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信任，要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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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北京闷得厉害。</p>
知春里院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窗外挂着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却压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办公室里只有一台吊扇缓慢转着，风吹在人身上，带不起多少凉意。</p>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传真机旁整齐放着几份昨天收到的文件，牛皮档案盒分门别类码在柜子里，长桌中央只留下一沓空白稿纸、一支英雄钢笔，以及那份《春猪》的手写故事梗概。</p>
陈阳没有急着翻资料，只安静坐在那里等人。</p>
楼下忽然传来出租车刹车的声音。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p>
门被推开。</p>
徐征先进来，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额头还挂着细密汗珠。他回头招了招手，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抱着牛皮档案袋快步跟了进来。</p>
正是范小天。</p>
一路赶过来，他裤脚都沾着路上的灰，怀里的档案袋却抱得很紧，像怕磕着碰着一样。</p>
陈总。 徐征笑着介绍，这位就是范导。</p>
范小天把档案袋放到桌上，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大拇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蓝黑色油墨。</p>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说话很直接，带着早年文学杂志主编的文人锐气，昨天老徐回来以后，把你们的意思跟我说了一遍。我想了一夜，觉得空口说没意思，就把手头能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带来了。时间太赶，都是昨晚用WPS现调现打的。</p>
说着，他把档案袋打开。一摞厚厚的预算表、合同草稿、演员名单、拍摄计划一股脑倒在桌上。纸张边角有不少修改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是钢笔直接划掉重写，散发着廉价的复印油墨味。</p>
杨思珍没有全盘去翻，她只是把最上面那份一千万总预算的汇总表抽出来，平整地铺在桌上。</p>
往下翻了三页，她的眉头就轻轻动了动。</p>
横店置景、演员片酬、服化道、后期制作，数字写得不少，可真正拆开以后，通篇几乎全是整数。没有三级明细的报价，没有分包班组的合同，更没有明确的付款节点。</p>
杨思珍把钢笔放下，指尖在其中一个划了墨道的数字上轻轻点了点。</p>
范导，如果按这份预算计算，剧组目前真正能自由支配的活钱，只有一百七十万左右，对吗？</p>
范小天怔了一下。他原本还以为，对方至少要看上半天账，没想到仅仅十几分钟，这个年轻姑娘就把最尴尬的底牌给挑出来了。</p>
他苦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差不多。福纳文化自己能拿出来二百五十万，我前期又垫了一百二十万，外加电视台一点口头预付款，前前后后折腾下来，现在还能动的现金，就剩这一百七十万。”</p>
这些数字，他最近不知道对多少投资人说过，每说一次，都像把自己的窘迫剥开一次。</p>
杨思珍低头在纸上简单算了几笔。没有用计算器，几行数字很快列出来：</p>
“横店场地定金、主演首期款、置景预付、开机前的人工。四项加起来，开机硬性刚需四百五十万。”她抬起头看向范小天，“也就是说，你现在距离正式开机，还差两百八十万。如果把后面的宣发、音像制作一并算入，整个项目真正的资金缺口，在八百三十万左右。”</p>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吊扇吱呀呀地转着。</p>
范小天双手搓了搓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预算做得不好，是以前没这个习惯。北京这几年拍戏，大伙儿都是熟人拉熟人，今天喝顿酒，明天写张条子，投资就算定了。谁知道，今年偏偏栽在这上头。”</p>
他苦笑着摇头：“五家本来说好一起投的钱，临到开机，一个接一个往后缩。有人觉得拿猪八戒当男主不靠谱，有人嫌题材卖不上价，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一摊子账。”</p>
陈阳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手边的英雄钢笔，轻轻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p>
“钱，十一影视可以投两百万。今天就能过账。”</p>
范小天的身体下意识坐直。</p>
陈阳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厉害：“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不能直接进福纳的账。”</p>
范小天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陈总，什么意思？”</p>
杨思珍顺势推过去一张空白对账纸：“单独开立项目共管账户。两百万专款专用，大额置景采购、演员首期款支取，需要双方同步核验单据。按月提供收支流水。”</p>
