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服务器、三店踏勘和人员补贴，不去碰剧组账；域名和版权单独做台账，域名、出版、版权登记、IP授权都不和网吧现金流混。众人国际那一栏被杨思珍用铅笔圈了一下，只写临时接收，人员、设备、账号权限、服务器托管、互不抹黑条款没有交割完之前，不准直接塞进浩阳正式账。</p>
王浩看见“众人国际”那行，皱眉：“他们那批人不是要进来了吗？还单独挂？”</p>
“人可以见，账不能急着合。”杨思珍说，“离职确认是一回事，账号权限是一回事，设备到底值多少钱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把他们直接塞进浩阳，明天发现服务器欠费、设备有纠纷，算谁的？”</p>
李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昨晚补写的会员数据。他听见这句，站在门口没敢进：“那我这个……”</p>
“进来。”陈阳说。</p>
李伟把表放下，眼神往三页纸上瞟。他比王浩更容易理解“台账”的好处，因为他天天对着会员卡和论坛数据。少一行记录，前台就会吵；错一个名字，会员就会找上门。</p>
“你以后负责一份浩阳资料目录。”陈阳说，“不管是会员数据、地推名单、校友录入口，还是众人国际交过来的账号权限，都先列目录。你不负责拍板，只负责让东西找得到。”</p>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能做。”</p>
王浩看他答得这么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昨天自己刚被压上现场负责人，今天李伟又多了一份资料目录。浩阳这摊子像突然长大了，每个人都被往前推了一步，谁也没法只站在原地看热闹。</p>
第三页是人。</p>
这一页最薄，内容却最刺。上面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几种会把人情和责任搅在一起的场景：亲属借钱，不能再靠电话里一句“周转一下”；亲属入职，必须走岗位、试用期、考勤和现金权限；员工补贴，按岗位、出勤和项目贡献签收；对外谈判，谁谈谁留纪要，谁签谁负责。最后一行写给陈建国和李桂兰：父母不承诺经营事项。</p>
王浩看到这里，脸有点红：“刘斌那事也写进去了？”</p>
“不是写刘斌。”杨思珍说，“是写以后所有刘斌。”</p>
这句话有点冷。</p>
陈阳看了杨思珍一眼。她也知道冷，所以说完后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p>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对。昨天要是我表弟来，我估计也想安排到前台。真出了事，最后还得找你。”</p>
他说的是陈阳。</p>
陈阳没安慰他，只把第三页拿起来看。很多时候，人情不是坏东西，坏的是人情没有边。边一旦划清，刚开始会不舒服，但后面反而能保住关系。</p>
“还有一件事。”杨思珍说。</p>
陈阳看向她。</p>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标题：上层持股与项目投资主体。</p>
王浩看见这个标题，眉头立刻皱起来：“又要弄公司？”</p>
“不是现在就弄。”杨思珍说，“是必须开始准备。”</p>
陈阳没有接话。</p>
杨思珍把纸放在三页账旁边：“浩阳是做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的；十一影视是做影视项目的；域名和版权现在还在单独台账里；证券收益在你个人账户里。短期能分开，长期不行。以后谁持浩阳的股，谁投十一影视的项目，域名授权给谁用，版权收益怎么分，亏损风险落在哪个主体上，都不能永远挂在你个人名下。”</p>
她说得不快，也没有兴奋。</p>
这不是给陈阳画大饼，而是在提醒他：盘子大到一定程度，个人名字就会变成最薄的一层纸。纸下面压着合同、税、员工、亲属、项目、合作方，哪一块重了，都可能把纸压破。</p>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面再有一个母体？”陈阳问。</p>
