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新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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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二天，知春路的树叶被洗得发亮。</p>
十一影视工作室的窗户开着，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一阵阵往上飘。桌角还压着昨晚那三页深圳摸底表，铅笔字被风吹得翻起边。王浩一早没来，他去蓝极速一店带刘斌坐夜班后的交接，临走前只给陈阳留了张纸条：北京三店继续跑，深圳不急着拍板。</p>
陈阳看完，把纸条夹进深圳表里。</p>
这事算是往前走了一步，却不能现在铺开。南边是地图，京城这边还有没收干净的尾巴。</p>
杨思珍进门时，手里拿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三才堂传来的校友录日报，一份是刘敏从学校传真过来的喜报定稿。</p>
“大山那边昨晚值守到两点。”杨思珍先说校友录，“暑假流量没降，反而涨了。高考分数出来后，同乡会、新生营、找老同学这三块明显活了。三才堂那边的意思是，产品别再乱加东西，重点放在服务稳定、访问顺畅和地推配合上。”</p>
陈阳扫了一眼日报。</p>
纸上没有漂亮话，只有几行很实在的数字和备注：注册峰值、班级创建数、同乡会活跃学校、教育网节点状态、三才堂夜间值守。最后一行是王大山手写的：别折腾新花样，先让人顺顺当当用。</p>
陈阳笑了一下：“这句像他。”</p>
“还有一句没写上来。”杨思珍说，“他说只要别再改需求，暑期这一波他扛得住。”</p>
陈阳把日报放下：“告诉他，能用的版本就别动骨架。没有竞品冒出来，没有大面积宕机，以后校友录这边不用天天报我。你看摘要，推广和地推让王浩、李伟去配合，大山只管稳定。”</p>
话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p>
杨思珍接起来，听了两句，递给陈阳：“刘老师。”</p>
电话那头，刘敏的声音比前两天稳了一点，却仍旧带着压着火的疲惫：“陈阳，今天有空回学校一趟吗？喜报那事，校长要定。你爸妈最好也来。”</p>
陈阳看了一眼那份传真稿。</p>
上面已经不是最初那句“放弃清北，逐梦电影学院”，但学校显然还没完全死心。标题收了，正文里仍有几处“毅然选择”“勇敢追梦”的词，看着不刺眼，却还是把事往热闹里写。</p>
“几点？”</p>
“上午。越早越好。”刘敏停了一下，“区里宣传口问过一嘴，学校暂时挡住了。可红纸今天要贴，不能再拖。”</p>
“我带爸妈过去。”</p>
挂了电话，陈阳把传真折好，装进包里。</p>
杨思珍问：“要我陪同吗？”</p>
“不用。”陈阳说，“这是学生和家长的事。你去了，反而像工作室谈判。”</p>
杨思珍点点头，没有坚持，只把另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他：“那下午如果去京影，顺手把这份带上。谢远老师昨晚让人传话，郑主任想看看学校最终口径。还有，《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和京盾那边的项目页，我各放了一份。”</p>
陈阳接过来，觉得袋子有些沉。</p>
他现在最熟悉的重量，是合同、回单、清单和账本。可今天这个袋子不一样，里面装着的不是钱和项目，是他还没真正坐进去的学生身份。</p>
……</p>
陈建国和李桂兰听说要去学校，反应都不轻松。</p>
李桂兰换了两次衣服，最后还是陈建国烦了，拿起椅背上一件洗得干净的短袖衫递过去：“就这个。咱是去定喜报，不是去相亲。”</p>
学校放了暑假，门口比平时空。门卫室里的电扇转得慢，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高三楼前的公告栏已经贴了几张红纸，墨迹很新，写着重点上线人数和几个高分学生的名字。</p>
陈阳的名字还没贴。</p>
空出来的位置很显眼。</p>
李桂兰脚步慢了半拍，眼睛盯着那块红纸旁边的空白。她以前只盼儿子名字能贴上去，真到了这一天，又怕那张纸贴得太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招过来。</p>
刘敏在楼门口等着。</p>
