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饭桌上的猪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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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天到知春里的时候，天刚擦黑。</p>
他是从北京站直接过来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手里拎着一只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截用牛皮纸包着的剧本，还有几张边角卷起的预算表。</p>
杨思珍开门时，先看了眼他脚边。</p>
一只包，一个纸袋，没有助理，也没有制片排场。</p>
“范导，先洗把脸吧。”她让开门，“饭局七点半，时间还够。”</p>
范小天摆摆手，进屋第一句话却不是问饭局。</p>
“磁带呢？”</p>
陈阳正坐在茶几边翻京盾那边退回来的备注页，闻言把抽屉拉开，拿出那盘留底磁带。</p>
白色标签上，圆珠笔字迹挤在一起。</p>
《好春光》。</p>
《卷睫盼》。</p>
范小天把包往地上一放，连水都没喝，先把磁带拿了过去。</p>
知春里这间一居室里没有像样的音响，只有一台双卡录音机。</p>
杨思珍把电源插上，磁带推进去。</p>
卡槽咔哒一声合上。</p>
先放《好春光》。</p>
陈阳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粗糙，没修，吉他也有点闷。可副歌一起来，范小天原本绷着的脸就松了。</p>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掌拍了一下膝盖。</p>
范小天笑起来：“这歌味道对了。”</p>
杨思珍站在一旁，没说话。</p>
她今天下午已经听过这首歌，可看见范小天这个反应，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一半。</p>
片头放完，录音机里有一小段空白底噪。</p>
范小天还在点头：“这个能开场。猪八戒一出来，不能先让人琢磨，得先让人乐。这个调子对。”</p>
他伸手去拿烟，摸到半截，又停住。</p>
《卷睫盼》开始了。</p>
屋里很快静下来。</p>
这首歌不像前一首。前一首热闹，像一把把门推开；这一首慢，软，刚开始不抓人，听到后面却让人不太想说话。</p>
范小天夹着烟，半天没点。</p>
录音机里的底噪很粗，陈阳的嗓子也算不得多好，可那几句调子落下来，范小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p>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猪八戒怎么摔跟头，也不是天庭怎么闹。</p>
是小龙女。</p>
大纲里那个漂亮、纯净、带点悲意的女主，过去一直像一层纸，贴在剧情后面，知道重要，却总没压住全剧的后半口气。</p>
现在那层纸像被水洇开了。</p>
人出来了。</p>
歌放完，屋里只剩录音机转轴轻轻空转的声音。</p>
范小天把烟往桌上一放，没点。</p>
“坏了。”</p>
杨思珍一怔：“怎么了？”</p>
范小天揉了揉眉心，苦笑：“这歌要是定下来，小龙女那条线就不能轻了。前面再怎么闹，后面也得让人心里空一下。”</p>
陈阳没接话。</p>
范小天又看向他，声音低了些：“猪八戒也不能只闹了。”</p>
“那不是坏事。”陈阳说。</p>
“不是坏事。”范小天拿起磁带盒，看了半天，“是难了。”</p>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气反倒定了。</p>
范小天是真听进去了。</p>
一个制片人怕的不是难，是不知道难在哪儿。现在小样把那条情绪线钉出来，他心里反而有了底。</p>
杨思珍把旁边的资料袋推过去。</p>
“范导，老科长那边七点半。您主讲项目，我们这边只补资金、音乐和发行接触口。预算表、备案材料、主创名单，您路上再过一遍。”</p>
范小天把磁带放回盒里：“我主讲？”</p>
