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过关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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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电话打到知春里时，陈阳刚把《资产归档》的那只黑色母带盒锁进铁皮文件柜。柜门闭合，发出“咣当”一声脆响。</p>
杨思珍接的电话，听了两句，用手捂住话筒回头看他：“范导，找你的。”</p>
陈阳接过听筒。电话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盲音和马达的轰鸣，随后才传来范小天沙哑得像吞了砂纸的声音。</p>
“东西组里听了。”范小天那边显然是在顶着大太阳赶戏，背景里副导演拿着大喇叭在骂娘，“《好春光》没问题！片头就这路子了。但我昨天跟编剧过了一遍小龙女这条线的戏码，片尾那首太有意境，要是戏注了水接不住，这片子就成了个大笑话。”</p>
陈阳陷进藤椅里，掐了掐眉心：“这倒是个问题，不要因为这片尾曲，影响了你的剧情走向。”</p>
“那倒不会，只是增加了些剧情难度。”范小天顿了顿，“另外宁皓也在旁边，着实帮了不少忙，你和他说俩句吧。”，说着把话筒递给了宁皓</p>
宁皓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晋省年轻人特有的实在：“阳哥儿，这次过来收获不少，保强这趟也没白来。昨天跟着我在组里跑了一圈，场务、灯光、车队，他见谁都躬着腰叫老师，半天功夫人就混熟了。人不多话，眼睛倒是一直在看，片场里没人烦他。”</p>
“你们俩都多看，少替人出头。”陈阳看着窗外知春路上一阵阵的热浪，“九月份开学前，我过去看你们。”</p>
电话挂断，杨思珍拿圆珠笔在记录纸上划了个勾，夹进《春猪》的项目夹里。陈阳刚要坐下，桌上的手机又震得桌面嗡嗡作响。</p>
一接通，是马柯。</p>
“小陈，来趟京盾。”马柯的声音里带着熬了两宿的烟卷味，“老李头他们把《七星鲁王宫》分镜修正稿对完了。”</p>
“卡壳了？”</p>
“没卡。”马柯停了停，语气有些古怪，“就是因为没卡，老李头点名让你过来。”</p>
……</p>
老梁的那辆白普桑就蹲在楼下。</p>
七月下旬的北京热得发白，柏油马路踩上去都发软。车窗摇下一半，外头的滚烫热风裹着浓烈的汽油味直往人鼻子里灌。陈阳坐在没有空调的后座上，膝盖上压着那份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分镜修正稿。</p>
京盾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草的味道浓得能让人砸夯。</p>
老李头坐在靠窗的阴凉处，手边搁着一只掉了瓷的红底搪瓷缸，里面泡着酽茶。几个穿着便衣的老顾问围着桌子，神色严肃。马柯站在一旁，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关节，眼底全是血丝。</p>
陈阳推门进去，挨个叫了叔伯。</p>
老李头没让他坐，反手把手里的大重九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那份修正稿往桌上一拍。</p>
“小陈，叔问你一句实话。”老李头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的阴影，“上一版，东西扎得太深。行话、门道、机关怎么咬合，一条线顺下来，懂行的人看着都发毛。那样肯定不能放。可这一版，你把真门道全抽了，剩下光影、怪树、古纹，还有一堆似是而非的传说。看着热闹，也看着虚。”</p>
他把稿纸往前推了半寸，盯着陈阳：“上头能松口，是因为它不像真东西了。可叔得问你一句，你这是退一步保命，还是心里另有一套拍法？”</p>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老顾问都抬了眼。马柯靠在墙边，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p>
陈阳迎着老李头的目光，没急着辩解，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背囊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宣纸，平铺在满是烟灰的会议桌正中央。</p>
那是他昨晚连夜手写的一页表格，抬头工整地写着：《七星鲁王宫》类型片资产。下面还有一排小字：陈阳拟，供京盾项目组参考。</p>
老李头挑了挑眉，低下头去。只见上面一笔一划、条理清晰地列着：</p>
正片镜头：废弃真实机关逻辑，代以视觉冲击力极强的悬疑光影。</p>
置景复用：主墓室石砖、青铜狐形面具、九头蛇柏钢骨，需按标准化模块拆卸。</p>
宣传资产：黑白手绘分镜剧照、概念海报、影迷探班纪实照。</p>
周边资产：录像带封面主视觉、报纸连载插图、剧照册素材。</p>
