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路要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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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范小天和徐征后，办公室里那股密集的压迫感才算彻底散去。</p>
杨思珍坐回长桌旁，顺手把陈阳刚刚在上面涂写过的那张空白稿纸扯过来，看着上面新写下的“十九”，轻轻挑了下眉毛。</p>
“让掉一个点，外加徐征折股的四个点，范小天出门的时候，背着两百八十万缺口的压力轻了不少。”</p>
陈阳坐回单人沙发里，端起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p>
“做生意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福纳是他范小天的命根子，真要把他逼到墙角，进了剧组他也能在别的地方把这口气顺出去。”陈阳吐出一口软中华的青烟，烟雾顺着吊扇微弱的风散开，“拍戏需要灵气。徐征既然愿意顶上去，十一影视顺水推舟让一个点，既是给徐征面子，也是给范小天吃一颗定心丸。”</p>
杨思珍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平静：“下午我去银行建共管账户。只要福纳那边的分项预算一到，第一笔五十万的流水就能立刻划拨。”</p>
“不急，吃完饭再去。”</p>
两人在知春里胡同口的小面馆里简单应付了午饭。北京的七月闷热无常，刚吃完面跨出门槛，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就沉沉地压了下来，隐隐有雷声在天边滚过。</p>
下午两点，陈阳没有留在办公室。他骑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顶着随时可能砸下来的暴雨，一路去了青年电影制片厂。</p>
《春光灿烂猪八戒》的盘子虽然定下了，但两百万的现金砸进去，十一影视账面上也空了一大块。他必须在福纳正式开机前，把上午对范小天承诺过的“关系”给趟出一条路来。</p>
青厂的小会议室里，相熟的发行科老科长正泡着一杯浓茶，看到陈阳满头大汗地进来，有些惊讶。</p>
“小陈，这大热天的，不在办公室吹风扇，跑我这儿来赶什么趟？”老科长递过去一条毛巾。</p>
陈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复印出来的《春猪》故事梗概，平铺在老科长面前的茶几上。</p>
老科长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标题，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大疙瘩。</p>
“《春光灿烂……猪八戒》？”老科长咂了咂嘴，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小陈，你糊涂了吧？这几年神话题材在电视台可卖不上价。拿猪八戒当主角，这在上头能过得去？咱们厂开春刚做完那部严肃历史题材，现在正是往上面送奖的时候。”</p>
陈阳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老科长，往后看两年，‘拿奖’和‘赚钱’，可就得彻底分家了。”</p>
老科长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着他。</p>
陈阳点燃了一支烟，声音在雷雨声里显得很沉：“您看发行看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现在的电视机前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下班回家的职工、做家务的家庭妇女、放暑假的小孩。他们劳累了一天，打开电视机，要看的不是苦大仇深的历史反思。前两年瑶姨那部格格剧把收视率拉到六十个点，还没给咱们这些体制内的老厂敲响警钟吗？”</p>
老科长脸色变了变，那部神剧在去年的狂轰乱炸，是所有传统严肃制片人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p>
“时代变了。南边湖南台那帮人已经在琢磨着把金鹰奖买断落户长沙了，明年开始，电视节目就不再是咱们北方大台关起门来评奖的自留地，那是收视率和广告商注水肉搏的战场。”陈阳吐出一口烟，目光锐利：“喜剧的内核加上神话的壳子，这戏只要首轮保底能铺进地方台的黄金档，收视率绝对能把那些端着架子的正剧砸得抬不起头。”</p>
老科长沉默地重新戴上眼镜，一行一行仔细地看起了那份粗糙的梗概。</p>
看到一半，老科长突然把稿纸往茶几上一扔，摘下老花镜，指着楼上厂长办公室的方向，憋着笑瞅着陈阳：</p>
“小陈，你这套嗑，也就敢在我这儿念叨念叨。你今天要是敢把这‘猪八戒’往郑惊天办公桌上拍，信不信老郑能直接拿扫帚把你从三楼轰下去？他天天在会上强调艺术严肃性、厂牌责任感，你倒好，直接送个猪八戒来挖墙脚。”</p>
陈阳也乐了，弹了弹烟灰：“所以啊，我这不一进门就奔着您来了嘛。郑厂长那是管大方向的艺术家，您才是咱们厂摸着市场脉搏的明白人。”</p>
“少灌迷魂汤。”老科长笑骂了一句，不过身子却往陈阳这边凑了凑，语气松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眼光向来毒。地方台现在确实缺这种能拉住广告的剧。北视中心和几个卫视发行口的人我熟，保底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但拉着他们出来喝顿酒，把这盘菜端上桌，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p>