范小天的眉头猛地拧紧，身子往后靠，明显有些抵触：“陈总，这是不是太苛刻了。拍摄现场变数太多，临时定制道具、外景现款结算、群演薪酬随时要现钱，要是每花一笔钱都等北京这边签字审批，这戏还怎么拍？”</p>
杨思珍没有急着争辩。她把预算翻回最后一页，指着那两百万的巨大缺口：</p>
“范导，真正让剧组停下来的，不是共管，是这笔看不见来路的缺口。前面几家为什么撤资，因为他们看不到钱最后花到哪里。以后再有人质疑剧组资金，您不用一桌一桌敬酒解释，把共管台账拿出来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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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天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现在才忽然意识到，别人怕的不是猪八戒，而是他这本经不起看的糊涂账。</p>
陈阳这时适时开口，语气松动了一分：“剧组需要灵活，我懂。五万以内，设个紧急备用金额度，剧组可先行垫付支出，月底凭发票统一核销。大钱怎么走，双方都得看得见。”</p>
范小天想了半晌，最终有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行。”</p>
陈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把一张白纸拉到面前，用钢笔写下两个数字：一千万，两百万。</p>
“总盘子一千万，十一影视实缴两百万。我们要项目净收益百分之二十的分红。另外，所有发行回款到账，优先冲抵全部制作成本，全额收回本金后，剩余纯利润再按比例分配。十一影视，享有优先回收权。不管后续怎么超支，我们不再追加，超支部分由福纳文化自行兜底。”</p>
范小天猛地撑住桌面站起身，声音抬高了几分，一上午的被动和憋屈终于翻了出来：</p>
“两成收益还要优先回本，超支风险全压在福纳身上，未免太过苛刻！我在北京扎根影视发行近十年，北视中心、文联音像、十几家省台驻京办事处全是我多年旧交，只要成片落地，首轮、二轮地面频道我能一手铺开！这份实打实的渠道价值，难道不能抵扣一部分收益分成？”</p>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p>
范小天攥着一沓电视台联系人名单，死死盯着陈阳，拿出自己近十年的行业人脉做最后的对等博弈。</p>
陈阳没有立即回答。</p>
他伸手拿过范小天送来的那份杂乱的预算表，重新翻到现金账目那一页。杨思珍递过来一只计算器，陈阳接过来，指尖在按键上发出哒哒的脆响。</p>
整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足足两分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陈阳按完最后一下等号。</p>
陈阳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眼看着范小天，语气平稳，却一语点透了资源的局限性：</p>
“范导，你这些关系，能现在换成开机款，让横店再等一个月吗？”</p>
范小天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p>
陈阳把钢笔放下：“我不是说这些关系不值钱。恰恰相反，北京几个老关系，值大钱。但它们都有一个前提——片子得先拍出来。眼下全城资方，愿意足额出资、不强行干预剧本、还保住徐征男主位置的，只有十一影视。”</p>
一句话戳破现实，范小天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松了，手里的名片仿佛重逾千斤。</p>
就在气氛近乎凝固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徐征突然把自己的合同抽了出来。</p>
“老范。” 徐征摸了摸光头，笑了一下，“我这份片酬，先别给现金了。直接按金额折算成你福纳文化的内部股份。戏拍出来，我跟着分；戏拍不出来，我认。”</p>
范小天整个人猛地愣住了。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场几乎要把福纳逼到绝路的谈判里，第一个站出来割肉让步、变相帮他垫资的，居然是徐征这个演员。</p>
陈阳深邃地看了徐征一眼。他太清楚徐征的算盘了——徐征看准了这戏能火，他是在用这种手段在福纳撕下一块肉来。但这一顶，确实把僵局给撞开了。</p>
陈阳指尖在对账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徐哥片酬折股，可以。十一影视让一个点。最终十一影视实拿十九，徐征拿四个点，福纳占大头。但两百万的优先收回权，一个子儿都不能变。”</p>
范小天在心里飞快核算利弊。徐征折股省了现钱，陈阳让了一步，最关键的是，两百万现金只要今天签署，下午就能过账。</p>
权衡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浑身像是泄了劲：“行，十九个点收益、本金优先回收、亏损上限锁定、徐征片酬转股份，这些我全部应允。”</p>
至于接下来的剧本审核权责，范小天没有过多拉扯。听闻陈阳只要求同步后半段感情线大纲、不干预日常拍摄微调，他爽快点头认可。</p>
“另外，不算现金出资，算作合作额外支撑。” 陈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发苦的茉莉花茶，“我在北京这块还是认识几个关系的，北方几家省级大台的主频道，我也能搭上线帮你去谈首轮保底预购，把口头意向变成书面协议。”</p>
范小天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这恰好补上他发行环节最大的短板：“若真能敲定地方台保底订单，渠道奖励理所应当。”</p>
“如果靠我们的渠道敲定保底合同，这笔保底营收，十一影视额外计提三个点专项渠道奖励。” 陈阳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剧组剪辑车间、专业拍摄器材经由我方渠道议价，压缩下来的成本，四成计入十一影视收益。”</p>