反哺资产：连载文本与影视宣传互相导流，以文字补全影视剧未尽之世界观。</p>
陈阳的手指在“置景复用”那一栏上轻轻点了点：</p>
“李叔，各位老师。我不是要把真东西拍出来，我是要把这些做成观众愿意相信的‘工业品’。”</p>
屋里静得只剩下搪瓷缸子里面茶叶浮沉的声音。</p>
陈阳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异常笃定：“盗墓贼的手法真不真，老百姓不关心。他们要看的是视觉上的奇观。我把真实的防盗机关，改成了电影层面的视觉迷宫；把生物变异，改成了中式志怪神话。戏拍完，这些面具、道具、模块化的青铜锁，我们不砸，全部归档保存。以后出剧照册、磁带封面，甚至配合咱们《探险》杂志上的文本连载做线下展览，这套东西，也许能活的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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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盯着那页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的“资产表”，又看了看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那双在预审科练出来的鹰眼里，那股子审视的冷意一点点退了下去。</p>
“不敢说你这路子一定成。”老李头把大花镜往桌上一扔，指了指陈阳，转头对马柯说，“但马柯你瞧见没有？你天天张口闭口要搞大项目，加在一起，还没这小子一张纸想得远。这小子不是在糊弄审查，也许能给影视补一条以后能吃饭的路。”</p>
老李头回过头，大手在陈阳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p>
“行！这一版，我亲自签批。文物局那边要是再有疑问，京盾出面解释，不让你们编剧组来回挨刀。”</p>
马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赶忙接茬：“那我今天就通知置景组进场试搭。先拉个一比十的模型。”</p>
陈阳走上前，手指在图纸上那棵盘踞在主墓室中央的怪树上敲了敲：“马哥，既然过了，那置景的时候，九头蛇柏千万别做成一棵现成的大树。观众看见大树，只会觉得是道具布景。这里要让人觉得整间墓室都是活物。树根要从石缝里抠出来，棺椁、墙上的阴影要连在一起，人在里面走，不是绕着树演戏，是被墓室生吞进去。”</p>
马柯没吭声，摸出铅笔，在图纸边缘记了两笔。</p>
陈阳又翻到吴邪第一次下地的围读段落：“还有男主角。第一次下地，不能演得太稳。手电筒一晃脚底踩空，他得有菜鸟的慌张，忙乱。”</p>
一位老顾问也笑了：“慌了才像活人。要是一点都不慌，手背在后面，那是文物局下乡视察的领导，不是在下墓。”</p>
会议室里爆出一阵哄笑，马柯重重点头：“围读会那边，我亲自去盯着导演组。”</p>
陈阳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那张资产表。</p>
面对审查的压力，他没有像个受气包一样去逐字逐句妥协。</p>
他本就不是来挨刀的，他是来把刀磨成工具的。</p>
……</p>
从京盾出来，时间已经过午。老梁刚把车开出大院，杨思珍的电话就追了过来。</p>
“浩阳那边调研组提前到了。信息化办和中关村管委会都有来人。”</p>
陈阳看了眼车窗外晒得发白的马路：“去海淀图书馆。”</p>
浩阳软件的办公区在海淀图书馆旁边，挨着浩阳装机，门脸不大，屋里却比从前利索了许多。</p>
打印机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打印资料。</p>
王大山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额头全是汗。</p>
沈一舟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众人国际旧系统交割材料。</p>
调研组来了四个人。</p>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话不多，眼神极其冷淡。</p>
旁边中关村管委会的年轻干部倒是问得细，服务器、数据备份、校方权限，一条条追。</p>
王大山一开始有点紧，说话越说越像答辩。杨思珍在旁边给他递了一次水，顺势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推到了领头男人的眼皮底下：</p>
第一份，校友录高校用户惊人的真实增长曲线图；</p>
第二份，蓝极速网吧计费系统的每日流水对账单；</p>
第三份，王浩从南方连夜传回来的第一批代理分成点位表。</p>
带头男人没有急着表态，只把三份材料一页页翻过去。</p>
他先看校友录的高校名单，再看蓝极速流水，最后停在南方代理点位表上。</p>
“用户、现金流、地推，全在你们自己手里。”</p>
男人拿笔敲了敲白板上的权限图。</p>
“我今天不听故事。只问三件事：数据放哪，日志留多久，学校管理员能看多少。”</p>