“当然。”陈阳合上京盾备注页，“《春猪》是福纳的项目。我们帮你敲门，不替你进屋当主人。”</p>
范小天看了他一会儿。</p>
来北京这一路，他心里不是没有犯嘀咕。</p>
十一影视出了钱，又拿出了歌，还帮忙约北方发行口。按一些资方的习惯，接下来就该把项目名头、话语权、谈判桌一并拿过去。</p>
可陈阳没有。</p>
这小子精得很，手伸得也长，却偏偏在这种地方收得住。</p>
范小天把预算表重新塞进文件袋，站起身：“行，那我讲。”</p>
陈阳提醒：“别讲太虚。电视台的人不怕你有理想，怕你没账。”</p>
范小天笑骂：“你这年轻人，嘴真不饶人。”</p>
“还有一件事。”陈阳说，“饭桌上如果问演员，徐征那边你自己说。宁皓和保强已经在南边，可以帮着看现场、跑杂务、盯些我们这边要看的东西。要是后面确实缺合适的年轻女演员，黄伊也可以让徐征递个话，试不试在你。”</p>
“我心里有数。”他点点头，“角色不能乱塞，但合适的人，我肯定见。”</p>
杨思珍看了眼表：“该走了。”</p>
老梁的白普桑停在楼下，车里还带着白天晒出来的热气。范小天坐在后排，膝上压着材料袋，手里却一直攥着那盘磁带。</p>
东直门那家老字号饭馆在二楼。</p>
楼梯口挂着红灯笼，灯泡有一只接触不好，忽明忽暗。包间不大，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调开得不太灵，服务员进门先把一盘拍黄瓜、一盘酱牛肉放下，又拎来两瓶冰镇燕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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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科长已经到了。</p>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见陈阳一行进来，先冲范小天伸手。</p>
“范导吧？一路辛苦。”</p>
范小天赶紧上前握住：“给您添麻烦了。”</p>
“谈不上麻烦。”老科长笑了笑，“小陈把话说得热闹，我也想看看，你们操盘的这头猪到底能不能上桌。”</p>
话说得粗，场面反倒放松了。</p>
北视中心来的是一位姓赵的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架压在鼻梁上，说话慢，夹菜也慢。</p>
两家地方台的人，一个姓潘，南方口音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一个姓董，话不多，进门后先问服务员有没有冰块。</p>
坐定后，老科长没急着让上白酒。</p>
他先把话挑明：“今天不是签合同，也不谈价。就是把项目放桌上，大家听听。觉得荒唐，吃完饭也还是朋友；觉得有点意思，回头你们再要材料。”</p>
赵主任点点头：“这个好。先别把话说满。”</p>
范小天把材料摆出来。完整预算，备案材料，主创名单，前六集剧本。</p>
几个人看到剧名，表情有些生动。</p>
潘主任先笑：“猪八戒当男主？”</p>
董主任拿起主创名单：“徐征？话剧演员吧。电视观众认不认？”</p>
赵主任翻了两页大纲，问得更直接：“神话轻喜剧，怎么报？黄金档不好排；台里审片也难过。”</p>
这些问题范小天显然早有准备。</p>
他没有急着讲情怀，先把预算表推过去。</p>
“总盘子一千万，前期我们压过一轮，横店置景、服化、演员、后期都拆了项。剧本前六集已经定稿，后面分集大纲在这儿。徐征不是流量演员，但这个角色不是靠脸撑，他有喜剧节奏，也压得住后面的情绪。”</p>
董主任翻预算：“钱够吗？”</p>
范小天看了陈阳一眼，又收回目光：“现在够开机。十一影视两百万进共管账户，第一笔已经准备划。后续我们还有台里预购、地方合作和自有资金。”</p>
赵主任听到“共管账户”，多看了杨思珍一眼。</p>
杨思珍没插话，只把一份简化后的资金节点表递过去。</p>
表不厚，一页纸。</p>
什么时候付款，付款给谁，需要什么票据，写得清楚。</p>
赵主任看完，没评价，只把纸压在手边。</p>
潘主任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仍旧绕回题材：“我还是觉得猪八戒当男主，有点险。”</p>
