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小样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上午十点，白普桑停在北太平庄一条窄巷口。</p>
昨夜的雨还没晒干，车轮压过一片浅水，泥点溅到路边小卖部的玻璃柜上。柜台里摆着北冰洋、散烟和几盘盗版磁带，港台歌手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白。</p>
“就这儿？”</p>
杨思珍降下车窗，打量了一眼楼道口那块红纸。</p>
广告配乐。校园乐队。婚庆录音。磁带翻录。</p>
字写得挺满，门口却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p>
陈阳背着旧红棉吉他下车，往里走：“小样而已，够用。”</p>
录音棚在半地下。铁门一推开，潮海绵味、烟味、旧线缆的胶皮味一块儿扑出来。墙上贴着几张褪色海报，调音台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泡着半截烟头。</p>
老板姓何，长头发，黑T恤，正趴在调音台后面修一根线。</p>
杨思珍上前，客气地把名片递过去。</p>
何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稍微正了点：“公司活儿啊。那先说好，这棚做小样行，真要发行，别赖我这机器土。”</p>
“今天只听方向。”陈阳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p>
杨思珍拉开包，把里面准备好的三盘空白磁带、传真件和老科长的便签纸在旁边的空桌上码齐，顺手给陈阳递过去两页纸。</p>
纸上是昨夜临时整理出来的简谱和和弦，字不多，涂改倒不少。</p>
第一页上四个字：好春光。</p>
第二页：卷睫盼。</p>
何老板叼着烟扫了两眼，没多问，顺手把话筒推过来，按下了录音键：“来吧。”</p>
第一遍，陈阳唱得很收。调子走完了，味儿没出来。调音台里返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有人拿着谱子在念答案。</p>
何老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说话，只是把带子倒了回去，挑了挑眉毛。</p>
陈阳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眼吉他。</p>
刚才不对。</p>
《好春光》不能端。它不是给音乐学院老师听的，也不是给晚会压轴用的。那是电视机一亮，猪八戒得从热闹里滚出来，孩子听了两句就能跟着嚷嚷。</p>
第二遍，他把嗓子松开了。</p>
吉他声也不再规矩，一下下往前推。副歌刚起来，屋里那点闷气都像被掀开了半截。他只唱出“好春光”几个字，后面一截上扬的调子便跟着甩出去，亮得很。</p>
角落里收线的小工本来蹲着，听到第二遍副歌，嘴里跟着哼了一小截。哼完，他自己先愣了。</p>
何老板扭头看了小工一眼。小工赶紧低头，把线缠得飞快。</p>
杨思珍站在一边听着，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p>
何老板把磁带倒回去听了半段，这回指节在桌沿上跟了几拍，抬头看陈阳：“这词儿白了点，不过挺洗脑。片尾呢？”</p>
陈阳翻到第二页。</p>
吉他声被他压得很低，先哼了两句。</p>
何老板原本右手还搁在烟盒上，听到第三句，手已经放到了键盘上，顺手铺了两个很薄的和弦。半地下的棚里一下静了。</p>
这首不像《好春光》那样往人耳朵里钻。它慢一点，软一点，像热闹过后，灯没全关，桌上还剩半杯凉茶。</p>
杨思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神有些动容。她想起范小天传真里反复提的小龙女，也想起徐征在电话里说过，猪八戒这个角色不能只剩闹。</p>
一遍唱完，何老板把烟摁灭，拉了一下总推子，把刚录下来的两段连着放了一遍。前一段亮，后一段软。一个开门，一个关灯。</p>