“未来方向。”杨思珍马上补了一句，“不是现在替代浩阳，也不是替代十一影视。现阶段一线业务还按原来的走。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归浩阳和蓝极速；影视项目归十一影视；证券观察池不交给任何人。上面这层只负责以后持股、项目投资、IP和域名授权、收益分账、风险隔离。”</p>
王浩听得头大：“那不还是更麻烦？”</p>
“现在麻烦，是纸上麻烦。”杨思珍看着他，“以后不麻烦，就是出事的时候麻烦。”</p>
李伟在旁边小声说：“纸上麻烦便宜。”</p>
王浩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挺会总结啊。”</p>
李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p>
陈阳拿起那张“上层持股与项目投资主体”，看了很久。投资控股公司这个东西，他早就在脑子里想过。只是他原本想的是更远的事：未来项目多了，版权多了，域名授权多了，境内境外合作都需要一个能装得下的壳。可现在，杨思珍不是从未来推回来，而是被眼前这些具体麻烦逼到了同一个结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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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了。</p>
以前他在脑子里想这个东西，多少带着一点重生者的提前量。现在不一样了。父母不敢接电话，王浩不敢随便签字，员工补贴要签收，众人国际账号权限没交割，每一件都在把他往这一步推。不是他想搭一个漂亮架子，是桌上这些纸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只靠个人名义硬扛。</p>
“先不取名。”陈阳说。</p>
杨思珍抬头。</p>
“也不急着注册。”陈阳继续说，“你先找两个东西：一个懂小公司账务的会计，一个熟合同和工商的律师。不要大所，太贵，也不接地气。要能坐下来把浩阳、十一影视、域名版权、个人资金怎么隔开讲明白的人。”</p>
杨思珍点头，在纸上写下：会计、律师。</p>
“还有。”陈阳说，“这件事不往外说。王浩知道，是因为浩阳要配合；李伟知道，是因为资料目录要从今天开始做。其他人只按项目做事。”</p>
王浩立刻点头：“明白。”</p>
李伟也点头。</p>
杨思珍在“上层主体”旁边写了两个字：保密。</p>
快到中午时，王大山来了。</p>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头发乱得像刚从机房里钻出来。看见满桌纸，他没露出惊讶，只问：“众人国际账号权限清单到了？”</p>
“到了。”杨思珍把清单递给他，“但没进正式账，先挂临时接收。”</p>
王大山扫了一眼，点头：“对。账号不能直接合。先改密码，做镜像，权限分级。设备也别急着搬，服务器托管那边要核欠费。”</p>
王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技术的人说话也这么像杨姐？”</p>
王大山抬头：“这是常识。”</p>
王浩被噎了一下。</p>
陈阳笑着把第二页递给王大山：“教育网、校友录、众人国际临时接收，你补两条技术口径。”</p>
王大山拿笔，在旁边写了几行：数据先备份，权限先隔离，人员先试用，旧代码先审计。</p>
字丑，但有用。</p>
杨思珍看着那几行，忽然轻轻吐了口气。她一个人能把账写清楚，却写不出每个业务里的真实坑。王大山这几条，像把技术线也按进了三页账里。</p>
中午饭没人出去吃。</p>
王浩从楼下买了包子和凉皮，几个人就围着桌角吃。吃饭时谁都没怎么说闲话，怕油滴到纸上，连筷子都伸得小心。王浩吃到一半，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开公司就是找个门脸，挂个牌，收钱。现在看，门脸倒是最简单的。”</p>
“门脸是给外人看的。”陈阳说，“账是给自己看的。”</p>
“那人呢？”王浩问。</p>
陈阳看向他。</p>
王浩把包子咽下去：“人也是给自己看的？”</p>
“人是互相看的。”陈阳说，“你看刘小军能不能扛店，李哥看你能不能扛现场，杨思珍看我会不会乱签字。我也看你们。”</p>
王浩听完，低头喝了一口汽水，没再贫。</p>
下午三点，第一版“三页账”定下来。</p>
第一页钱，第二页事，第三页人，外加一张未来上层主体备忘。它们都不成熟，甚至有些栏目还空着。家庭安置池还没有具体金额，浩阳经营池还要等三店预算，十一影视项目池要等《田林》和京盾回款节奏，域名版权备用池还有尾款和续费，证券观察池只写了一千万以内、不授权、不配资、不交魏总。</p>