“这条我完全认同。” 范小天撑着桌子，彻底卸下了防备。</p>
嘀嘀嘀——</p>
徐征腰间的BP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低声对范小天说：“横店制片主任发来的传真，催场地确认的传真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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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珍此时提笔整理完整条款，将写满约定的框架协议调转方向，连同一盒红色印油推向范小天：“范导，如果没问题，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协议当场签署完毕，资金当日打入共管账户。”</p>
范小天逐行细读条款，指尖反复划过共管账户、优先回本、预算核验几处约束。他手有些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磨损严重的派克钢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大拇指在红油里狠狠一蘸，在名字和协议侧边按下了几道鲜红的骑缝章。</p>
协议签完，杨思珍把其中一份放进牛皮档案袋。封面写下编号：-001。</p>
她又在项目备忘上记了一下今天会议的概要信息。</p>
范小天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收好，抱着档案袋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桌。桌上那些被重新整理过的预算、名单和条款，已经不再像早晨刚倒出来时那样凌乱。</p>
他忽然笑了笑：“以前拍文学改编，总觉得拍戏靠的是一股气。今天算是明白了，气要有，账也得有。”</p>
陈阳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范导，回去先把分项预算补齐。演员那边，也尽快把正式合同签下来。别再靠口头意向撑项目。”</p>
“明白，这次不会了。” 范小天点头。</p>
徐征跟着他下楼。两人走到院门口时，出租车还没来。范小天抱着牛皮档案袋站在槐树阴影下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徐，今天这份情，我记着。”</p>
徐征点了一根烟，笑道：“别记我，把戏拍好，我的好处更大”</p>
范小天没再说话，只是把档案袋抱得更紧了一些。</p>
楼上，杨思珍把协议副本锁进项目档案柜。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p>
陈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两人上了出租车。车子慢慢驶出知春里，汇进七月北京闷热的车流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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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北京闷得厉害。</p>
知春里院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窗外挂着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却压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办公室里只有一台吊扇缓慢转着，风吹在人身上，带不起多少凉意。</p>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传真机旁整齐放着几份昨天收到的文件，牛皮档案盒分门别类码在柜子里，长桌中央只留下一沓空白稿纸、一支英雄钢笔，以及那份《春猪》的手写故事梗概。</p>
陈阳没有急着翻资料，只安静坐在那里等人。</p>
楼下忽然传来出租车刹车的声音。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p>
门被推开。</p>
徐征先进来，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额头还挂着细密汗珠。他回头招了招手，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抱着牛皮档案袋快步跟了进来。</p>
正是范小天。</p>
一路赶过来，他裤脚都沾着路上的灰，怀里的档案袋却抱得很紧，像怕磕着碰着一样。</p>
陈总。 徐征笑着介绍，这位就是范导。</p>
范小天把档案袋放到桌上，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有些粗糙，大拇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洗不掉的蓝黑色油墨。</p>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他说话很直接，带着早年文学杂志主编的文人锐气，昨天老徐回来以后，把你们的意思跟我说了一遍。我想了一夜，觉得空口说没意思，就把手头能整理出来的东西都带来了。时间太赶，都是昨晚用WPS现调现打的。</p>
说着，他把档案袋打开。一摞厚厚的预算表、合同草稿、演员名单、拍摄计划一股脑倒在桌上。纸张边角有不少修改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还是钢笔直接划掉重写，散发着廉价的复印油墨味。</p>
杨思珍没有全盘去翻，她只是把最上面那份一千万总预算的汇总表抽出来，平整地铺在桌上。</p>
往下翻了三页，她的眉头就轻轻动了动。</p>