范小天这回笑了。</p>
“险是险。可现在观众不缺正经神仙，也不缺取经故事。猪八戒身上有毛病，贪吃，好色，怕麻烦，可他更像人。观众笑他，骂他，最后要是还能心疼他，这戏就成立。”</p>
包间里安静了点。</p>
“小龙女什么定位？”赵主任问。</p>
“小龙女不是摆在旁边的仙女。”范小天说，“她是这戏的心。前面让观众笑，后面要让观众知道，猪八戒也会失去。”</p>
陈阳这时才接了一句：“饭后半小时，观众先要坐得住。坐住以后，才谈记不记得。”</p>
老科长端起茶杯，笑着看他：“你少说两句，让范导讲。”</p>
陈阳点头，真不说了。</p>
范小天反倒笑了起来。</p>
这一笑，桌上那点紧绷又松开些。</p>
菜陆续上来，白酒也倒上了半杯。老科长没劝酒，只让杨思珍把录音机放到旁边的小茶几上。</p>
先放《好春光》。</p>
机器不大，声音也不算亮，可副歌一出来，潘主任的筷子停了下。</p>
他嘴上还是不服：“这词儿够白。”</p>
董主任没说话，手指却在桌沿上跟了两下。</p>
赵主任抬了抬眼镜：“片头要是这个方向，倒是不怕观众一开头换台。”</p>
这话一出，范小天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寸。</p>
《好春光》放完，老科长没急着说话，直接把第二段接上。</p>
《卷睫盼》一响，包间里那点笑声慢慢没了。</p>
外面走廊有人喊服务员，门缝里传来盘子碰撞声。屋里几个人却都没动筷子。</p>
这首歌不热闹，也不解释什么。</p>
可它把刚才那头热闹的猪，往人心里拽了一下。</p>
赵主任听到后半段，终于把大纲又翻回小龙女那一页。</p>
董主任问：“这首是片尾？”</p>
“是的。”范小天答。</p>
“那你后面不能拍散。”董主任把大纲合上，“歌把情绪抬起来了，戏接不住，会反噬。”</p>
范小天点头：“这个我清楚。”</p>
陈阳在旁边看着，没插话。</p>
到这一步，该做的事基本已经做了。</p>
钱给了，门敲了，材料摆了，歌也上桌了。</p>
剩下的，不是他说几句漂亮话能解决的。</p>
得看范小天能不能把片子拍出来。</p>
老科长放下茶杯，开始收口。</p>
“这样，范导后面有粗剪样片，先送一版过来。北视中心这边安排一次内部看片。老潘、老董，你们两家也先收材料，等样片出来再说。”</p>
潘主任端着酒杯：“材料我收。样片要是有这个歌的劲儿，我回去也能帮着说两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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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主任点点头：“别拖太久。暑假档赶不上，寒假档也要提前排。”</p>
赵主任把资金节点表夹进大纲里：“先给我一套完整材料。”</p>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p>
散场时，老科长送到楼梯口，拍了拍范小天的胳膊：“戏拍好了，再来北京。别让我们这顿饭白吃。”</p>
范小天连连点头。</p>
下楼后，东直门夜风带着点热，马路边停着几辆面的。范小天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握着那盘磁带。</p>
陈阳走到他旁边。</p>
“后面就看你了。”</p>
范小天苦笑：“你这话比催款还折磨人。”</p>
“催款还有账期。”陈阳说，“片子没有。”</p>
范小天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过了会儿才说：“我明天回横店。”</p>
“回去先稳组。”陈阳说，“音乐小样、北方发行口、十一影视这边该做的都做了。你把戏拍出来，才有后面的正式采购。”</p>
范小天低头看了眼磁带盒。</p>
“这两首歌，我带回去给组里听。”</p>
“听可以。”陈阳提醒，“正式版还要重做。词曲、主唱、编曲、授权，不能拿这盘小样糊弄。”</p>
范小天点头：“明白。”</p>
范小天把磁带收进帆布包最里面。</p>
“行。”他说，“那就回去加油拍。”</p>
白普桑停在路边，老梁替陈阳拉开车门。</p>
陈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p>
