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洗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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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知春里营业部开门不到半小时，川岭电子先往下砸了一截。</p>
不是直线跳水，慢吞吞往下蹭。等大厅里的人刚松一口气，突然甩出几笔大单，红色数字往下一跳，整个大厅的声音跟着低了一截。电子屏挂在墙上，红绿光照在人脸上，谁也不敢太明着玩。</p>
小林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半天没顾上喝水。</p>
昨天下午还在问能不能撤三成的老户，今天改问能不能先出来一半。他们都没在大厅里嚷嚷，只把小林叫到角落，压着嗓子问：“魏总来了没有？”</p>
魏总没来。</p>
那张沙发空着。可他越不出现，越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大厅中间。每个人都往那张空沙发看一眼，再往川岭电子的盘口看一眼。</p>
快十点时，小林才抽空把电话打到知春里工作室。</p>
杨思珍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证券观察池那页复印件。电话那头很吵，小林声音压得极低：“陈总，魏总没来。他那几个老户都在找他，有人要撤一半，有人催补保证金。柜台这边快压不住了。”</p>
陈阳问：“他联系你了？”</p>
“打到柜台一次，说下午过来。”</p>
“你照营业部规矩办。”陈阳说，“客户问到我，就说不方便转述。”</p>
电话挂断后，杨思珍问：“还看？”</p>
陈阳看着观察池那页纸上“不借短钱”四个字，淡淡道：“看。不动。”</p>
……</p>
下午一点半，魏总来了知春里。</p>
他穿着一件浅色短袖，头发还是梳过的，只是眼睛里全是红丝。进门前，他大概还在营业部里跟几个老户笑着说过“慌什么”，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还挂在脸上。到了工作室门口，连烟都没点。</p>
“陈老弟。”他进门后关上门，先笑了一下，“今天热闹吧？”</p>
陈阳给他倒了杯水。</p>
魏总没喝，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张证券观察池复印件，瞧见了上面那行字。</p>
“你这是专门写给我看的？”魏总问。</p>
陈阳没接这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魏总今天过来，是要撤单，还是有别的事？”</p>
魏总夹烟的手停了一下。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晃了一下，照得他脸色有点发灰。</p>
“盘没坏。”魏总吐出一口烟。</p>
陈阳没接这句关于盘面的话。</p>
魏总掐了掐眉头，声音低了下来：“我昨天跟你说的三百万。今天不用三百万，两百万也行。明后天，最多下周一，我还你。”</p>
“不借。”陈阳回得极干净。</p>
魏总盯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两百万，对你现在的体量，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合作这么久，一点余地都没有？”</p>
陈阳没说话，顺手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空白的A4纸，啪地拍在桌上，又把钢笔推过去。</p>
“魏总，写吧。”陈阳看着他，“谁借的，借多久，抵押什么，钱进哪个账户，用来还哪笔账。写清楚了，我让邵律师看一眼。只要写明白不是补仓，不是替老户硬扛，我可以帮你走账。”</p>
魏总盯着那张白纸，半天没动。</p>
“年轻人。”魏总忽然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你是真狠。”</p>
“我是真怕。”陈阳说。</p>
“怕什么？”</p>
“怕把你救成仇人，也怕把自己拖下水。”</p>
屋里安静下来。烟烧到一半，灰落在烟灰缸边上。</p>
魏总低头看着那点灰，过了很久才说：“老户那边，有几个跟了我很多年。”</p>
“所以先保他们的手续。”陈阳说，“该撤的撤，该签的签，别再用短钱扛。你要是怕他们闹，就按营业部流程留一间小室，一个个谈。需要法律口径，我让邵律师给你写两条。你要是需要我出面证明我没参与后面这段，我也可以。”</p>
魏总的脸色变了变，看着他，半晌才问：“你不怕我以后恨你？”</p>
“你要是今天拿我的钱扛，扛输了，更恨。扛赢了，下次你还会来。”</p>