“这味儿对。”何老板把磁带卡槽按开，“比外面那些瞎胡闹的强。”</p>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把两段小样分别转进三盘磁带。白色标签纸贴上去，他用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片头方向小样，好春光；片尾方向小样，卷睫盼。</p>
杨思珍接过来，掏出钢笔，在旁边利索地补上了日期、地点和十一影视的内部编号。</p>
词曲和演唱署名的位置，她都空着。正式录制前，这些还得重新落合同。</p>
何老板看她那严丝合缝的做派，有点牙疼：“小样也这么多手续？”</p>
“公事公办，省得以后扯皮。”杨思珍把其中两盘磁带装进牛皮纸袋，剩下的另一盘直接递给陈阳。</p>
从录音棚出来，太阳晒得刺眼。老梁在车边等着，车窗摇下一半。陈阳坐进后座，吉他靠在腿边。</p>
杨思珍坐在副驾驶，从包里掏出陈阳那部黑皮手机，拨了横店长途。</p>
线路不太好，嘶嘶啦啦地响了半天，横店招待所那台分机里才冒出徐征的声音：“阳哥？”</p>
杨思珍把手机往后递给陈阳。</p>
“片头片尾有个方向。”陈阳接过手机。他用骨节在白普桑的塑料仪表盘上轻重有致地敲着鼓点，对着电话低低哼了《好春光》最抓耳的那一小截。</p>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徐征开口：“这片头……有点傻。”</p>
陈阳笑了：“嗯。”</p>
又过了一秒，徐征自己也笑了：“但我怎么觉得，猪八戒就该这么出来？”</p>
“那就先这么听。还有一首。”</p>
陈阳这回没再敲击，他把手机贴近唇边，刻意放慢了嗓音，将《卷睫盼》最后那点收住的味儿清唱过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徐征在那头久久没出声。招待所外的蝉声混着电流声，一阵一阵地压进电话。</p>
半晌，徐征有些不是滋味地憋出一句：“阳哥……听你唱这首，我怎么觉得我最后要把小龙女给弄丢了呢？”</p>
“丢不丢，看范小天怎么拍。”陈阳把手机还给副驾驶。</p>
杨思珍接过电话，没急着挂，跟那边核对了一下邮寄地址，又叮嘱了几句特快专递的签收细节，这才把电话挂上。</p>
白普桑从北太平庄拐向京盾。</p>
马路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雨后的水汽从地面往上蒸。陈阳靠在后座，膝上压着另一只文件夹，里面是《七星鲁王宫》的分镜修正稿。</p>
到了京盾，马柯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他这两天显然也没睡好，烟灰缸里压着三四个烟头。见陈阳进来，直接伸手：“修完了？”</p>
陈阳把文件夹递过去：“真实机关逻辑删了，古文字不做释读，九头蛇柏也不解释成生物变异，只留视觉结果。大方向没动。”</p>
马柯翻得很快。翻到后面几张涉及古地宫咬合的部分，他拿烟的手停在半空。真实逻辑删掉了，画面却没塌。该吓人的地方还吓人，该留白的地方也留住了。</p>
马柯从头又翻了一遍，把烟按进烟灰缸：“行，这版我先并进组里的修订稿，下午给老李他们过一眼。”</p>
陈阳点头：“主要还是你们组里之前的本子托得住。我这几页只是把容易塌味儿的地方补一下，顺顺逻辑，也省得项目往下推时卡壳。”</p>
马柯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南边那戏，动静不小。”</p>
“联合出品，跟一笔钱，也派人过去学学电视剧组怎么转。”陈阳说，“京盾这边，我还是按原着和编剧协作的身份配合。”</p>
马柯没再追问，把文件夹合上：“行，稿子我收了。后面有意见，我让人通知你。”</p>
从京盾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回到知春里，杨思珍刚把刚发出去的特快专递凭据收好，顺手递过来一张字条。</p>
“老科长来电话了，饭局定在后天晚上。”杨思珍拉开椅子坐下，“北视中心和两家地方台发行口的负责人都会到。范小天那边，我什么时候通知？”</p>
陈阳把留底的磁带随手塞进抽屉：“让他带着剧组的完整本子、预算和备案材料，买最近的一班车进来。后天晚上，项目由他来讲。”</p>
杨思珍挑了下眉毛，略一琢磨，便明白了陈阳的心思：“行，大局你帮他敲开了，主控权还是福纳的，省得他心里打鼓，也免得圈里说咱们越界。”</p>
“咱们刚起步，让人赚大头，咱们认得几个发行口的朋友就行。”陈阳笑了笑，“不亏。”</p>