她看见陈建国和李桂兰，先叫叔叔阿姨，又看陈阳：“走吧，校长和王主任都在。”</p>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p>
门半开着，里面风扇转得哗啦啦响。墙上挂着北京地图，旁边是今年高考目标完成情况。办公桌上放着几只搪瓷茶缸，茶叶泡得发黑。校长坐在桌后，年级主任王主任手里拿着两张稿纸，见他们进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p>
“陈阳同学，陈师傅，李同志，坐。”校长说得客气。</p>
王主任没有绕圈，把两版喜报草稿推过来。</p>
一版热闹，写“毅然选择电影事业，展现新时代青年风采”；一版平实，只写分数、专业志愿和学校祝贺。</p>
陈阳拿笔圈掉“毅然选择”和“勇敢追梦”两处。</p>
王主任眉头一挑：“喜报总得有点精神气。”</p>
“精神气可以有，别写成故事会。”陈阳说，“我只是按专业志愿报了电影学院。喜报写事实就行，分数、专业志愿、继续学习。”</p>
陈建国接了一句：“我们家也这个意思。写稳当点，别写得像跟谁较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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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跟着点头，终于把路上练了好几遍的话说出来：“他不是一时冲动。”</p>
陈阳在平实那版下面加了一句：愿其在新的专业道路上继续踏实学习，不负母校培养。</p>
他把纸推回去。</p>
校长看完，点头：“就按这个。红纸喜报写简版，校内材料留完整版。区里再问，先给文字材料，不安排采访。”</p>
李桂兰长长松了一口气。</p>
办公室电话就在这时响了。</p>
王主任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电影学院那边，郑老师。”</p>
陈阳知道是郑景天。</p>
校长接过电话，声音立刻客气起来：“郑老师您好，对，陈阳和家长都在。”</p>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校长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p>
“明白。导演专业不是低分兜底，是专业选拔。对，我们学校尊重学生志愿，也会注意宣传口径。”</p>
李桂兰坐在旁边，听见“不是低分兜底”几个字，眼圈一下红了。</p>
校长放下电话，看陈阳：“郑老师让你下午过去一趟。说不是谈项目，是谈入学前的规矩。”</p>
刘敏把定稿收进文件袋，看着陈阳：“听见没有？入学前。去了电影学院，也得从头学，别把大学当挂名。”</p>
陈阳点头：“我知道。”</p>
公告栏前，教务处老师已经铺开红纸。</p>
毛笔蘸了墨，落在纸上有一点湿亮。陈阳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笔一笔写上去。</p>
热烈祝贺陈阳同学高考取得655分优异成绩。</p>
按个人专业志愿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专业。</p>
愿其在新的专业道路上继续踏实学习，不负母校培养。</p>
没有放弃。</p>
没有神童。</p>
也没有把谁踩下去。</p>
李桂兰看着那张红纸，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伸手，把陈阳肩膀上一点灰拍掉：“下午去电影学院，衣服换一件。”</p>
……</p>
下午，陈阳没有让杨思珍叫车。</p>
从知春里到电影学院不远，他骑车过去，车把上挂着那只牛皮纸袋。刚出工作室门口，王保强从楼梯下面窜上来，怀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资料，额头上全是汗。</p>
“阳哥，杨姐让我送这个。”王保强把资料往上托了托，“说是《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还有京盾那边要留的一份。”</p>
陈阳看了看他脚上的旧布鞋，鞋边沾着泥：“你从哪儿过来的？”</p>
“北影厂门口。”王保强憨笑，“上午帮刘叔搬了点木料，又去复印店取的。杨姐说不能折，我就抱着来的。”</p>
那摞纸确实没折，边角齐齐整整，只是被他抱得太紧，最外面那页留下了两道汗印。</p>
陈阳接过来，翻了一眼，把文件袋打开：“跟我走一趟。”</p>