魏总夹着烟，忽然笑了一下，比刚才真实：“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p>
“中听的话，你听太多了。”</p>
魏总没再提钱。他把那杯水喝了半杯，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让客户部留个房间。”</p>
“这是你们营业部的事，你跟他说更合适。”</p>
“律师口径，也给我一份。”</p>
“可以。”</p>
魏总点点头，推门出去。下楼时，他又重新挂上了惯常的笑。陈阳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p>
……</p>
下午三点，陈阳赶到蓝极速一店。</p>
王浩正把刘斌堵在后屋。电风扇吱呀转着，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北冰洋。刘斌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额头上有汗。</p>
看见陈阳进门，刘斌紧着往前跨了一步：“阳阳，你来得正好，你说句公道话。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顺手帮个忙，王浩在这跟我摆上谱了。”</p>
陈阳没看他，错开身子，先看站在柜台旁边捏着抹布的小芳：“你刚才拦他了？”</p>
小芳怯怯地点头：“他说他是亲戚……但我看他拿了客人的烟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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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对。”陈阳点点头。</p>
刘斌在旁边脸有点挂不住：“我又不是外人，你这孩子怎么……”</p>
陈阳转过头来，直接打断他，转而对王浩吩咐：“带他去后面填表。明天晚上跟夜班坐四小时，只看，不碰钱，不碰机器。干得下来就签试用，干不下来换人。今天拿烟钱的事，写进店里记录。”</p>
刘斌瞪大眼：“这也要写？阳阳，你二姨要是知道……”</p>
陈阳压根没回应他这句“二姨”，已经转身往外走，顺手把后屋的门拉上了，只给王浩留下一句：</p>
“写清楚。李桂芳的电话打过来，你接。”</p>
王浩在屋里愣了一下。他看着被拉上的门，手心里全是汗。</p>
前台很快把李桂芳的电话转了过来。王浩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听筒。</p>
“二姨。”王浩按着脾气说，“不是不给斌哥面子。店里有现金，有会员卡，有机器，谁碰都得登记。今天他不是员工，不能替客人买东西。对，亲戚更得说清楚。您要是不放心，明天让他按流程来，我亲自带他坐夜班。能干，我们收；不能干，也不伤亲戚。”</p>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隔着听筒都在嚷嚷。</p>
王浩闭了闭眼，硬着声音顶了回去：“一家人也不能让小芳难做。小芳是上班的人，她拦得对。这事我负责，您要怪，怪我。阳阳没在店里，是我没提前把规矩讲清楚。”</p>
电话挂断，后屋安静得出奇。</p>
刘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下来，老老实实写了经过。他把纸递给王浩，低声说：“明天夜班，我按时来。”</p>
王浩接过纸，抽出兜里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来就按时来，迟到也记。”</p>
……</p>
傍晚，陈阳回到知春里工作室。</p>
营业部那边消息不断。川岭电子收盘没崩，魏总在小室里陆续见了几个老户。小林在外头跑手续、递单子，谁问陈阳，他都只说不方便转述。</p>
魏总没再来找。</p>
杨思珍把蓝极速那张“亲属临时到店记录”夹进文件夹，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亲属试用前不得接触现金、机器和客户。</p>
“王浩处理的？”她问。</p>
“嗯。”</p>
“怎么样？”</p>
陈阳想了想：“不好看，但能用。”</p>
杨思珍笑了一下：“第一次都不好看。”</p>
桌上放着李哥刚传真过来的三页纸，最上面写着：【深圳摸底情况】。</p>
王浩晚上补送过来时，把表放下，说：“北京三店我继续跑，深圳这个先看着，不急着定。李哥说南边的证照、派出所都得重新摸，我想先列个清单。”</p>
陈阳拿起那三页纸。华强北周边电脑城、高校分布、证照消防、本地合伙人背景，都被王浩用铅笔分成了几块。有些地方还空着，旁边写着“问李哥”、“找刘志远”。</p>
王浩站在桌边，等着。</p>
“这次像现场负责人写的。”陈阳说。</p>