但它已经不是脑子里的安排了。</p>
它落在纸上，能被看见，能被追问，也能被执行。</p>
杨思珍把四张纸复印了三份。原件放进文件夹，陈阳一份，她自己一份，浩阳执行摘要给王浩和李伟一份。王大山只拿技术接收清单。</p>
“这个版本暂定 v0.1。”杨思珍在封面写下日期：1999年6月29日。</p>
王浩看着那个 v0.1，嘀咕：“怎么跟校友录版本似的。”</p>
王大山说：“本来就是版本。以后会改。”</p>
“还改？”</p>
“不改才说明死了。”</p>
王浩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吉利，但又有道理。</p>
傍晚，电话响了。</p>
小林打来的。</p>
他声音有点低：“陈总，魏总今天没来营业部。听说在外头凑资金。还有，下午有人在大厅里传，说七月一号《证券法》正式实施以后，上面会严查操纵和透支交易。大家嘴上说不怕，但有几个老户已经开始问能不能先撤一部分。”</p>
陈阳握着电话，眼神慢慢沉下来。</p>
七月一号。</p>
政策的风，终于吹到大厅里了。</p>
“我这边不接任何转述。”陈阳说，“别人问到我，你就按客户隐私处理，说不方便。”</p>
“魏总要是找你呢？”</p>
陈阳看了一眼桌上的三页账。证券观察池那一栏，杨思珍写得很重：不授权，不配资，不代操盘，不交魏总。</p>
“还是那句话。”他说，“我不回场，也不授权任何人替我表态。”</p>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p>
王浩不懂《证券法》具体意味着什么，却听得出陈阳语气不一样。杨思珍把证券观察池那页抽出来，重新压到最上面。</p>
纸上墨迹已经干了。</p>
但风才刚起。</p>
</p>
上午，知春里的十一影视工作室不像工作室，更像刚打完一场仗的库房。</p>
桌上摊着几类东西：工行回单、证券交割明细、蓝极速补贴签收表、三家候选铺面的踏勘表、十一影视的演员合同复印件、作家出版社的单行本合同、众人国际送来的设备清单和人员离职确认。最边上还有一个小文件夹，封面写着“家庭与亲属口径”，是杨思珍前天刚整理出来的。</p>
风扇一转，纸角就抖。</p>
杨思珍拿一只玻璃烟灰缸压住合同页，另一只手还在翻众人国际的托管资料。她今天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点青。陈阳进门时，她没有抬头，只说：“你先别坐。”</p>
陈阳停在门口：“怎么了？”</p>
“你看一眼这张桌子。”杨思珍说。</p>
陈阳看过去。</p>
纸很多，章很多，人名很多。每一份东西单独看，都不算大事：补贴签收不过几百块，踏勘表不过几家门面，亲属口径不过半页纸，众人国际也只是几个后端和一批旧设备。可它们堆在同一张桌上，味道就变了。</p>
杨思珍终于抬头：“这些东西，昨天以前都还能说是项目。今天再堆下去，就会变成你个人的麻烦。”</p>
王浩是跟着陈阳来的，手里还拿着昨晚跑第一家铺面的草稿。他本来想汇报电力和房东，听见这话，脚步也停住了：“杨姐，不至于吧？不就是账多点？”</p>
杨思珍把一张补贴签收表抽出来，推到他面前：“这张是谁发的？”</p>
王浩看了一眼：“蓝极速啊。”</p>
“蓝极速是谁的？”</p>
“浩阳下面的网吧。”</p>
“浩阳的钱从哪来？”</p>
王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p>
这问题以前没人细问。浩阳有装机收入，有地推收入，有校友录相关开支，有蓝极速现金流，也有陈阳不时垫进去的钱。小的时候都能靠一句“阳阳那边先垫”糊过去。可现在补贴一发，选址一跑，员工一多，谁的钱、谁的账、谁的责任，就不能再靠哥们义气撑着。</p>
杨思珍又拿起十一影视的演员合同：“这个是王保强的长约，签在十一影视。以后他拍《田林》，拿训练补贴，走的是影视项目。可你看这边。”她把蓝极速踏勘表放到旁边，“这个是网吧三店，电力、消防、房东、租金。两个东西要是都从陈阳个人账户出钱，将来有人查账，或者项目亏损，谁说得清哪笔钱是影视，哪笔钱是网吧？”</p>
王浩挠了挠头，声音小了：“那就分开记。”</p>
“分开记不是在本子上画两条线。”杨思珍说，“分开记，是账户、合同、签字、票据、授权都要能对上。”</p>
陈阳在椅子上坐下，没有打断她。</p>