陈阳拱了拱手：“有您这句话，我这趟暴雨就没白淋。”</p>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老科长重新戴上眼镜开始看大纲，手指在“猪八戒”三个字上停了很久。陈阳知道，这扇门，算是推开了一条缝。</p>
从青年电影制片厂出来，雨已经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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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没有直接回知春里工作室，而是骑着自行车拐进了旁边一片老楼。十一影视正式挂牌以后，他就在附近租了两套两居室，房子不新，楼道里还有股潮湿的灰味，但离工作室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p>
年轻人出来闯，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陈阳不愿意让签进公司的人还天天挤地下室、住招待所。房租不算便宜，可这笔钱他花得痛快。</p>
三楼东户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p>
陈阳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开灯。雨后的天色发灰，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一张被改成工作台的旧餐桌上。</p>
桌面摊得很满。一边是《中国式父亲》的影展报名记录、英文简介和几份传真回执；另一边压着《田林宾馆》的剪辑记录、场记单和几盒贴好标签的录像带。传真机旁边还放着一沓刚整理好的合同复印件，纸张边角被人用夹子整齐夹住。</p>
屋子不大，却倒终于有了点影视公司的样子。</p>
宁皓正坐在桌边整理资料，头也没抬，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王保强蹲在地上，把几盒录像带按编号重新装进纸箱，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新华字典》和《剧务工作手册》。</p>
听见门响，宁皓抬起头：“阳哥回来了。”</p>
王保强也赶紧站起来：“陈总。”</p>
陈阳把雨伞靠在墙边，随手抹了一把胳膊上的雨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程迩呢？”</p>
“剪辑室。”宁皓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往《田林宾馆》的那摞材料上点了点，“最后一点声音还没调顺，他这几天跟录音师傅耗上了。戛纳那边一直没消息，他闲不住，说等也是等，不如把片子再磨一遍。”</p>
陈阳点点头。这才像程迩，拍片的时候闷声不响，真到了后期，反而比谁都较真。</p>
宁皓又把《中国式父亲》的资料往旁边收了收：“我这边也差不多。戛纳已经送了，回执都在这儿。后面几个青年影展的资料我也备着，真要戛纳没动静，咱们不能干等。”</p>
陈阳笑了笑：“看来我不在，你们也没闲着。”</p>
宁皓翻了个白眼：“闲？你让程迩听见，他能拿剪辑刀追我两条街。”</p>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个月老徐回南方之后，不是给程迩打过电话嘛。”</p>
陈阳抬眼看他。</p>
“那会儿《田林宾馆》刚杀青没几天，老徐跟程迩聊得投缘，在电话里就一直打听咱们十一影视的底戏。”宁皓笑道，“他说范导那边为了剧组缺钱的事快急疯了，这两个月嘴唇上的泡就没下去过。程迩当时还跟我开玩笑，说老徐这回要是真能把投资谈下来，多半不是靠喝酒，得靠割肉。”</p>
陈阳把包里的《春光灿烂猪八戒》故事梗概拿出来，放到桌上：“谈下来了，老徐也确实割了肉。”</p>
宁皓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来翻开。只看了两页，他就笑了：“还真是这个猪八戒。”</p>
“今天中午刚签。”陈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十一影视投两百万，拿十九个点收益，资金进共管账户。徐征片酬折了股，福纳三天内补分项预算。”</p>
宁皓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他重新看向那份梗概，神色认真起来：“那这就不是朋友帮忙了。”</p>
“对。”陈阳看着他，“这是十一影视自己的项目。”</p>
屋里安静了一下。王保强虽然没太听明白那些收益和账户，却听懂了“自己的项目”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p>
宁皓把梗概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你想让我过去？”</p>
“你和保强一起去。”陈阳说道，“我已经跟范小天打过招呼。你进导演组，当执行也好，副导演助理也好，先把大组怎么转的看明白。预算、置景、通告、现场调度、制片组怎么花钱，导演组怎么安排活，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屋里写分镜能学会的。”</p>
宁皓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低头想了想：“也是去替公司看着那两百万？”</p>