王浩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死死忍住：“别夸，怪别扭的。”</p>
陈阳把表合上：“南边可以先行，但不能先乱。”</p>
王浩点点头，这次没有急着拍胸口保证。</p>
窗外，雨后的知春路终于凉了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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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知春里营业部开门不到半小时，川岭电子先往下砸了一截。</p>
不是直线跳水，慢吞吞往下蹭。等大厅里的人刚松一口气，突然甩出几笔大单，红色数字往下一跳，整个大厅的声音跟着低了一截。电子屏挂在墙上，红绿光照在人脸上，谁也不敢太明着玩。</p>
小林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叠单子，半天没顾上喝水。</p>
昨天下午还在问能不能撤三成的老户，今天改问能不能先出来一半。他们都没在大厅里嚷嚷，只把小林叫到角落，压着嗓子问：“魏总来了没有？”</p>
魏总没来。</p>
那张沙发空着。可他越不出现，越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大厅中间。每个人都往那张空沙发看一眼，再往川岭电子的盘口看一眼。</p>
快十点时，小林才抽空把电话打到知春里工作室。</p>
杨思珍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证券观察池那页复印件。电话那头很吵，小林声音压得极低：“陈总，魏总没来。他那几个老户都在找他，有人要撤一半，有人催补保证金。柜台这边快压不住了。”</p>
陈阳问：“他联系你了？”</p>
“打到柜台一次，说下午过来。”</p>
“你照营业部规矩办。”陈阳说，“客户问到我，就说不方便转述。”</p>
电话挂断后，杨思珍问：“还看？”</p>
陈阳看着观察池那页纸上“不借短钱”四个字，淡淡道：“看。不动。”</p>
……</p>
下午一点半，魏总来了知春里。</p>
他穿着一件浅色短袖，头发还是梳过的，只是眼睛里全是红丝。进门前，他大概还在营业部里跟几个老户笑着说过“慌什么”，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还挂在脸上。到了工作室门口，连烟都没点。</p>
“陈老弟。”他进门后关上门，先笑了一下，“今天热闹吧？”</p>
陈阳给他倒了杯水。</p>
魏总没喝，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张证券观察池复印件，瞧见了上面那行字。</p>
“你这是专门写给我看的？”魏总问。</p>
陈阳没接这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魏总今天过来，是要撤单，还是有别的事？”</p>
魏总夹烟的手停了一下。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晃了一下，照得他脸色有点发灰。</p>
“盘没坏。”魏总吐出一口烟。</p>
陈阳没接这句关于盘面的话。</p>
魏总掐了掐眉头，声音低了下来：“我昨天跟你说的三百万。今天不用三百万，两百万也行。明后天，最多下周一，我还你。”</p>
“不借。”陈阳回得极干净。</p>
魏总盯着他，脸上的笑彻底散了：“两百万，对你现在的体量，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合作这么久，一点余地都没有？”</p>
陈阳没说话，顺手从抽屉里扯出一张空白的A4纸，啪地拍在桌上，又把钢笔推过去。</p>
“魏总，写吧。”陈阳看着他，“谁借的，借多久，抵押什么，钱进哪个账户，用来还哪笔账。写清楚了，我让邵律师看一眼。只要写明白不是补仓，不是替老户硬扛，我可以帮你走账。”</p>
魏总盯着那张白纸，半天没动。</p>
“年轻人。”魏总忽然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你是真狠。”</p>
“我是真怕。”陈阳说。</p>
“怕什么？”</p>
“怕把你救成仇人，也怕把自己拖下水。”</p>
屋里安静下来。烟烧到一半，灰落在烟灰缸边上。</p>
魏总低头看着那点灰，过了很久才说：“老户那边，有几个跟了我很多年。”</p>
“所以先保他们的手续。”陈阳说，“该撤的撤，该签的签，别再用短钱扛。你要是怕他们闹，就按营业部流程留一间小室，一个个谈。需要法律口径，我让邵律师给你写两条。你要是需要我出面证明我没参与后面这段，我也可以。”</p>
魏总的脸色变了变，看着他，半晌才问：“你不怕我以后恨你？”</p>
“你要是今天拿我的钱扛，扛输了，更恨。扛赢了，下次你还会来。”</p>