王保强愣住：“去哪儿？”</p>
“电影学院。”</p>
王保强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我这身……”</p>
“送材料，又不是上台领奖。”陈阳说，“车后座坐稳。”</p>
王保强抱着资料，小心翼翼坐到后座上，连脚都不敢乱晃。自行车一拐出胡同，他就忍不住问：“阳哥，电影学院里是不是全是会拍电影的人？”</p>
“也有不会的。”</p>
“那能进去的，肯定都厉害吧？”</p>
陈阳笑了笑：“能进去，只说明拿到门票。厉不厉害，得看后面怎么学。”</p>
王保强想了半天，认真点头：“那跟进剧组差不多。蹲门口进去了，也不算会演。”</p>
陈阳没回头。</p>
这句话土，却正好。</p>
京影校门口比寒冬艺考时安静得多。暑假里学生少，门卫抬头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他包里的材料，打了个电话才放行。王保强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怕鞋底把校园的水泥路踩响。</p>
林荫道上有几个留校学生抱着书走过，远处排练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台词声。有人在树荫下抽烟，有人坐在台阶上看分镜本。这里没有外人想象的光鲜，更多的是旧楼、热风、汗味、胶片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息。</p>
王保强看得眼睛都不够用。</p>
“别光看人。”陈阳说，“看他们手里的东西。”</p>
王保强赶紧收回视线，去看那些书、稿纸、录像带盒子。</p>
谢远在导演系楼下等他们。</p>
他看见王保强，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中国式父亲》里那个孩子？”</p>
王保强一下站直：“谢老师好。”</p>
“别紧张。”谢远接过材料，翻了翻，问陈阳，“学校那边定了？”</p>
陈阳把红纸口径说了一遍。</p>
谢远点头：“这样好。郑主任刚才还说，别让外面写成京影捡了清北不要的人。咱们不占这个便宜。”</p>
这话说得直。</p>
陈阳却听得舒服。</p>
上了二楼，郑景天办公室门开着。老式风扇还在吱呀转，茶杯搁在桌角。郑景天看见陈阳，先没问项目，只把学校喜报定稿拿过去看了两眼。</p>
“这句是你加的？”</p>
“嗯。”</p>
“还算知道轻重。”郑景天把纸放下，“高分是好事，但对你不是免死金牌。进了导演系，该听课听课，该拉片拉片，该写作业写作业。你在外面折腾的那些东西，我不拦，但别拿项目糊弄课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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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站着听。</p>
郑景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眉：“你站那么直干什么？我这是办公室，不是审讯室。”</p>
谢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p>
陈阳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把背挺得过分。</p>
这段时间，他见银行、见律师、见亲戚、见团队，几乎每一场都要先把自己绷起来。绷久了，连站在老师办公室里，都像在谈判。</p>
郑景天指了指椅子：“坐。”</p>
陈阳坐下。</p>
王保强站在门边，抱着剩下的资料，连呼吸都放轻。</p>
郑景天看了他一眼：“你也坐。演过戏的人，别把自己当搬运工。”</p>
王保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郑老师，我站着就行，我不累。”</p>
“让你坐就坐。”郑景天说。</p>
王保强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半个屁股都悬着。</p>
郑景天没再管他，转回陈阳：“下午叫你来，不是夸你。学院这边会按正常流程走，不会把你当状元供起来。你也别把自己当公司老板带进学校。你今年十八，是新生。新生就有新生的样子。”</p>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p>