“嗯。”陈阳没有绕弯子，“不是盯人，是盯账。材料、票据、付款节点，剧组那边怎么走，你心里要有数。以后十一影视自己开大组，你不能只会拍，还得知道钱是怎么烧没的。”</p>
宁皓举起手笑了一声：“这话扎心。”</p>
“扎心就记住。”陈阳转头看向王保强：“保强，你跟着宁皓。”</p>
王保强立刻站直：“我去能干啥？”</p>
“剧务、场务、道具、跑腿、群众演员，缺哪儿补哪儿。”陈阳看着他，“先别想着露脸，也别嫌活杂。你先把一个剧组每天怎么开工、怎么收工、怎么发通告、怎么管盒饭都看明白。以后真轮到你上戏，你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p>
王保强使劲点头：“我记住了。”</p>
宁皓在旁边乐：“先把普通话练明白，别到了横店一张嘴，人家以为咱们公司派了个河南说书先生过去。”</p>
王保强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了两声。</p>
陈阳也笑了。窗外雨停了，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王保强重新蹲下，把录像带一盒一盒装进纸箱。宁皓则把《中国式父亲》的资料收进文件夹，又把《春光灿烂猪八戒》的梗概单独压在桌面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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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忽然有些恍惚。</p>
上一世，《春光灿烂猪八戒》会成为一代人暑假里反复重播的记忆；眼前这个还在画分镜的年轻导演，日后会拍出让整个市场侧目的片子；那个蹲在地上整理录像带、普通话还说不利索的小伙子，也会一步一步站到聚光灯下。</p>
可在1999年的这个雨后，他们都还只是十一影视里最普通的年轻人。一个等机会，一个学机会，一个正在剪辑室里和声音较劲，还有一个已经南下，去奔赴一部谁都不知道前途如何的神话剧。</p>
陈阳站起身，拍了批宁皓的肩膀。</p>
“这两天把手头资料交接一下。程迩回来，你跟他说一声，《田林宾馆》和 《父亲》的后续让他先盯着。你带保强去横店，到了那边别急着表现，多看，多问，多记。”</p>
宁皓点头：“明白。”</p>
“不是去打杂。”陈阳看着他，“是去把十一影视以后要走的路，看一遍。”</p>
宁皓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听着，像要给我发军令状。”</p>
“差不多。”</p>
陈阳拿起雨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p>
旧餐桌上，《中国式父亲》《田林宾馆》《春光灿烂猪八戒》三摞资料挤在一起。传真机安静地趴在墙边，电风扇还在头顶慢慢转，王保强已经开始收拾去横店要带的旧挎包，宁皓则把那份《春猪》梗概压进了自己的文件夹。</p>
房子不过七八十平方米，墙皮还有些返潮。可陈阳忽然觉得，十一影视到今天，才终于有了一点影视公司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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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范小天和徐征后，办公室里那股密集的压迫感才算彻底散去。</p>
杨思珍坐回长桌旁，顺手把陈阳刚刚在上面涂写过的那张空白稿纸扯过来，看着上面新写下的“十九”，轻轻挑了下眉毛。</p>
“让掉一个点，外加徐征折股的四个点，范小天出门的时候，背着两百八十万缺口的压力轻了不少。”</p>
陈阳坐回单人沙发里，端起凉透的茶缸喝了一口。</p>
“做生意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福纳是他范小天的命根子，真要把他逼到墙角，进了剧组他也能在别的地方把这口气顺出去。”陈阳吐出一口软中华的青烟，烟雾顺着吊扇微弱的风散开，“拍戏需要灵气。徐征既然愿意顶上去，十一影视顺水推舟让一个点，既是给徐征面子，也是给范小天吃一颗定心丸。”</p>
杨思珍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平静：“下午我去银行建共管账户。只要福纳那边的分项预算一到，第一笔五十万的流水就能立刻划拨。”</p>
“不急，吃完饭再去。”</p>
两人在知春里胡同口的小面馆里简单应付了午饭。北京的七月闷热无常，刚吃完面跨出门槛，头顶那层厚重的乌云就沉沉地压了下来，隐隐有雷声在天边滚过。</p>
下午两点，陈阳没有留在办公室。他骑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顶着随时可能砸下来的暴雨，一路去了青年电影制片厂。</p>
《春光灿烂猪八戒》的盘子虽然定下了，但两百万的现金砸进去，十一影视账面上也空了一大块。他必须在福纳正式开机前，把上午对范小天承诺过的“关系”给趟出一条路来。</p>
青厂的小会议室里，相熟的发行科老科长正泡着一杯浓茶，看到陈阳满头大汗地进来，有些惊讶。</p>
“小陈，这大热天的，不在办公室吹风扇，跑我这儿来赶什么趟？”老科长递过去一条毛巾。</p>
陈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从怀里掏出了那份复印出来的《春猪》故事梗概，平铺在老科长面前的茶几上。</p>
老科长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看标题，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大疙瘩。</p>
