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走出新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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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又是艳阳天。北京的柏油马路被暴晒出一股难闻的胶皮味。</p>
知春里两居室的旧餐桌上，杨思珍把盖着“十一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公章的转账支票，递给了对面的银行客户经理。</p>
“五十万，第一笔共管账户划拨资金。”杨思珍推了推眼镜，声音在电风扇的吱呀声里清冷而笃定，“范小天那边把横店的分项预算卡得很死，但账目做得很干净。陈总，第一笔头款下午就能到福纳的账户上。”</p>
陈阳坐在长桌一头，指尖夹着烟，没看支票，而是看着桌上散落的另外几份传真和材料。</p>
钱已经动了。两百万现金砸向南方的《春光灿烂猪八戒》，这是十一影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血，但也是最狠的一记重拳。</p>
“大山那边有动静吗？”陈阳冷不丁问了一句。</p>
“昨天来过电话。”杨思珍翻开备忘录，“王浩已经带了两个人坐火车南下深圳了。深南大道附近选了三个点位，蓝极速那套网管系统的第二版补丁已经打上去了。他让您放心，南边现在还没人跟咱们卷这个，点位拿下来，浩阳网络这块的现金流下个月就能稳住。”</p>
陈阳点了点头。放权给王大山和王浩是走对了，深圳那边的网吧扩张按部就班；而沈一舟盯着的“校友录”项目，最近在几大高校的BBS里悄然蔓延，不宕机、没竞品，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野蛮生长，暂时不需要他耗费精力。</p>
“踏、踏、踏。”</p>
走廊里传来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p>
半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个多月没怎么在阳光底下露过面的程迩走了进来。他头发蓬乱，眼圈黑得像被人砸了两拳，身上那件白衬衫泛着一股洗影室和剪辑带的酸涩味。</p>
“改完了。”程迩把一盘洗出来的母带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声音沙哑，“《田林宾馆》最后两卷的声音调顺了。影展那边要是再不回信，这盘带子我就直接拿去青厂压箱底。”</p>
宁皓从里屋提着个硕大的帆布包出来，看见程迩，乐了：“哟，程大导演开恩出关了？正好，哥哥我今天下江南，这屋里《中国式父亲》和《田林宾馆》的留守事务，往后就全落你头上了。”</p>
程迩斜了宁皓一眼，从桌上摸过陈阳的软中华，自己点了一支，冷笑了一声：</p>
“下江南？范小天那戏叫《春光灿烂猪八戒》，你一个拍独立电影的，跑去天天盯着一头猪怎么调戏嫦娥。宁皓，你这不叫升官，你这是去替陈总看别人怎么烧钱的。到了横店，别让人家大组的制片主任当成土包子给轰出来。”</p>
宁皓也不生气，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嘿嘿直乐：“烧钱也是学问。陈总说了，等我把范小天那两百万怎么烧完的看明白了，回来十一影视就得开自己的大组。”</p>
程迩夹着烟的手顿了顿。</p>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剧本目录。最上面一层，是唐薇和孙敏近期从各处搜罗来的版权单子。</p>
程迩嘴上硬，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p>
十一影视……开始分兵了。</p>
不再是几个人缩在知春里的一间民房里自嗨，宁皓和王保强这一走，探的是南方电视剧工业的底子；自己留在北京守大本营，磨的是艺术和发行的刀。</p>
“陈总。”</p>
门口传来一声局促的动静。王保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便服，背着个老旧的军用挎包站在那儿。裤脚上还沾着前天大雨留下的泥点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去杭州的硬座车票。</p>
他要在北京站和宁皓汇合，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跟大组。</p>
陈阳站起身，走到王保强跟前，伸手拍了拍他单薄但结实的肩膀。</p>
“票收好，跟着宁皓。”陈阳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横店那个地方，现在是个大工地，往后会变成全中国最大的戏窝子。去了之后，制片组的活、道具组的活、甚至群演的活，只要让你干，你就去干。”</p>
王保强使劲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陈总，我听您的，不嫌累。”</p>
“记住一句话。”陈阳拍了拍他的背，“在南方的大组里，多看，少说。看见别人怎么犯错的，记在心里；看见别人怎么省钱的，也记在心里。回来之后，我要考你。”</p>
“哎！”王保强应了一声，眼里的紧张终于褪去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兴奋。</p>
宁皓一把揽过王保强的肩膀，对着陈阳摆了摆手：“走了，阳哥。等福纳那边第二期预算催款的时候，我给你打长途。”</p>
两人提着包，一前一后地走下那层泛着潮气的旧楼梯。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在楼下突兀地响了几声，随后渐渐消失在知春里炎热的空气里。</p>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p>
程迩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暴晒的阳光，忽然低声道：“学校那边，谢教授昨天找过你。”</p>