陈阳忽然有点说不出话。</p>
他知道郑景天说得对。</p>
重生回来以后，他记忆更清楚，身体反应更快，很多前世模糊的线索只要被触发，就会自动连成脉络。可心理上那根弦始终没松过。他怕错过风口，怕钱进错账，怕人情伸手，怕一步软了就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p>
可京影不是营业部，也不是合同桌。</p>
这里不会因为他多活一世，就自动给他毕业证，更不会因为他赚了三千万，就让镜头听他的。</p>
“听见了吗？”郑景天问。</p>
陈阳点头：“听见了。”</p>
“别只听。”郑景天端起茶，“九月报到前，抽空把《电影语言的语法》再看一遍，写两千字读书笔记。别找人代，也别写成项目方案。写你自己看见了什么。”</p>
陈阳有些无奈：“郑老师，刚放暑假就留作业？”</p>
谢远终于笑了。</p>
郑景天瞥他：“嫌少？”</p>
“不少。”陈阳说，“我写。”</p>
这句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气氛松了些。</p>
郑景天把《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递给谢远：“材料留这儿。京盾那页给马柯传真一份。还有这个孩子——”</p>
他看向王保强。</p>
王保强又站起来：“郑老师。”</p>
“别老站。”郑景天皱眉，“你签了十一影视？”</p>
王保强看了陈阳一眼，见陈阳点头，才说：“签了。杨姐说五年，我听安排。”</p>
“听安排不够。”郑景天说，“有空来旁听表演系的形体课，不占名额，就在后面看。看完回去练。你这身上有东西，但不能只靠傻劲。”</p>
王保强愣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能来？”</p>
“能不能长期来，看你守不守规矩。”郑景天说，“别扰课，别乱打听，别把学院当景点。”</p>
王保强的眼睛一下红了。他用力点头，点得太猛，差点把怀里的资料滑下去。</p>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丝。</p>
有些事，他算得再准，也不能替别人走。王保强要从蹲门口的群演，慢慢变成能站在镜头前的人，中间缺的不是一句“未来影帝”，而是一次次能进去看、能笨拙练、能被人指出毛病的机会。</p>
离开京影时，天已经偏西。</p>
王保强跟在陈阳身后，走到校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门里林荫道很安静，排练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p>
“阳哥。”他小声说，“我以后真能来听课？”</p>
“能。”陈阳说，“但郑老师说了，守规矩。”</p>
“我肯定守。”王保强赶紧说，“我就坐最后面，不说话。让我站着也行。”</p>
陈阳跨上自行车，想说不用这么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p>
明明已经拿到了京影的门票，明明老师和学校都给了台阶，他还是下意识把每件事当成风险来控。王保强怕自己坐错椅子，他怕自己走错一步。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里，其实都还没真正学会放松。</p>
回知春里路上，王保强坐在后座，抱着空文件袋，忽然说：“阳哥，我觉得学校里的人说话跟剧组不一样。”</p>
“哪儿不一样？”</p>
“剧组里喊快点，学校里喊慢点。”王保强想了想，“但都像在教人干活。”</p>
陈阳笑了。</p>
这句比很多漂亮话都准。</p>
到工作室时，杨思珍正在整理晚上的文件。桌上三才堂又传来一张补充日报，王大山在页脚写了一行：服务稳定，地推继续，别让技术组跟着门店扩张乱跑。</p>
陈阳把京影带回来的材料放到桌上，又把郑景天布置的读书笔记记进本子。</p>
杨思珍看见那行字，挑了挑眉：“郑主任给你留作业？”</p>
“嗯。”</p>
“挺好。”她说，“总算有人管你像个学生了。”</p>
陈阳看了她一眼。</p>
杨思珍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像只是随口一说。</p>
窗外，知春路的车声慢慢密起来。营业部那边还亮着灯，蓝极速一店的电话响过两回，三才堂的校友录数据还在往上涨，深圳那三页纸依旧压在桌角。</p>
事情一件没少。</p>