“《春光灿烂……猪八戒》？”老科长咂了咂嘴，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小陈，你糊涂了吧？这几年神话题材在电视台可卖不上价。拿猪八戒当主角，这在上头能过得去？咱们厂开春刚做完那部严肃历史题材，现在正是往上面送奖的时候。”</p>
陈阳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老科长，往后看两年，‘拿奖’和‘赚钱’，可就得彻底分家了。”</p>
老科长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着他。</p>
陈阳点燃了一支烟，声音在雷雨声里显得很沉：“您看发行看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现在的电视机前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下班回家的职工、做家务的家庭妇女、放暑假的小孩。他们劳累了一天，打开电视机，要看的不是苦大仇深的历史反思。前两年瑶姨那部格格剧把收视率拉到六十个点，还没给咱们这些体制内的老厂敲响警钟吗？”</p>
老科长脸色变了变，那部神剧在去年的狂轰乱炸，是所有传统严肃制片人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p>
“时代变了。南边湖南台那帮人已经在琢磨着把金鹰奖买断落户长沙了，明年开始，电视节目就不再是咱们北方大台关起门来评奖的自留地，那是收视率和广告商注水肉搏的战场。”陈阳吐出一口烟，目光锐利：“喜剧的内核加上神话的壳子，这戏只要首轮保底能铺进地方台的黄金档，收视率绝对能把那些端着架子的正剧砸得抬不起头。”</p>
老科长沉默地重新戴上眼镜，一行一行仔细地看起了那份粗糙的梗概。</p>
看到一半，老科长突然把稿纸往茶几上一扔，摘下老花镜，指着楼上厂长办公室的方向，憋着笑瞅着陈阳：</p>
“小陈，你这套嗑，也就敢在我这儿念叨念叨。你今天要是敢把这‘猪八戒’往郑惊天办公桌上拍，信不信老郑能直接拿扫帚把你从三楼轰下去？他天天在会上强调艺术严肃性、厂牌责任感，你倒好，直接送个猪八戒来挖墙脚。”</p>
陈阳也乐了，弹了弹烟灰：“所以啊，我这不一进门就奔着您来了嘛。郑厂长那是管大方向的艺术家，您才是咱们厂摸着市场脉搏的明白人。”</p>
“少灌迷魂汤。”老科长笑骂了一句，不过身子却往陈阳这边凑了凑，语气松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眼光向来毒。地方台现在确实缺这种能拉住广告的剧。北视中心和几个卫视发行口的人我熟，保底我不敢给你打包票，但拉着他们出来喝顿酒，把这盘菜端上桌，我还是有几分薄面的。”</p>
陈阳拱了拱手：“有您这句话，我这趟暴雨就没白淋。”</p>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老科长重新戴上眼镜开始看大纲，手指在“猪八戒”三个字上停了很久。陈阳知道，这扇门，算是推开了一条缝。</p>
从青年电影制片厂出来，雨已经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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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没有直接回知春里工作室，而是骑着自行车拐进了旁边一片老楼。十一影视正式挂牌以后，他就在附近租了两套两居室，房子不新，楼道里还有股潮湿的灰味，但离工作室近，走路十来分钟就到。</p>
年轻人出来闯，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陈阳不愿意让签进公司的人还天天挤地下室、住招待所。房租不算便宜，可这笔钱他花得痛快。</p>
三楼东户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p>
陈阳推门进去，客厅里没有开灯。雨后的天色发灰，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一张被改成工作台的旧餐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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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不大，却倒终于有了点影视公司的样子。</p>
宁皓正坐在桌边整理资料，头也没抬，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王保强蹲在地上，把几盒录像带按编号重新装进纸箱，旁边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新华字典》和《剧务工作手册》。</p>
听见门响，宁皓抬起头：“阳哥回来了。”</p>
王保强也赶紧站起来：“陈总。”</p>
陈阳把雨伞靠在墙边，随手抹了一把胳膊上的雨水，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程迩呢？”</p>
“剪辑室。”宁皓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往《田林宾馆》的那摞材料上点了点，“最后一点声音还没调顺，他这几天跟录音师傅耗上了。戛纳那边一直没消息，他闲不住，说等也是等，不如把片子再磨一遍。”</p>
陈阳点点头。这才像程迩，拍片的时候闷声不响，真到了后期，反而比谁都较真。</p>