“明白，我现在给横店拍传真。”杨思珍站起身，雷厉风行地开始拨号。</p>
抽屉合上了一半，白色标签上两个圆珠笔字迹挨着：《好春光》、《卷睫盼》。</p>
陈阳看着那盘磁带。</p>
后天晚上，它要先替那头猪敲一次门。</p>
</p>
上午十点，白普桑停在北太平庄一条窄巷口。</p>
昨夜的雨还没晒干，车轮压过一片浅水，泥点溅到路边小卖部的玻璃柜上。柜台里摆着北冰洋、散烟和几盘盗版磁带，港台歌手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白。</p>
“就这儿？”</p>
杨思珍降下车窗，打量了一眼楼道口那块红纸。</p>
广告配乐。校园乐队。婚庆录音。磁带翻录。</p>
字写得挺满，门口却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p>
陈阳背着旧红棉吉他下车，往里走：“小样而已，够用。”</p>
录音棚在半地下。铁门一推开，潮海绵味、烟味、旧线缆的胶皮味一块儿扑出来。墙上贴着几张褪色海报，调音台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泡着半截烟头。</p>
老板姓何，长头发，黑T恤，正趴在调音台后面修一根线。</p>
杨思珍上前，客气地把名片递过去。</p>
何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神色稍微正了点：“公司活儿啊。那先说好，这棚做小样行，真要发行，别赖我这机器土。”</p>
“今天只听方向。”陈阳把吉他从琴盒里拿出来。</p>
杨思珍拉开包，把里面准备好的三盘空白磁带、传真件和老科长的便签纸在旁边的空桌上码齐，顺手给陈阳递过去两页纸。</p>
纸上是昨夜临时整理出来的简谱和和弦，字不多，涂改倒不少。</p>
第一页上四个字：好春光。</p>
第二页：卷睫盼。</p>
何老板叼着烟扫了两眼，没多问，顺手把话筒推过来，按下了录音键：“来吧。”</p>
第一遍，陈阳唱得很收。调子走完了，味儿没出来。调音台里返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有人拿着谱子在念答案。</p>
何老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说话，只是把带子倒了回去，挑了挑眉毛。</p>
陈阳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眼吉他。</p>
刚才不对。</p>
《好春光》不能端。它不是给音乐学院老师听的，也不是给晚会压轴用的。那是电视机一亮，猪八戒得从热闹里滚出来，孩子听了两句就能跟着嚷嚷。</p>
第二遍，他把嗓子松开了。</p>
吉他声也不再规矩，一下下往前推。副歌刚起来，屋里那点闷气都像被掀开了半截。他只唱出“好春光”几个字，后面一截上扬的调子便跟着甩出去，亮得很。</p>
角落里收线的小工本来蹲着，听到第二遍副歌，嘴里跟着哼了一小截。哼完，他自己先愣了。</p>
何老板扭头看了小工一眼。小工赶紧低头，把线缠得飞快。</p>
杨思珍站在一边听着，眼睛一下就亮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p>
何老板把磁带倒回去听了半段，这回指节在桌沿上跟了几拍，抬头看陈阳：“这词儿白了点，不过挺洗脑。片尾呢？”</p>
陈阳翻到第二页。</p>
吉他声被他压得很低，先哼了两句。</p>
何老板原本右手还搁在烟盒上，听到第三句，手已经放到了键盘上，顺手铺了两个很薄的和弦。半地下的棚里一下静了。</p>
这首不像《好春光》那样往人耳朵里钻。它慢一点，软一点，像热闹过后，灯没全关，桌上还剩半杯凉茶。</p>
杨思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神有些动容。她想起范小天传真里反复提的小龙女，也想起徐征在电话里说过，猪八戒这个角色不能只剩闹。</p>
一遍唱完，何老板把烟摁灭，拉了一下总推子，把刚录下来的两段连着放了一遍。前一段亮，后一段软。一个开门，一个关灯。</p>
“这味儿对。”何老板把磁带卡槽按开，“比外面那些瞎胡闹的强。”</p>
他花了半个多小时，把两段小样分别转进三盘磁带。白色标签纸贴上去，他用圆珠笔写得歪歪扭扭：片头方向小样，好春光；片尾方向小样，卷睫盼。</p>