范小天还站在饭馆门口，包压在肩上，背影被灯牌照得有些瘦。</p>
车门关上，外面的热风被挡住一半。</p>
陈阳靠在后座，没有再说话。</p>
饭桌上的话，到这里就够了。</p>
剩下的，得等片子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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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天到知春里的时候，天刚擦黑。</p>
他是从北京站直接过来的，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手里拎着一只包。包口没拉严，露出一截用牛皮纸包着的剧本，还有几张边角卷起的预算表。</p>
杨思珍开门时，先看了眼他脚边。</p>
一只包，一个纸袋，没有助理，也没有制片排场。</p>
“范导，先洗把脸吧。”她让开门，“饭局七点半，时间还够。”</p>
范小天摆摆手，进屋第一句话却不是问饭局。</p>
“磁带呢？”</p>
陈阳正坐在茶几边翻京盾那边退回来的备注页，闻言把抽屉拉开，拿出那盘留底磁带。</p>
白色标签上，圆珠笔字迹挤在一起。</p>
《好春光》。</p>
《卷睫盼》。</p>
范小天把包往地上一放，连水都没喝，先把磁带拿了过去。</p>
知春里这间一居室里没有像样的音响，只有一台双卡录音机。</p>
杨思珍把电源插上，磁带推进去。</p>
卡槽咔哒一声合上。</p>
先放《好春光》。</p>
陈阳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粗糙，没修，吉他也有点闷。可副歌一起来，范小天原本绷着的脸就松了。</p>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掌拍了一下膝盖。</p>
范小天笑起来：“这歌味道对了。”</p>
杨思珍站在一旁，没说话。</p>
她今天下午已经听过这首歌，可看见范小天这个反应，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一半。</p>
片头放完，录音机里有一小段空白底噪。</p>
范小天还在点头：“这个能开场。猪八戒一出来，不能先让人琢磨，得先让人乐。这个调子对。”</p>
他伸手去拿烟，摸到半截，又停住。</p>
《卷睫盼》开始了。</p>
屋里很快静下来。</p>
这首歌不像前一首。前一首热闹，像一把把门推开；这一首慢，软，刚开始不抓人，听到后面却让人不太想说话。</p>
范小天夹着烟，半天没点。</p>
录音机里的底噪很粗，陈阳的嗓子也算不得多好，可那几句调子落下来，范小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p>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猪八戒怎么摔跟头，也不是天庭怎么闹。</p>
是小龙女。</p>
大纲里那个漂亮、纯净、带点悲意的女主，过去一直像一层纸，贴在剧情后面，知道重要，却总没压住全剧的后半口气。</p>
现在那层纸像被水洇开了。</p>
人出来了。</p>
歌放完，屋里只剩录音机转轴轻轻空转的声音。</p>
范小天把烟往桌上一放，没点。</p>
“坏了。”</p>
杨思珍一怔：“怎么了？”</p>
范小天揉了揉眉心，苦笑：“这歌要是定下来，小龙女那条线就不能轻了。前面再怎么闹，后面也得让人心里空一下。”</p>
陈阳没接话。</p>
范小天又看向他，声音低了些：“猪八戒也不能只闹了。”</p>
“那不是坏事。”陈阳说。</p>
“不是坏事。”范小天拿起磁带盒，看了半天，“是难了。”</p>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气反倒定了。</p>
范小天是真听进去了。</p>
一个制片人怕的不是难，是不知道难在哪儿。现在小样把那条情绪线钉出来，他心里反而有了底。</p>
杨思珍把旁边的资料袋推过去。</p>
“范导，老科长那边七点半。您主讲项目，我们这边只补资金、音乐和发行接触口。预算表、备案材料、主创名单，您路上再过一遍。”</p>