“谢老师？”陈阳挑了下眉毛。</p>
“嗯，还有郑厂长那边通过信。”程迩揉了揉太阳穴，“说是新学期的书单和拉片目录已经定下了。陈阳，你别忘了，九月份你得回电影学院报到。你现在是个坐办公室签支票的老板，但过两个月，你进了青厂的门，还得管人家叫老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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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笑了起来，弹了弹烟灰：“忘不了。进京影的名额拿得不容易，这块招牌我得顶着。”</p>
话音刚落，桌上的传真机突然“滋滋”地响了起来。</p>
杨思珍走过去扯下传真纸，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陈总，京盾影视那边发过来的，是马柯的笔迹。”</p>
陈阳接过纸，扫了一眼。</p>
京盾作为那部纪实大戏的官方制作方，内部体制的复杂性正在慢慢显露。陈阳在里面顶着剧本作者、联合编剧和导演助理的头衔，名头不小，但终归是京盾在推这个盘子。前几天关于纪实部分的图纸风波刚过去，老李头带着的那帮顾问组老爷子就又有些坐不住了。</p>
马柯在传真里写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顾问组初步审核了目前的纪实大纲，觉得部分涉及保密安全的敏感镜头需要微调。老李头最近可能要亲自带人过来，找陈阳这个本子原作者和导演助理面谈，把剧本分镜修正案彻底定下来。</p>
“马主任在京盾内部也顶着压力。”杨思珍低声道，“毕竟他们才是制作方，顾问组直接对上面的大领导负责，马主任夹在中间不好做。”</p>
陈阳把传真纸随手压在手边，神色平静：“体制内的项目就是这样，规矩大、流程多。马柯是在提醒我提前准备。程迩，过两天老李头要是真带人过来，你跟我一起接着。老戏骨、老顾问，他们要看的是咱们手里的真功夫，本子扎实，他们挑不出骨头。”</p>
“行。”程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这时候，陈阳兜里的传呼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p>
他摘下来看了一眼，是棉花胡同那边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粗糙的汉字：“陈阳，刘老全。房梁探过了，没大问题，能抗。但当年的老电线全烂了，得全扒了重换，您抽空来看看走线。”</p>
陈阳把传呼机收回兜里，哑然失笑。</p>
1999年的这个夏天，北京就像一台巨大的、生了锈但被强行注入了高纯度燃油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剧烈地咬合、震动。</p>
深圳的网吧在圈地，学院的开学通知在路上，京盾作为制作方的体制博弈在继续，连棉花胡同那个破败的四合院都在一根一根地抽换着腐烂的电线。</p>
而十一影视的第一股兵锋，已经顺着京沪铁路的铁轨，轰隆隆地驶向了那个叫横店的南方小镇。</p>
陈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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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又是艳阳天。北京的柏油马路被暴晒出一股难闻的胶皮味。</p>
知春里两居室的旧餐桌上，杨思珍把盖着“十一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公章的转账支票，递给了对面的银行客户经理。</p>
“五十万，第一笔共管账户划拨资金。”杨思珍推了推眼镜，声音在电风扇的吱呀声里清冷而笃定，“范小天那边把横店的分项预算卡得很死，但账目做得很干净。陈总，第一笔头款下午就能到福纳的账户上。”</p>
陈阳坐在长桌一头，指尖夹着烟，没看支票，而是看着桌上散落的另外几份传真和材料。</p>
钱已经动了。两百万现金砸向南方的《春光灿烂猪八戒》，这是十一影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血，但也是最狠的一记重拳。</p>
“大山那边有动静吗？”陈阳冷不丁问了一句。</p>
“昨天来过电话。”杨思珍翻开备忘录，“王浩已经带了两个人坐火车南下深圳了。深南大道附近选了三个点位，蓝极速那套网管系统的第二版补丁已经打上去了。他让您放心，南边现在还没人跟咱们卷这个，点位拿下来，浩阳网络这块的现金流下个月就能稳住。”</p>
陈阳点了点头。放权给王大山和王浩是走对了，深圳那边的网吧扩张按部就班；而沈一舟盯着的“校友录”项目，最近在几大高校的BBS里悄然蔓延，不宕机、没竞品，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在野蛮生长，暂时不需要他耗费精力。</p>
“踏、踏、踏。”</p>
走廊里传来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p>
半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个多月没怎么在阳光底下露过面的程迩走了进来。他头发蓬乱，眼圈黑得像被人砸了两拳，身上那件白衬衫泛着一股洗影室和剪辑带的酸涩味。</p>
“改完了。”程迩把一盘洗出来的母带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声音沙哑，“《田林宾馆》最后两卷的声音调顺了。影展那边要是再不回信，这盘带子我就直接拿去青厂压箱底。”</p>
宁皓从里屋提着个硕大的帆布包出来，看见程迩，乐了：“哟，程大导演开恩出关了？正好，哥哥我今天下江南，这屋里《中国式父亲》和《田林宾馆》的留守事务，往后就全落你头上了。”</p>
程迩斜了宁皓一眼，从桌上摸过陈阳的软中华，自己点了一支，冷笑了一声：</p>
“下江南？范小天那戏叫《春光灿烂猪八戒》，你一个拍独立电影的，跑去天天盯着一头猪怎么调戏嫦娥。宁皓，你这不叫升官，你这是去替陈总看别人怎么烧钱的。到了横店，别让人家大组的制片主任当成土包子给轰出来。”</p>