横店置景、演员片酬、服化道、后期制作，数字写得不少，可真正拆开以后，通篇几乎全是整数。没有三级明细的报价，没有分包班组的合同，更没有明确的付款节点。</p>
杨思珍把钢笔放下，指尖在其中一个划了墨道的数字上轻轻点了点。</p>
范导，如果按这份预算计算，剧组目前真正能自由支配的活钱，只有一百七十万左右，对吗？</p>
范小天怔了一下。他原本还以为，对方至少要看上半天账，没想到仅仅十几分钟，这个年轻姑娘就把最尴尬的底牌给挑出来了。</p>
他苦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差不多。福纳文化自己能拿出来二百五十万，我前期又垫了一百二十万，外加电视台一点口头预付款，前前后后折腾下来，现在还能动的现金，就剩这一百七十万。”</p>
这些数字，他最近不知道对多少投资人说过，每说一次，都像把自己的窘迫剥开一次。</p>
杨思珍低头在纸上简单算了几笔。没有用计算器，几行数字很快列出来：</p>
“横店场地定金、主演首期款、置景预付、开机前的人工。四项加起来，开机硬性刚需四百五十万。”她抬起头看向范小天，“也就是说，你现在距离正式开机，还差两百八十万。如果把后面的宣发、音像制作一并算入，整个项目真正的资金缺口，在八百三十万左右。”</p>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头顶吊扇吱呀呀地转着。</p>
范小天双手搓了搓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预算做得不好，是以前没这个习惯。北京这几年拍戏，大伙儿都是熟人拉熟人，今天喝顿酒，明天写张条子，投资就算定了。谁知道，今年偏偏栽在这上头。”</p>
他苦笑着摇头：“五家本来说好一起投的钱，临到开机，一个接一个往后缩。有人觉得拿猪八戒当男主不靠谱，有人嫌题材卖不上价，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一摊子账。”</p>
陈阳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拿起手边的英雄钢笔，轻轻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p>
“钱，十一影视可以投两百万。今天就能过账。”</p>
范小天的身体下意识坐直。</p>
陈阳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厉害：“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不能直接进福纳的账。”</p>
范小天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陈总，什么意思？”</p>
杨思珍顺势推过去一张空白对账纸：“单独开立项目共管账户。两百万专款专用，大额置景采购、演员首期款支取，需要双方同步核验单据。按月提供收支流水。”</p>
范小天的眉头猛地拧紧，身子往后靠，明显有些抵触：“陈总，这是不是太苛刻了。拍摄现场变数太多，临时定制道具、外景现款结算、群演薪酬随时要现钱，要是每花一笔钱都等北京这边签字审批，这戏还怎么拍？”</p>
杨思珍没有急着争辩。她把预算翻回最后一页，指着那两百万的巨大缺口：</p>
“范导，真正让剧组停下来的，不是共管，是这笔看不见来路的缺口。前面几家为什么撤资，因为他们看不到钱最后花到哪里。以后再有人质疑剧组资金，您不用一桌一桌敬酒解释，把共管台账拿出来就够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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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天脸色有些难看，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现在才忽然意识到，别人怕的不是猪八戒，而是他这本经不起看的糊涂账。</p>
陈阳这时适时开口，语气松动了一分：“剧组需要灵活，我懂。五万以内，设个紧急备用金额度，剧组可先行垫付支出，月底凭发票统一核销。大钱怎么走，双方都得看得见。”</p>
范小天想了半晌，最终有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行。”</p>
陈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把一张白纸拉到面前，用钢笔写下两个数字：一千万，两百万。</p>
“总盘子一千万，十一影视实缴两百万。我们要项目净收益百分之二十的分红。另外，所有发行回款到账，优先冲抵全部制作成本，全额收回本金后，剩余纯利润再按比例分配。十一影视，享有优先回收权。不管后续怎么超支，我们不再追加，超支部分由福纳文化自行兜底。”</p>
范小天猛地撑住桌面站起身，声音抬高了几分，一上午的被动和憋屈终于翻了出来：</p>
“两成收益还要优先回本，超支风险全压在福纳身上，未免太过苛刻！我在北京扎根影视发行近十年，北视中心、文联音像、十几家省台驻京办事处全是我多年旧交，只要成片落地，首轮、二轮地面频道我能一手铺开！这份实打实的渠道价值，难道不能抵扣一部分收益分成？”</p>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p>
范小天攥着一沓电视台联系人名单，死死盯着陈阳，拿出自己近十年的行业人脉做最后的对等博弈。</p>
陈阳没有立即回答。</p>
他伸手拿过范小天送来的那份杂乱的预算表，重新翻到现金账目那一页。杨思珍递过来一只计算器，陈阳接过来，指尖在按键上发出哒哒的脆响。</p>
整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足足两分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陈阳按完最后一下等号。</p>
陈阳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抬眼看着范小天，语气平稳，却一语点透了资源的局限性：</p>