范小天把磁带放回盒里：“我主讲？”</p>
“当然。”陈阳合上京盾备注页，“《春猪》是福纳的项目。我们帮你敲门，不替你进屋当主人。”</p>
范小天看了他一会儿。</p>
来北京这一路，他心里不是没有犯嘀咕。</p>
十一影视出了钱，又拿出了歌，还帮忙约北方发行口。按一些资方的习惯，接下来就该把项目名头、话语权、谈判桌一并拿过去。</p>
可陈阳没有。</p>
这小子精得很，手伸得也长，却偏偏在这种地方收得住。</p>
范小天把预算表重新塞进文件袋，站起身：“行，那我讲。”</p>
陈阳提醒：“别讲太虚。电视台的人不怕你有理想，怕你没账。”</p>
范小天笑骂：“你这年轻人，嘴真不饶人。”</p>
“还有一件事。”陈阳说，“饭桌上如果问演员，徐征那边你自己说。宁皓和保强已经在南边，可以帮着看现场、跑杂务、盯些我们这边要看的东西。要是后面确实缺合适的年轻女演员，黄伊也可以让徐征递个话，试不试在你。”</p>
“我心里有数。”他点点头，“角色不能乱塞，但合适的人，我肯定见。”</p>
杨思珍看了眼表：“该走了。”</p>
老梁的白普桑停在楼下，车里还带着白天晒出来的热气。范小天坐在后排，膝上压着材料袋，手里却一直攥着那盘磁带。</p>
东直门那家老字号饭馆在二楼。</p>
楼梯口挂着红灯笼，灯泡有一只接触不好，忽明忽暗。包间不大，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空调开得不太灵，服务员进门先把一盘拍黄瓜、一盘酱牛肉放下，又拎来两瓶冰镇燕京。</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科长已经到了。</p>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见陈阳一行进来，先冲范小天伸手。</p>
“范导吧？一路辛苦。”</p>
范小天赶紧上前握住：“给您添麻烦了。”</p>
“谈不上麻烦。”老科长笑了笑，“小陈把话说得热闹，我也想看看，你们操盘的这头猪到底能不能上桌。”</p>
话说得粗，场面反倒放松了。</p>
北视中心来的是一位姓赵的主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架压在鼻梁上，说话慢，夹菜也慢。</p>
两家地方台的人，一个姓潘，南方口音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一个姓董，话不多，进门后先问服务员有没有冰块。</p>
坐定后，老科长没急着让上白酒。</p>
他先把话挑明：“今天不是签合同，也不谈价。就是把项目放桌上，大家听听。觉得荒唐，吃完饭也还是朋友；觉得有点意思，回头你们再要材料。”</p>
赵主任点点头：“这个好。先别把话说满。”</p>
范小天把材料摆出来。完整预算，备案材料，主创名单，前六集剧本。</p>
几个人看到剧名，表情有些生动。</p>
潘主任先笑：“猪八戒当男主？”</p>
董主任拿起主创名单：“徐征？话剧演员吧。电视观众认不认？”</p>
赵主任翻了两页大纲，问得更直接：“神话轻喜剧，怎么报？黄金档不好排；台里审片也难过。”</p>
这些问题范小天显然早有准备。</p>
他没有急着讲情怀，先把预算表推过去。</p>
“总盘子一千万，前期我们压过一轮，横店置景、服化、演员、后期都拆了项。剧本前六集已经定稿，后面分集大纲在这儿。徐征不是流量演员，但这个角色不是靠脸撑，他有喜剧节奏，也压得住后面的情绪。”</p>
董主任翻预算：“钱够吗？”</p>
范小天看了陈阳一眼，又收回目光：“现在够开机。十一影视两百万进共管账户，第一笔已经准备划。后续我们还有台里预购、地方合作和自有资金。”</p>
赵主任听到“共管账户”，多看了杨思珍一眼。</p>
杨思珍没插话，只把一份简化后的资金节点表递过去。</p>
表不厚，一页纸。</p>
什么时候付款，付款给谁，需要什么票据，写得清楚。</p>
赵主任看完，没评价，只把纸压在手边。</p>
潘主任夹了一筷子酱牛肉，仍旧绕回题材：“我还是觉得猪八戒当男主，有点险。”</p>
范小天这回笑了。</p>
“险是险。可现在观众不缺正经神仙，也不缺取经故事。猪八戒身上有毛病，贪吃，好色，怕麻烦，可他更像人。观众笑他，骂他，最后要是还能心疼他，这戏就成立。”</p>
包间里安静了点。</p>
“小龙女什么定位？”赵主任问。</p>