他知道杨思珍在借王浩说话。王浩代表的是团队里最朴素的那一层想法：钱是陈阳挣的，项目也是陈阳的，只要陈阳点头，怎么花都行。过去这样做省事，未来这样做要命。</p>
杨思珍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纸，放到桌面正中。</p>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不叫制度，先叫三页账。”</p>
第一页是钱。</p>
纸上没有写满复杂数字，只有五个被横线分开的方向。最上面是家庭安置，旁边空着金额，只写父母生活、住房和急病急事；往下是浩阳经营，网吧、装机、地推、校友录和教育网都被圈在一起；再往下是十一影视项目，短片、《田林》、演员合约和剧本版权压在一栏；域名版权备用单独列开，写着续费、登记、出版回款暂存；最后一栏是证券观察，几个字写得最重，像怕被谁忽略。</p>
王浩看到“池”字，忍不住嘀咕：“怎么听着像澡堂子？”</p>
陈阳笑了一下。</p>
杨思珍没笑：“你可以当成水缸。每个缸里的水干什么用，要写清楚。不能今天拿影视的钱去补网吧电费，明天拿网吧的钱去垫演员训练费，后天亲戚借钱又从证券账户里划。水一混，账就脏。”</p>
这句话比任何表格都好懂。</p>
王浩不吭声了。</p>
陈阳拿起第一页，看到家庭安置那一栏金额空着，就知道杨思珍留了余地。父母那边不能写死，写死了像发工资，不写又容易被亲戚和突发事撕开口子。浩阳经营那一栏则写得很实，网吧、装机、地推、校友录、教育网运营、人员补贴，一个都没落。十一影视项目池旁边压着王保强的演员合同复印件，像在提醒他们，影视这边不是口头热闹，已经有长约、有训练、有剧组支出。域名版权备用池被单独放在纸角，字不多，却和作家出版社合同靠得很近。证券观察池后面，杨思珍没有写行情，只写了底线：不授权、不配资、不代操盘、不交魏总。</p>
“证券观察池先写一千万以内。”陈阳说。</p>
王浩抬头看他。</p>
陈阳没有解释未来行情，只说：“这笔钱只观察，不日常花，不救急，不给任何人操作。魏总那边也不碰。”</p>
杨思珍把“一千万以内”补上，又在后面写：需陈阳本人确认，两个人签字留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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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看着“魏总”两个字，想起前几天营业部里那些红着眼的股民，没再多问。</p>
第二页是事。</p>
杨思珍把它推给陈阳：“这一页写项目边界。”</p>
这页比第一页更像工作纸，旁边还留着几处空白，等着以后补。影视项目归十一影视，短片、《田林》、演员合同、剧本版权、京盾对接和后续导演系、青年厂材料都往这边走；浩阳和蓝极速只管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服务器、三店踏勘和人员补贴，不去碰剧组账；域名和版权单独做台账，域名、出版、版权登记、IP授权都不和网吧现金流混。众人国际那一栏被杨思珍用铅笔圈了一下，只写临时接收，人员、设备、账号权限、服务器托管、互不抹黑条款没有交割完之前，不准直接塞进浩阳正式账。</p>
王浩看见“众人国际”那行，皱眉：“他们那批人不是要进来了吗？还单独挂？”</p>
“人可以见，账不能急着合。”杨思珍说，“离职确认是一回事，账号权限是一回事，设备到底值多少钱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把他们直接塞进浩阳，明天发现服务器欠费、设备有纠纷，算谁的？”</p>
李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昨晚补写的会员数据。他听见这句，站在门口没敢进：“那我这个……”</p>
“进来。”陈阳说。</p>
李伟把表放下，眼神往三页纸上瞟。他比王浩更容易理解“台账”的好处，因为他天天对着会员卡和论坛数据。少一行记录，前台就会吵；错一个名字，会员就会找上门。</p>
“你以后负责一份浩阳资料目录。”陈阳说，“不管是会员数据、地推名单、校友录入口，还是众人国际交过来的账号权限，都先列目录。你不负责拍板，只负责让东西找得到。”</p>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能做。”</p>