可陈阳看着本子上“读书笔记”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不该只剩下账、合同和盘口。</p>
他得学着把自己放回十八岁。</p>
哪怕只是一点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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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二天，知春路的树叶被洗得发亮。</p>
十一影视工作室的窗户开着，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一阵阵往上飘。桌角还压着昨晚那三页深圳摸底表，铅笔字被风吹得翻起边。王浩一早没来，他去蓝极速一店带刘斌坐夜班后的交接，临走前只给陈阳留了张纸条：北京三店继续跑，深圳不急着拍板。</p>
陈阳看完，把纸条夹进深圳表里。</p>
这事算是往前走了一步，却不能现在铺开。南边是地图，京城这边还有没收干净的尾巴。</p>
杨思珍进门时，手里拿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三才堂传来的校友录日报，一份是刘敏从学校传真过来的喜报定稿。</p>
“大山那边昨晚值守到两点。”杨思珍先说校友录，“暑假流量没降，反而涨了。高考分数出来后，同乡会、新生营、找老同学这三块明显活了。三才堂那边的意思是，产品别再乱加东西，重点放在服务稳定、访问顺畅和地推配合上。”</p>
陈阳扫了一眼日报。</p>
纸上没有漂亮话，只有几行很实在的数字和备注：注册峰值、班级创建数、同乡会活跃学校、教育网节点状态、三才堂夜间值守。最后一行是王大山手写的：别折腾新花样，先让人顺顺当当用。</p>
陈阳笑了一下：“这句像他。”</p>
“还有一句没写上来。”杨思珍说，“他说只要别再改需求，暑期这一波他扛得住。”</p>
陈阳把日报放下：“告诉他，能用的版本就别动骨架。没有竞品冒出来，没有大面积宕机，以后校友录这边不用天天报我。你看摘要，推广和地推让王浩、李伟去配合，大山只管稳定。”</p>
话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p>
杨思珍接起来，听了两句，递给陈阳：“刘老师。”</p>
电话那头，刘敏的声音比前两天稳了一点，却仍旧带着压着火的疲惫：“陈阳，今天有空回学校一趟吗？喜报那事，校长要定。你爸妈最好也来。”</p>
陈阳看了一眼那份传真稿。</p>
上面已经不是最初那句“放弃清北，逐梦电影学院”，但学校显然还没完全死心。标题收了，正文里仍有几处“毅然选择”“勇敢追梦”的词，看着不刺眼，却还是把事往热闹里写。</p>
“几点？”</p>
“上午。越早越好。”刘敏停了一下，“区里宣传口问过一嘴，学校暂时挡住了。可红纸今天要贴，不能再拖。”</p>
“我带爸妈过去。”</p>
挂了电话，陈阳把传真折好，装进包里。</p>
杨思珍问：“要我陪同吗？”</p>
“不用。”陈阳说，“这是学生和家长的事。你去了，反而像工作室谈判。”</p>
杨思珍点点头，没有坚持，只把另一只牛皮纸袋递给他：“那下午如果去京影，顺手把这份带上。谢远老师昨晚让人传话，郑主任想看看学校最终口径。还有，《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和京盾那边的项目页，我各放了一份。”</p>
陈阳接过来，觉得袋子有些沉。</p>
他现在最熟悉的重量，是合同、回单、清单和账本。可今天这个袋子不一样，里面装着的不是钱和项目，是他还没真正坐进去的学生身份。</p>
……</p>
陈建国和李桂兰听说要去学校，反应都不轻松。</p>
李桂兰换了两次衣服，最后还是陈建国烦了，拿起椅背上一件洗得干净的短袖衫递过去：“就这个。咱是去定喜报，不是去相亲。”</p>
学校放了暑假，门口比平时空。门卫室里的电扇转得慢，收音机正在播天气预报。高三楼前的公告栏已经贴了几张红纸，墨迹很新，写着重点上线人数和几个高分学生的名字。</p>
陈阳的名字还没贴。</p>
空出来的位置很显眼。</p>
李桂兰脚步慢了半拍，眼睛盯着那块红纸旁边的空白。她以前只盼儿子名字能贴上去，真到了这一天，又怕那张纸贴得太亮，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招过来。</p>
刘敏在楼门口等着。</p>
她看见陈建国和李桂兰，先叫叔叔阿姨，又看陈阳：“走吧，校长和王主任都在。”</p>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p>