“小龙女不是摆在旁边的仙女。”范小天说，“她是这戏的心。前面让观众笑，后面要让观众知道，猪八戒也会失去。”</p>
陈阳这时才接了一句：“饭后半小时，观众先要坐得住。坐住以后，才谈记不记得。”</p>
老科长端起茶杯，笑着看他：“你少说两句，让范导讲。”</p>
陈阳点头，真不说了。</p>
范小天反倒笑了起来。</p>
这一笑，桌上那点紧绷又松开些。</p>
菜陆续上来，白酒也倒上了半杯。老科长没劝酒，只让杨思珍把录音机放到旁边的小茶几上。</p>
先放《好春光》。</p>
机器不大，声音也不算亮，可副歌一出来，潘主任的筷子停了下。</p>
他嘴上还是不服：“这词儿够白。”</p>
董主任没说话，手指却在桌沿上跟了两下。</p>
赵主任抬了抬眼镜：“片头要是这个方向，倒是不怕观众一开头换台。”</p>
这话一出，范小天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寸。</p>
《好春光》放完，老科长没急着说话，直接把第二段接上。</p>
《卷睫盼》一响，包间里那点笑声慢慢没了。</p>
外面走廊有人喊服务员，门缝里传来盘子碰撞声。屋里几个人却都没动筷子。</p>
这首歌不热闹，也不解释什么。</p>
可它把刚才那头热闹的猪，往人心里拽了一下。</p>
赵主任听到后半段，终于把大纲又翻回小龙女那一页。</p>
董主任问：“这首是片尾？”</p>
“是的。”范小天答。</p>
“那你后面不能拍散。”董主任把大纲合上，“歌把情绪抬起来了，戏接不住，会反噬。”</p>
范小天点头：“这个我清楚。”</p>
陈阳在旁边看着，没插话。</p>
到这一步，该做的事基本已经做了。</p>
钱给了，门敲了，材料摆了，歌也上桌了。</p>
剩下的，不是他说几句漂亮话能解决的。</p>
得看范小天能不能把片子拍出来。</p>
老科长放下茶杯，开始收口。</p>
“这样，范导后面有粗剪样片，先送一版过来。北视中心这边安排一次内部看片。老潘、老董，你们两家也先收材料，等样片出来再说。”</p>
潘主任端着酒杯：“材料我收。样片要是有这个歌的劲儿，我回去也能帮着说两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董主任点点头：“别拖太久。暑假档赶不上，寒假档也要提前排。”</p>
赵主任把资金节点表夹进大纲里：“先给我一套完整材料。”</p>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p>
散场时，老科长送到楼梯口，拍了拍范小天的胳膊：“戏拍好了，再来北京。别让我们这顿饭白吃。”</p>
范小天连连点头。</p>
下楼后，东直门夜风带着点热，马路边停着几辆面的。范小天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握着那盘磁带。</p>
陈阳走到他旁边。</p>
“后面就看你了。”</p>
范小天苦笑：“你这话比催款还折磨人。”</p>
“催款还有账期。”陈阳说，“片子没有。”</p>
范小天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车，过了会儿才说：“我明天回横店。”</p>
“回去先稳组。”陈阳说，“音乐小样、北方发行口、十一影视这边该做的都做了。你把戏拍出来，才有后面的正式采购。”</p>
范小天低头看了眼磁带盒。</p>
“这两首歌，我带回去给组里听。”</p>
“听可以。”陈阳提醒，“正式版还要重做。词曲、主唱、编曲、授权，不能拿这盘小样糊弄。”</p>
范小天点头：“明白。”</p>
范小天把磁带收进帆布包最里面。</p>
“行。”他说，“那就回去加油拍。”</p>
白普桑停在路边，老梁替陈阳拉开车门。</p>
陈阳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p>
范小天还站在饭馆门口，包压在肩上，背影被灯牌照得有些瘦。</p>
车门关上，外面的热风被挡住一半。</p>
陈阳靠在后座，没有再说话。</p>
饭桌上的话，到这里就够了。</p>
剩下的，得等片子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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