“范导，你这些关系，能现在换成开机款，让横店再等一个月吗？”</p>
范小天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p>
陈阳把钢笔放下：“我不是说这些关系不值钱。恰恰相反，北京几个老关系，值大钱。但它们都有一个前提——片子得先拍出来。眼下全城资方，愿意足额出资、不强行干预剧本、还保住徐征男主位置的，只有十一影视。”</p>
一句话戳破现实，范小天撑在桌上的手慢慢松了，手里的名片仿佛重逾千斤。</p>
就在气氛近乎凝固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徐征突然把自己的合同抽了出来。</p>
“老范。” 徐征摸了摸光头，笑了一下，“我这份片酬，先别给现金了。直接按金额折算成你福纳文化的内部股份。戏拍出来，我跟着分；戏拍不出来，我认。”</p>
范小天整个人猛地愣住了。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场几乎要把福纳逼到绝路的谈判里，第一个站出来割肉让步、变相帮他垫资的，居然是徐征这个演员。</p>
陈阳深邃地看了徐征一眼。他太清楚徐征的算盘了——徐征看准了这戏能火，他是在用这种手段在福纳撕下一块肉来。但这一顶，确实把僵局给撞开了。</p>
陈阳指尖在对账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徐哥片酬折股，可以。十一影视让一个点。最终十一影视实拿十九，徐征拿四个点，福纳占大头。但两百万的优先收回权，一个子儿都不能变。”</p>
范小天在心里飞快核算利弊。徐征折股省了现钱，陈阳让了一步，最关键的是，两百万现金只要今天签署，下午就能过账。</p>
权衡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浑身像是泄了劲：“行，十九个点收益、本金优先回收、亏损上限锁定、徐征片酬转股份，这些我全部应允。”</p>
至于接下来的剧本审核权责，范小天没有过多拉扯。听闻陈阳只要求同步后半段感情线大纲、不干预日常拍摄微调，他爽快点头认可。</p>
“另外，不算现金出资，算作合作额外支撑。” 陈阳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发苦的茉莉花茶，“我在北京这块还是认识几个关系的，北方几家省级大台的主频道，我也能搭上线帮你去谈首轮保底预购，把口头意向变成书面协议。”</p>
范小天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这恰好补上他发行环节最大的短板：“若真能敲定地方台保底订单，渠道奖励理所应当。”</p>
“如果靠我们的渠道敲定保底合同，这笔保底营收，十一影视额外计提三个点专项渠道奖励。” 陈阳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剧组剪辑车间、专业拍摄器材经由我方渠道议价，压缩下来的成本，四成计入十一影视收益。”</p>
“这条我完全认同。” 范小天撑着桌子，彻底卸下了防备。</p>
嘀嘀嘀——</p>
徐征腰间的BP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低声对范小天说：“横店制片主任发来的传真，催场地确认的传真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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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珍此时提笔整理完整条款，将写满约定的框架协议调转方向，连同一盒红色印油推向范小天：“范导，如果没问题，就在这上面签个字。协议当场签署完毕，资金当日打入共管账户。”</p>
范小天逐行细读条款，指尖反复划过共管账户、优先回本、预算核验几处约束。他手有些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磨损严重的派克钢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大拇指在红油里狠狠一蘸，在名字和协议侧边按下了几道鲜红的骑缝章。</p>
协议签完，杨思珍把其中一份放进牛皮档案袋。封面写下编号：-001。</p>
她又在项目备忘上记了一下今天会议的概要信息。</p>
范小天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收好，抱着档案袋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长桌。桌上那些被重新整理过的预算、名单和条款，已经不再像早晨刚倒出来时那样凌乱。</p>
他忽然笑了笑：“以前拍文学改编，总觉得拍戏靠的是一股气。今天算是明白了，气要有，账也得有。”</p>
陈阳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范导，回去先把分项预算补齐。演员那边，也尽快把正式合同签下来。别再靠口头意向撑项目。”</p>
“明白，这次不会了。” 范小天点头。</p>
徐征跟着他下楼。两人走到院门口时，出租车还没来。范小天抱着牛皮档案袋站在槐树阴影下面，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徐，今天这份情，我记着。”</p>
徐征点了一根烟，笑道：“别记我，把戏拍好，我的好处更大”</p>
范小天没再说话，只是把档案袋抱得更紧了一些。</p>
楼上，杨思珍把协议副本锁进项目档案柜。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p>
陈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两人上了出租车。车子慢慢驶出知春里，汇进七月北京闷热的车流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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