王浩看他答得这么快，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昨天自己刚被压上现场负责人，今天李伟又多了一份资料目录。浩阳这摊子像突然长大了，每个人都被往前推了一步，谁也没法只站在原地看热闹。</p>
第三页是人。</p>
这一页最薄，内容却最刺。上面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几种会把人情和责任搅在一起的场景：亲属借钱，不能再靠电话里一句“周转一下”；亲属入职，必须走岗位、试用期、考勤和现金权限；员工补贴，按岗位、出勤和项目贡献签收；对外谈判，谁谈谁留纪要，谁签谁负责。最后一行写给陈建国和李桂兰：父母不承诺经营事项。</p>
王浩看到这里，脸有点红：“刘斌那事也写进去了？”</p>
“不是写刘斌。”杨思珍说，“是写以后所有刘斌。”</p>
这句话有点冷。</p>
陈阳看了杨思珍一眼。她也知道冷，所以说完后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p>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对。昨天要是我表弟来，我估计也想安排到前台。真出了事，最后还得找你。”</p>
他说的是陈阳。</p>
陈阳没安慰他，只把第三页拿起来看。很多时候，人情不是坏东西，坏的是人情没有边。边一旦划清，刚开始会不舒服，但后面反而能保住关系。</p>
“还有一件事。”杨思珍说。</p>
陈阳看向她。</p>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标题：上层持股与项目投资主体。</p>
王浩看见这个标题，眉头立刻皱起来：“又要弄公司？”</p>
“不是现在就弄。”杨思珍说，“是必须开始准备。”</p>
陈阳没有接话。</p>
杨思珍把纸放在三页账旁边：“浩阳是做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的；十一影视是做影视项目的；域名和版权现在还在单独台账里；证券收益在你个人账户里。短期能分开，长期不行。以后谁持浩阳的股，谁投十一影视的项目，域名授权给谁用，版权收益怎么分，亏损风险落在哪个主体上，都不能永远挂在你个人名下。”</p>
她说得不快，也没有兴奋。</p>
这不是给陈阳画大饼，而是在提醒他：盘子大到一定程度，个人名字就会变成最薄的一层纸。纸下面压着合同、税、员工、亲属、项目、合作方，哪一块重了，都可能把纸压破。</p>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面再有一个母体？”陈阳问。</p>
“未来方向。”杨思珍马上补了一句，“不是现在替代浩阳，也不是替代十一影视。现阶段一线业务还按原来的走。网吧、地推、校友录、教育网归浩阳和蓝极速；影视项目归十一影视；证券观察池不交给任何人。上面这层只负责以后持股、项目投资、IP和域名授权、收益分账、风险隔离。”</p>
王浩听得头大：“那不还是更麻烦？”</p>
“现在麻烦，是纸上麻烦。”杨思珍看着他，“以后不麻烦，就是出事的时候麻烦。”</p>
李伟在旁边小声说：“纸上麻烦便宜。”</p>
王浩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挺会总结啊。”</p>
李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p>
陈阳拿起那张“上层持股与项目投资主体”，看了很久。投资控股公司这个东西，他早就在脑子里想过。只是他原本想的是更远的事：未来项目多了，版权多了，域名授权多了，境内境外合作都需要一个能装得下的壳。可现在，杨思珍不是从未来推回来，而是被眼前这些具体麻烦逼到了同一个结论。</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就对了。</p>
以前他在脑子里想这个东西，多少带着一点重生者的提前量。现在不一样了。父母不敢接电话，王浩不敢随便签字，员工补贴要签收，众人国际账号权限没交割，每一件都在把他往这一步推。不是他想搭一个漂亮架子，是桌上这些纸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只靠个人名义硬扛。</p>
“先不取名。”陈阳说。</p>
杨思珍抬头。</p>
“也不急着注册。”陈阳继续说，“你先找两个东西：一个懂小公司账务的会计，一个熟合同和工商的律师。不要大所，太贵，也不接地气。要能坐下来把浩阳、十一影视、域名版权、个人资金怎么隔开讲明白的人。”</p>