宁皓也不生气，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嘿嘿直乐：“烧钱也是学问。陈总说了，等我把范小天那两百万怎么烧完的看明白了，回来十一影视就得开自己的大组。”</p>
程迩夹着烟的手顿了顿。</p>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剧本目录。最上面一层，是唐薇和孙敏近期从各处搜罗来的版权单子。</p>
程迩嘴上硬，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p>
十一影视……开始分兵了。</p>
不再是几个人缩在知春里的一间民房里自嗨，宁皓和王保强这一走，探的是南方电视剧工业的底子；自己留在北京守大本营，磨的是艺术和发行的刀。</p>
“陈总。”</p>
门口传来一声局促的动静。王保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便服，背着个老旧的军用挎包站在那儿。裤脚上还沾着前天大雨留下的泥点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去杭州的硬座车票。</p>
他要在北京站和宁皓汇合，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跟大组。</p>
陈阳站起身，走到王保强跟前，伸手拍了拍他单薄但结实的肩膀。</p>
“票收好，跟着宁皓。”陈阳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横店那个地方，现在是个大工地，往后会变成全中国最大的戏窝子。去了之后，制片组的活、道具组的活、甚至群演的活，只要让你干，你就去干。”</p>
王保强使劲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陈总，我听您的，不嫌累。”</p>
“记住一句话。”陈阳拍了拍他的背，“在南方的大组里，多看，少说。看见别人怎么犯错的，记在心里；看见别人怎么省钱的，也记在心里。回来之后，我要考你。”</p>
“哎！”王保强应了一声，眼里的紧张终于褪去了一点，变成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兴奋。</p>
宁皓一把揽过王保强的肩膀，对着陈阳摆了摆手：“走了，阳哥。等福纳那边第二期预算催款的时候，我给你打长途。”</p>
两人提着包，一前一后地走下那层泛着潮气的旧楼梯。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在楼下突兀地响了几声，随后渐渐消失在知春里炎热的空气里。</p>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p>
程迩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暴晒的阳光，忽然低声道：“学校那边，谢教授昨天找过你。”</p>
“谢老师？”陈阳挑了下眉毛。</p>
“嗯，还有郑厂长那边通过信。”程迩揉了揉太阳穴，“说是新学期的书单和拉片目录已经定下了。陈阳，你别忘了，九月份你得回电影学院报到。你现在是个坐办公室签支票的老板，但过两个月，你进了青厂的门，还得管人家叫老师。”</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陈阳笑了起来，弹了弹烟灰：“忘不了。进京影的名额拿得不容易，这块招牌我得顶着。”</p>
话音刚落，桌上的传真机突然“滋滋”地响了起来。</p>
杨思珍走过去扯下传真纸，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微妙：“陈总，京盾影视那边发过来的，是马柯的笔迹。”</p>
陈阳接过纸，扫了一眼。</p>
京盾作为那部纪实大戏的官方制作方，内部体制的复杂性正在慢慢显露。陈阳在里面顶着剧本作者、联合编剧和导演助理的头衔，名头不小，但终归是京盾在推这个盘子。前几天关于纪实部分的图纸风波刚过去，老李头带着的那帮顾问组老爷子就又有些坐不住了。</p>
马柯在传真里写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顾问组初步审核了目前的纪实大纲，觉得部分涉及保密安全的敏感镜头需要微调。老李头最近可能要亲自带人过来，找陈阳这个本子原作者和导演助理面谈，把剧本分镜修正案彻底定下来。</p>
“马主任在京盾内部也顶着压力。”杨思珍低声道，“毕竟他们才是制作方，顾问组直接对上面的大领导负责，马主任夹在中间不好做。”</p>
陈阳把传真纸随手压在手边，神色平静：“体制内的项目就是这样，规矩大、流程多。马柯是在提醒我提前准备。程迩，过两天老李头要是真带人过来，你跟我一起接着。老戏骨、老顾问，他们要看的是咱们手里的真功夫，本子扎实，他们挑不出骨头。”</p>
“行。”程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p>
这时候，陈阳兜里的传呼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p>
他摘下来看了一眼，是棉花胡同那边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粗糙的汉字：“陈阳，刘老全。房梁探过了，没大问题，能抗。但当年的老电线全烂了，得全扒了重换，您抽空来看看走线。”</p>
陈阳把传呼机收回兜里，哑然失笑。</p>
1999年的这个夏天，北京就像一台巨大的、生了锈但被强行注入了高纯度燃油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剧烈地咬合、震动。</p>
深圳的网吧在圈地，学院的开学通知在路上，京盾作为制作方的体制博弈在继续，连棉花胡同那个破败的四合院都在一根一根地抽换着腐烂的电线。</p>
而十一影视的第一股兵锋，已经顺着京沪铁路的铁轨，轰隆隆地驶向了那个叫横店的南方小镇。</p>
陈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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