宁皓又把《中国式父亲》的资料往旁边收了收：“我这边也差不多。戛纳已经送了，回执都在这儿。后面几个青年影展的资料我也备着，真要戛纳没动静，咱们不能干等。”</p>
陈阳笑了笑：“看来我不在，你们也没闲着。”</p>
宁皓翻了个白眼：“闲？你让程迩听见，他能拿剪辑刀追我两条街。”</p>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个月老徐回南方之后，不是给程迩打过电话嘛。”</p>
陈阳抬眼看他。</p>
“那会儿《田林宾馆》刚杀青没几天，老徐跟程迩聊得投缘，在电话里就一直打听咱们十一影视的底戏。”宁皓笑道，“他说范导那边为了剧组缺钱的事快急疯了，这两个月嘴唇上的泡就没下去过。程迩当时还跟我开玩笑，说老徐这回要是真能把投资谈下来，多半不是靠喝酒，得靠割肉。”</p>
陈阳把包里的《春光灿烂猪八戒》故事梗概拿出来，放到桌上：“谈下来了，老徐也确实割了肉。”</p>
宁皓愣了一下，伸手拿过来翻开。只看了两页，他就笑了：“还真是这个猪八戒。”</p>
“今天中午刚签。”陈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十一影视投两百万，拿十九个点收益，资金进共管账户。徐征片酬折了股，福纳三天内补分项预算。”</p>
宁皓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他重新看向那份梗概，神色认真起来：“那这就不是朋友帮忙了。”</p>
“对。”陈阳看着他，“这是十一影视自己的项目。”</p>
屋里安静了一下。王保强虽然没太听明白那些收益和账户，却听懂了“自己的项目”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p>
宁皓把梗概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你想让我过去？”</p>
“你和保强一起去。”陈阳说道，“我已经跟范小天打过招呼。你进导演组，当执行也好，副导演助理也好，先把大组怎么转的看明白。预算、置景、通告、现场调度、制片组怎么花钱，导演组怎么安排活，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屋里写分镜能学会的。”</p>
宁皓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低头想了想：“也是去替公司看着那两百万？”</p>
“嗯。”陈阳没有绕弯子，“不是盯人，是盯账。材料、票据、付款节点，剧组那边怎么走，你心里要有数。以后十一影视自己开大组，你不能只会拍，还得知道钱是怎么烧没的。”</p>
宁皓举起手笑了一声：“这话扎心。”</p>
“扎心就记住。”陈阳转头看向王保强：“保强，你跟着宁皓。”</p>
王保强立刻站直：“我去能干啥？”</p>
“剧务、场务、道具、跑腿、群众演员，缺哪儿补哪儿。”陈阳看着他，“先别想着露脸，也别嫌活杂。你先把一个剧组每天怎么开工、怎么收工、怎么发通告、怎么管盒饭都看明白。以后真轮到你上戏，你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p>
王保强使劲点头：“我记住了。”</p>
宁皓在旁边乐：“先把普通话练明白，别到了横店一张嘴，人家以为咱们公司派了个河南说书先生过去。”</p>
王保强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了两声。</p>
陈阳也笑了。窗外雨停了，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王保强重新蹲下，把录像带一盒一盒装进纸箱。宁皓则把《中国式父亲》的资料收进文件夹，又把《春光灿烂猪八戒》的梗概单独压在桌面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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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忽然有些恍惚。</p>
上一世，《春光灿烂猪八戒》会成为一代人暑假里反复重播的记忆；眼前这个还在画分镜的年轻导演，日后会拍出让整个市场侧目的片子；那个蹲在地上整理录像带、普通话还说不利索的小伙子，也会一步一步站到聚光灯下。</p>
可在1999年的这个雨后，他们都还只是十一影视里最普通的年轻人。一个等机会，一个学机会，一个正在剪辑室里和声音较劲，还有一个已经南下，去奔赴一部谁都不知道前途如何的神话剧。</p>
陈阳站起身，拍了批宁皓的肩膀。</p>
“这两天把手头资料交接一下。程迩回来，你跟他说一声，《田林宾馆》和 《父亲》的后续让他先盯着。你带保强去横店，到了那边别急着表现，多看，多问，多记。”</p>
宁皓点头：“明白。”</p>
“不是去打杂。”陈阳看着他，“是去把十一影视以后要走的路，看一遍。”</p>
宁皓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话听着，像要给我发军令状。”</p>
“差不多。”</p>
陈阳拿起雨伞，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p>
旧餐桌上，《中国式父亲》《田林宾馆》《春光灿烂猪八戒》三摞资料挤在一起。传真机安静地趴在墙边，电风扇还在头顶慢慢转，王保强已经开始收拾去横店要带的旧挎包，宁皓则把那份《春猪》梗概压进了自己的文件夹。</p>
房子不过七八十平方米，墙皮还有些返潮。可陈阳忽然觉得，十一影视到今天，才终于有了一点影视公司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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