杨思珍接过来，掏出钢笔，在旁边利索地补上了日期、地点和十一影视的内部编号。</p>
词曲和演唱署名的位置，她都空着。正式录制前，这些还得重新落合同。</p>
何老板看她那严丝合缝的做派，有点牙疼：“小样也这么多手续？”</p>
“公事公办，省得以后扯皮。”杨思珍把其中两盘磁带装进牛皮纸袋，剩下的另一盘直接递给陈阳。</p>
从录音棚出来，太阳晒得刺眼。老梁在车边等着，车窗摇下一半。陈阳坐进后座，吉他靠在腿边。</p>
杨思珍坐在副驾驶，从包里掏出陈阳那部黑皮手机，拨了横店长途。</p>
线路不太好，嘶嘶啦啦地响了半天，横店招待所那台分机里才冒出徐征的声音：“阳哥？”</p>
杨思珍把手机往后递给陈阳。</p>
“片头片尾有个方向。”陈阳接过手机。他用骨节在白普桑的塑料仪表盘上轻重有致地敲着鼓点，对着电话低低哼了《好春光》最抓耳的那一小截。</p>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徐征开口：“这片头……有点傻。”</p>
陈阳笑了：“嗯。”</p>
又过了一秒，徐征自己也笑了：“但我怎么觉得，猪八戒就该这么出来？”</p>
“那就先这么听。还有一首。”</p>
陈阳这回没再敲击，他把手机贴近唇边，刻意放慢了嗓音，将《卷睫盼》最后那点收住的味儿清唱过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徐征在那头久久没出声。招待所外的蝉声混着电流声，一阵一阵地压进电话。</p>
半晌，徐征有些不是滋味地憋出一句：“阳哥……听你唱这首，我怎么觉得我最后要把小龙女给弄丢了呢？”</p>
“丢不丢，看范小天怎么拍。”陈阳把手机还给副驾驶。</p>
杨思珍接过电话，没急着挂，跟那边核对了一下邮寄地址，又叮嘱了几句特快专递的签收细节，这才把电话挂上。</p>
白普桑从北太平庄拐向京盾。</p>
马路被太阳晒得白晃晃的，雨后的水汽从地面往上蒸。陈阳靠在后座，膝上压着另一只文件夹，里面是《七星鲁王宫》的分镜修正稿。</p>
到了京盾，马柯在二楼小会议室等。他这两天显然也没睡好，烟灰缸里压着三四个烟头。见陈阳进来，直接伸手：“修完了？”</p>
陈阳把文件夹递过去：“真实机关逻辑删了，古文字不做释读，九头蛇柏也不解释成生物变异，只留视觉结果。大方向没动。”</p>
马柯翻得很快。翻到后面几张涉及古地宫咬合的部分，他拿烟的手停在半空。真实逻辑删掉了，画面却没塌。该吓人的地方还吓人，该留白的地方也留住了。</p>
马柯从头又翻了一遍，把烟按进烟灰缸：“行，这版我先并进组里的修订稿，下午给老李他们过一眼。”</p>
陈阳点头：“主要还是你们组里之前的本子托得住。我这几页只是把容易塌味儿的地方补一下，顺顺逻辑，也省得项目往下推时卡壳。”</p>
马柯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南边那戏，动静不小。”</p>
“联合出品，跟一笔钱，也派人过去学学电视剧组怎么转。”陈阳说，“京盾这边，我还是按原着和编剧协作的身份配合。”</p>
马柯没再追问，把文件夹合上：“行，稿子我收了。后面有意见，我让人通知你。”</p>
从京盾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回到知春里，杨思珍刚把刚发出去的特快专递凭据收好，顺手递过来一张字条。</p>
“老科长来电话了，饭局定在后天晚上。”杨思珍拉开椅子坐下，“北视中心和两家地方台发行口的负责人都会到。范小天那边，我什么时候通知？”</p>
陈阳把留底的磁带随手塞进抽屉：“让他带着剧组的完整本子、预算和备案材料，买最近的一班车进来。后天晚上，项目由他来讲。”</p>
杨思珍挑了下眉毛，略一琢磨，便明白了陈阳的心思：“行，大局你帮他敲开了，主控权还是福纳的，省得他心里打鼓，也免得圈里说咱们越界。”</p>
“咱们刚起步，让人赚大头，咱们认得几个发行口的朋友就行。”陈阳笑了笑，“不亏。”</p>
“明白，我现在给横店拍传真。”杨思珍站起身，雷厉风行地开始拨号。</p>
抽屉合上了一半，白色标签上两个圆珠笔字迹挨着：《好春光》、《卷睫盼》。</p>
陈阳看着那盘磁带。</p>
后天晚上，它要先替那头猪敲一次门。</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