门半开着，里面风扇转得哗啦啦响。墙上挂着北京地图，旁边是今年高考目标完成情况。办公桌上放着几只搪瓷茶缸，茶叶泡得发黑。校长坐在桌后，年级主任王主任手里拿着两张稿纸，见他们进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p>
“陈阳同学，陈师傅，李同志，坐。”校长说得客气。</p>
王主任没有绕圈，把两版喜报草稿推过来。</p>
一版热闹，写“毅然选择电影事业，展现新时代青年风采”；一版平实，只写分数、专业志愿和学校祝贺。</p>
陈阳拿笔圈掉“毅然选择”和“勇敢追梦”两处。</p>
王主任眉头一挑：“喜报总得有点精神气。”</p>
“精神气可以有，别写成故事会。”陈阳说，“我只是按专业志愿报了电影学院。喜报写事实就行，分数、专业志愿、继续学习。”</p>
陈建国接了一句：“我们家也这个意思。写稳当点，别写得像跟谁较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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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跟着点头，终于把路上练了好几遍的话说出来：“他不是一时冲动。”</p>
陈阳在平实那版下面加了一句：愿其在新的专业道路上继续踏实学习，不负母校培养。</p>
他把纸推回去。</p>
校长看完，点头：“就按这个。红纸喜报写简版，校内材料留完整版。区里再问，先给文字材料，不安排采访。”</p>
李桂兰长长松了一口气。</p>
办公室电话就在这时响了。</p>
王主任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电影学院那边，郑老师。”</p>
陈阳知道是郑景天。</p>
校长接过电话，声音立刻客气起来：“郑老师您好，对，陈阳和家长都在。”</p>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校长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p>
“明白。导演专业不是低分兜底，是专业选拔。对，我们学校尊重学生志愿，也会注意宣传口径。”</p>
李桂兰坐在旁边，听见“不是低分兜底”几个字，眼圈一下红了。</p>
校长放下电话，看陈阳：“郑老师让你下午过去一趟。说不是谈项目，是谈入学前的规矩。”</p>
刘敏把定稿收进文件袋，看着陈阳：“听见没有？入学前。去了电影学院，也得从头学，别把大学当挂名。”</p>
陈阳点头：“我知道。”</p>
公告栏前，教务处老师已经铺开红纸。</p>
毛笔蘸了墨，落在纸上有一点湿亮。陈阳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笔一笔写上去。</p>
热烈祝贺陈阳同学高考取得655分优异成绩。</p>
按个人专业志愿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专业。</p>
愿其在新的专业道路上继续踏实学习，不负母校培养。</p>
没有放弃。</p>
没有神童。</p>
也没有把谁踩下去。</p>
李桂兰看着那张红纸，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伸手，把陈阳肩膀上一点灰拍掉：“下午去电影学院，衣服换一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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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阳没有让杨思珍叫车。</p>
从知春里到电影学院不远，他骑车过去，车把上挂着那只牛皮纸袋。刚出工作室门口，王保强从楼梯下面窜上来，怀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资料，额头上全是汗。</p>
“阳哥，杨姐让我送这个。”王保强把资料往上托了托，“说是《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还有京盾那边要留的一份。”</p>
陈阳看了看他脚上的旧布鞋，鞋边沾着泥：“你从哪儿过来的？”</p>
“北影厂门口。”王保强憨笑，“上午帮刘叔搬了点木料，又去复印店取的。杨姐说不能折，我就抱着来的。”</p>