魏总夹着烟，忽然笑了一下，比刚才真实：“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p>
“中听的话，你听太多了。”</p>
魏总没再提钱。他把那杯水喝了半杯，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让客户部留个房间。”</p>
“这是你们营业部的事，你跟他说更合适。”</p>
“律师口径，也给我一份。”</p>
“可以。”</p>
魏总点点头，推门出去。下楼时，他又重新挂上了惯常的笑。陈阳站在窗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p>
……</p>
下午三点，陈阳赶到蓝极速一店。</p>
王浩正把刘斌堵在后屋。电风扇吱呀转着，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北冰洋。刘斌衬衫扣子解开一颗，额头上有汗。</p>
看见陈阳进门，刘斌紧着往前跨了一步：“阳阳，你来得正好，你说句公道话。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顺手帮个忙，王浩在这跟我摆上谱了。”</p>
陈阳没看他，错开身子，先看站在柜台旁边捏着抹布的小芳：“你刚才拦他了？”</p>
小芳怯怯地点头：“他说他是亲戚……但我看他拿了客人的烟钱。”</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做得对。”陈阳点点头。</p>
刘斌在旁边脸有点挂不住：“我又不是外人，你这孩子怎么……”</p>
陈阳转过头来，直接打断他，转而对王浩吩咐：“带他去后面填表。明天晚上跟夜班坐四小时，只看，不碰钱，不碰机器。干得下来就签试用，干不下来换人。今天拿烟钱的事，写进店里记录。”</p>
刘斌瞪大眼：“这也要写？阳阳，你二姨要是知道……”</p>
陈阳压根没回应他这句“二姨”，已经转身往外走，顺手把后屋的门拉上了，只给王浩留下一句：</p>
“写清楚。李桂芳的电话打过来，你接。”</p>
王浩在屋里愣了一下。他看着被拉上的门，手心里全是汗。</p>
前台很快把李桂芳的电话转了过来。王浩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听筒。</p>
“二姨。”王浩按着脾气说，“不是不给斌哥面子。店里有现金，有会员卡，有机器，谁碰都得登记。今天他不是员工，不能替客人买东西。对，亲戚更得说清楚。您要是不放心，明天让他按流程来，我亲自带他坐夜班。能干，我们收；不能干，也不伤亲戚。”</p>
电话那头声音不小，隔着听筒都在嚷嚷。</p>
王浩闭了闭眼，硬着声音顶了回去：“一家人也不能让小芳难做。小芳是上班的人，她拦得对。这事我负责，您要怪，怪我。阳阳没在店里，是我没提前把规矩讲清楚。”</p>
电话挂断，后屋安静得出奇。</p>
刘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下来，老老实实写了经过。他把纸递给王浩，低声说：“明天夜班，我按时来。”</p>
王浩接过纸，抽出兜里的红塔山递了一根过去：“来就按时来，迟到也记。”</p>
……</p>
傍晚，陈阳回到知春里工作室。</p>
营业部那边消息不断。川岭电子收盘没崩，魏总在小室里陆续见了几个老户。小林在外头跑手续、递单子，谁问陈阳，他都只说不方便转述。</p>
魏总没再来找。</p>
杨思珍把蓝极速那张“亲属临时到店记录”夹进文件夹，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亲属试用前不得接触现金、机器和客户。</p>
“王浩处理的？”她问。</p>
“嗯。”</p>
“怎么样？”</p>
陈阳想了想：“不好看，但能用。”</p>
杨思珍笑了一下：“第一次都不好看。”</p>
桌上放着李哥刚传真过来的三页纸，最上面写着：【深圳摸底情况】。</p>
王浩晚上补送过来时，把表放下，说：“北京三店我继续跑，深圳这个先看着，不急着定。李哥说南边的证照、派出所都得重新摸，我想先列个清单。”</p>
陈阳拿起那三页纸。华强北周边电脑城、高校分布、证照消防、本地合伙人背景，都被王浩用铅笔分成了几块。有些地方还空着，旁边写着“问李哥”、“找刘志远”。</p>
王浩站在桌边，等着。</p>
“这次像现场负责人写的。”陈阳说。</p>
王浩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死死忍住：“别夸，怪别扭的。”</p>
陈阳把表合上：“南边可以先行，但不能先乱。”</p>
王浩点点头，这次没有急着拍胸口保证。</p>
窗外，雨后的知春路终于凉了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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