杨思珍点头，在纸上写下：会计、律师。</p>
“还有。”陈阳说，“这件事不往外说。王浩知道，是因为浩阳要配合；李伟知道，是因为资料目录要从今天开始做。其他人只按项目做事。”</p>
王浩立刻点头：“明白。”</p>
李伟也点头。</p>
杨思珍在“上层主体”旁边写了两个字：保密。</p>
快到中午时，王大山来了。</p>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头发乱得像刚从机房里钻出来。看见满桌纸，他没露出惊讶，只问：“众人国际账号权限清单到了？”</p>
“到了。”杨思珍把清单递给他，“但没进正式账，先挂临时接收。”</p>
王大山扫了一眼，点头：“对。账号不能直接合。先改密码，做镜像，权限分级。设备也别急着搬，服务器托管那边要核欠费。”</p>
王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技术的人说话也这么像杨姐？”</p>
王大山抬头：“这是常识。”</p>
王浩被噎了一下。</p>
陈阳笑着把第二页递给王大山：“教育网、校友录、众人国际临时接收，你补两条技术口径。”</p>
王大山拿笔，在旁边写了几行：数据先备份，权限先隔离，人员先试用，旧代码先审计。</p>
字丑，但有用。</p>
杨思珍看着那几行，忽然轻轻吐了口气。她一个人能把账写清楚，却写不出每个业务里的真实坑。王大山这几条，像把技术线也按进了三页账里。</p>
中午饭没人出去吃。</p>
王浩从楼下买了包子和凉皮，几个人就围着桌角吃。吃饭时谁都没怎么说闲话，怕油滴到纸上，连筷子都伸得小心。王浩吃到一半，忽然说：“我以前觉得开公司就是找个门脸，挂个牌，收钱。现在看，门脸倒是最简单的。”</p>
“门脸是给外人看的。”陈阳说，“账是给自己看的。”</p>
“那人呢？”王浩问。</p>
陈阳看向他。</p>
王浩把包子咽下去：“人也是给自己看的？”</p>
“人是互相看的。”陈阳说，“你看刘小军能不能扛店，李哥看你能不能扛现场，杨思珍看我会不会乱签字。我也看你们。”</p>
王浩听完，低头喝了一口汽水，没再贫。</p>
下午三点，第一版“三页账”定下来。</p>
第一页钱，第二页事，第三页人，外加一张未来上层主体备忘。它们都不成熟，甚至有些栏目还空着。家庭安置池还没有具体金额，浩阳经营池还要等三店预算，十一影视项目池要等《田林》和京盾回款节奏，域名版权备用池还有尾款和续费，证券观察池只写了一千万以内、不授权、不配资、不交魏总。</p>
但它已经不是脑子里的安排了。</p>
它落在纸上，能被看见，能被追问，也能被执行。</p>
杨思珍把四张纸复印了三份。原件放进文件夹，陈阳一份，她自己一份，浩阳执行摘要给王浩和李伟一份。王大山只拿技术接收清单。</p>
“这个版本暂定 v0.1。”杨思珍在封面写下日期：1999年6月29日。</p>
王浩看着那个 v0.1，嘀咕：“怎么跟校友录版本似的。”</p>
王大山说：“本来就是版本。以后会改。”</p>
“还改？”</p>
“不改才说明死了。”</p>
王浩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吉利，但又有道理。</p>
傍晚，电话响了。</p>
小林打来的。</p>
他声音有点低：“陈总，魏总今天没来营业部。听说在外头凑资金。还有，下午有人在大厅里传，说七月一号《证券法》正式实施以后，上面会严查操纵和透支交易。大家嘴上说不怕，但有几个老户已经开始问能不能先撤一部分。”</p>
陈阳握着电话，眼神慢慢沉下来。</p>
七月一号。</p>
政策的风，终于吹到大厅里了。</p>
“我这边不接任何转述。”陈阳说，“别人问到我，你就按客户隐私处理，说不方便。”</p>
“魏总要是找你呢？”</p>
陈阳看了一眼桌上的三页账。证券观察池那一栏，杨思珍写得很重：不授权，不配资，不代操盘，不交魏总。</p>
“还是那句话。”他说，“我不回场，也不授权任何人替我表态。”</p>
挂断电话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p>
王浩不懂《证券法》具体意味着什么，却听得出陈阳语气不一样。杨思珍把证券观察池那页抽出来，重新压到最上面。</p>
纸上墨迹已经干了。</p>
但风才刚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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