那摞纸确实没折，边角齐齐整整，只是被他抱得太紧，最外面那页留下了两道汗印。</p>
陈阳接过来，翻了一眼，把文件袋打开：“跟我走一趟。”</p>
王保强愣住：“去哪儿？”</p>
“电影学院。”</p>
王保强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我这身……”</p>
“送材料，又不是上台领奖。”陈阳说，“车后座坐稳。”</p>
王保强抱着资料，小心翼翼坐到后座上，连脚都不敢乱晃。自行车一拐出胡同，他就忍不住问：“阳哥，电影学院里是不是全是会拍电影的人？”</p>
“也有不会的。”</p>
“那能进去的，肯定都厉害吧？”</p>
陈阳笑了笑：“能进去，只说明拿到门票。厉不厉害，得看后面怎么学。”</p>
王保强想了半天，认真点头：“那跟进剧组差不多。蹲门口进去了，也不算会演。”</p>
陈阳没回头。</p>
这句话土，却正好。</p>
京影校门口比寒冬艺考时安静得多。暑假里学生少，门卫抬头看了陈阳一眼，又看他包里的材料，打了个电话才放行。王保强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怕鞋底把校园的水泥路踩响。</p>
林荫道上有几个留校学生抱着书走过，远处排练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台词声。有人在树荫下抽烟，有人坐在台阶上看分镜本。这里没有外人想象的光鲜，更多的是旧楼、热风、汗味、胶片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息。</p>
王保强看得眼睛都不够用。</p>
“别光看人。”陈阳说，“看他们手里的东西。”</p>
王保强赶紧收回视线，去看那些书、稿纸、录像带盒子。</p>
谢远在导演系楼下等他们。</p>
他看见王保强，愣了一下，很快认出来：“《中国式父亲》里那个孩子？”</p>
王保强一下站直：“谢老师好。”</p>
“别紧张。”谢远接过材料，翻了翻，问陈阳，“学校那边定了？”</p>
陈阳把红纸口径说了一遍。</p>
谢远点头：“这样好。郑主任刚才还说，别让外面写成京影捡了清北不要的人。咱们不占这个便宜。”</p>
这话说得直。</p>
陈阳却听得舒服。</p>
上了二楼，郑景天办公室门开着。老式风扇还在吱呀转，茶杯搁在桌角。郑景天看见陈阳，先没问项目，只把学校喜报定稿拿过去看了两眼。</p>
“这句是你加的？”</p>
“嗯。”</p>
“还算知道轻重。”郑景天把纸放下，“高分是好事，但对你不是免死金牌。进了导演系，该听课听课，该拉片拉片，该写作业写作业。你在外面折腾的那些东西，我不拦，但别拿项目糊弄课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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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站着听。</p>
郑景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眉：“你站那么直干什么？我这是办公室，不是审讯室。”</p>
谢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p>
陈阳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把背挺得过分。</p>
这段时间，他见银行、见律师、见亲戚、见团队，几乎每一场都要先把自己绷起来。绷久了，连站在老师办公室里，都像在谈判。</p>
郑景天指了指椅子：“坐。”</p>
陈阳坐下。</p>
王保强站在门边，抱着剩下的资料，连呼吸都放轻。</p>
郑景天看了他一眼：“你也坐。演过戏的人，别把自己当搬运工。”</p>
王保强吓了一跳，赶紧摆手：“郑老师，我站着就行，我不累。”</p>
“让你坐就坐。”郑景天说。</p>
王保强这才挨着椅子边坐下，半个屁股都悬着。</p>
郑景天没再管他，转回陈阳：“下午叫你来，不是夸你。学院这边会按正常流程走，不会把你当状元供起来。你也别把自己当公司老板带进学校。你今年十八，是新生。新生就有新生的样子。”</p>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p>
陈阳忽然有点说不出话。</p>
他知道郑景天说得对。</p>
重生回来以后，他记忆更清楚，身体反应更快，很多前世模糊的线索只要被触发，就会自动连成脉络。可心理上那根弦始终没松过。他怕错过风口，怕钱进错账，怕人情伸手，怕一步软了就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p>
可京影不是营业部，也不是合同桌。</p>
这里不会因为他多活一世，就自动给他毕业证，更不会因为他赚了三千万，就让镜头听他的。</p>
“听见了吗？”郑景天问。</p>
陈阳点头：“听见了。”</p>
“别只听。”郑景天端起茶，“九月报到前，抽空把《电影语言的语法》再看一遍，写两千字读书笔记。别找人代，也别写成项目方案。写你自己看见了什么。”</p>
陈阳有些无奈：“郑老师，刚放暑假就留作业？”</p>
谢远终于笑了。</p>
郑景天瞥他：“嫌少？”</p>
“不少。”陈阳说，“我写。”</p>
这句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气氛松了些。</p>
郑景天把《中国式父亲》的报名概述递给谢远：“材料留这儿。京盾那页给马柯传真一份。还有这个孩子——”</p>
他看向王保强。</p>
王保强又站起来：“郑老师。”</p>
“别老站。”郑景天皱眉，“你签了十一影视？”</p>
王保强看了陈阳一眼，见陈阳点头，才说：“签了。杨姐说五年，我听安排。”</p>
“听安排不够。”郑景天说，“有空来旁听表演系的形体课，不占名额，就在后面看。看完回去练。你这身上有东西，但不能只靠傻劲。”</p>
王保强愣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能来？”</p>
“能不能长期来，看你守不守规矩。”郑景天说，“别扰课，别乱打听，别把学院当景点。”</p>
王保强的眼睛一下红了。他用力点头，点得太猛，差点把怀里的资料滑下去。</p>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丝。</p>
有些事，他算得再准，也不能替别人走。王保强要从蹲门口的群演，慢慢变成能站在镜头前的人，中间缺的不是一句“未来影帝”，而是一次次能进去看、能笨拙练、能被人指出毛病的机会。</p>
离开京影时，天已经偏西。</p>
王保强跟在陈阳身后，走到校门口还忍不住回头看。门里林荫道很安静，排练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p>
“阳哥。”他小声说，“我以后真能来听课？”</p>
“能。”陈阳说，“但郑老师说了，守规矩。”</p>
“我肯定守。”王保强赶紧说，“我就坐最后面，不说话。让我站着也行。”</p>
陈阳跨上自行车，想说不用这么小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p>
明明已经拿到了京影的门票，明明老师和学校都给了台阶，他还是下意识把每件事当成风险来控。王保强怕自己坐错椅子，他怕自己走错一步。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里，其实都还没真正学会放松。</p>
回知春里路上，王保强坐在后座，抱着空文件袋，忽然说：“阳哥，我觉得学校里的人说话跟剧组不一样。”</p>
“哪儿不一样？”</p>
“剧组里喊快点，学校里喊慢点。”王保强想了想，“但都像在教人干活。”</p>
陈阳笑了。</p>
这句比很多漂亮话都准。</p>
到工作室时，杨思珍正在整理晚上的文件。桌上三才堂又传来一张补充日报，王大山在页脚写了一行：服务稳定，地推继续，别让技术组跟着门店扩张乱跑。</p>
陈阳把京影带回来的材料放到桌上，又把郑景天布置的读书笔记记进本子。</p>
杨思珍看见那行字，挑了挑眉：“郑主任给你留作业？”</p>
“嗯。”</p>
“挺好。”她说，“总算有人管你像个学生了。”</p>
陈阳看了她一眼。</p>
杨思珍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像只是随口一说。</p>
窗外，知春路的车声慢慢密起来。营业部那边还亮着灯，蓝极速一店的电话响过两回，三才堂的校友录数据还在往上涨，深圳那三页纸依旧压在桌角。</p>
事情一件没少。</p>
可陈阳看着本子上“读书笔记”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个暑假不该只剩下账、合同和盘口。</p>
他得学着把自己放回十八岁。</p>
哪怕只是一点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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