王大山后背绷了一下，手里的记号笔差点滑出去。</p>
他看了陈阳一眼。</p>
陈阳没替他说话。</p>
王大山把记号笔重新攥住，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三道线。</p>
“数据在清华教育网节点和浩阳本地机房，外部只做静态缓存，不放原始库。”</p>
他又画了第二道。</p>
“日志留底九十天，按校方和网络中心要求走。审查接口是单独的，不跟普通管理员后台混在一起。”</p>
第三道线落下去，笔尖在白板上吱了一声。</p>
“学校管理员只能看本校。跨校查询必须走浩阳后台和校方双签，不能一把钥匙开所有门。”</p>
沈一舟这才补了一句：“众人国际旧系统那边，权限最大的问题就是根账号太重。”</p>
他把交割清单往前推了推。</p>
“我这边负责把他们交割过来的账号和服务器逐项拆开，不进浩阳主库，也不碰教育网节点。”</p>
屋里静了下来。</p>
带头男人低头，在本子上连记了几行。</p>
他不是第一次听“本土信息安全”这几个字。</p>
今天来，就是看这些字能不能落到纸面上，能不能经得住会上的追问。</p>
领头的男人合上本子，先看王大山，又看向站在窗边的陈阳。</p>
原先那股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没有散，只是从挑刺，变成了确认责任。</p>
“王工，陈总。”</p>
领头的男人站起身，把那叠数据材料塞进公文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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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些材料，可以进专题汇报。”</p>
管委会的年轻干部也赶忙收起笔，点头示意。</p>
男人拍了拍公文包，看着王大山。</p>
“重点写高校信息安全、数据分级和本土运维。扶持基金的事，等电话。”</p>
他说完，才转向陈阳。</p>
“浩阳这个底子，可以往典型上报。但丑话得说在前头，典型不是奖状，是责任。”</p>
他看着陈阳，又看了王大山一眼。</p>
“以后出了数据问题，第一刀也会先落在你们身上。”</p>
等调研组那辆面包车走远，王大山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眼睛亮得吓人：“阳哥，这算是……过了？”</p>
“算是让衙门里的人见识了咱们的腰杆。”陈阳收回目光。</p>
……</p>
傍晚，陈阳回到知春里。</p>
刘老全的电话打来，说院子的事。</p>
“棉花胡同那院子，水电和房梁初查没大毛病。就是隔音还没动，正房现在别进设备，窗缝都漏风。”</p>
陈阳靠在桌边笑了，看了看文件柜：“难怪前几天录歌不能省那笔棚费。”</p>
刘老全在那头乐：“你真把吴彤请过去，录出来全是胡同口卖冰棍的声。你放心，按你说的来，先把水电、房梁、隔音做实。”</p>
挂了电话，屋里慢慢静下来。</p>
桌上堆着三样东西：京盾复核意见、浩阳调研数据、以及谢远教授列的暑期书单和拉片目录。</p>
杨思珍看着他：“先看哪份？”</p>
陈阳把前两份足以在外面掀起风浪的材料压到一边，拿起最上头那份发黄的书单。</p>
“先还老师的债。”</p>
他摊开笔记本，翻到《小城之春》那一页。窗外的知了还在声嘶不竭地叫着，远处大排档已经支起了锅。</p>
当陈阳握着钢笔，写下第一行字时，忽然觉得这一整天才算真正落地。项目过关了，政策入门了。可他九月份要进的，终究还是电影学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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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电话打到知春里时，陈阳刚把《资产归档》的那只黑色母带盒锁进铁皮文件柜。柜门闭合，发出“咣当”一声脆响。</p>
杨思珍接的电话，听了两句，用手捂住话筒回头看他：“范导，找你的。”</p>
陈阳接过听筒。电话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盲音和马达的轰鸣，随后才传来范小天沙哑得像吞了砂纸的声音。</p>
“东西组里听了。”范小天那边显然是在顶着大太阳赶戏，背景里副导演拿着大喇叭在骂娘，“《好春光》没问题！片头就这路子了。但我昨天跟编剧过了一遍小龙女这条线的戏码，片尾那首太有意境，要是戏注了水接不住，这片子就成了个大笑话。”</p>
陈阳陷进藤椅里，掐了掐眉心：“这倒是个问题，不要因为这片尾曲，影响了你的剧情走向。”</p>
“那倒不会，只是增加了些剧情难度。”范小天顿了顿，“另外宁皓也在旁边，着实帮了不少忙，你和他说俩句吧。”，说着把话筒递给了宁皓</p>
宁皓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晋省年轻人特有的实在：“阳哥儿，这次过来收获不少，保强这趟也没白来。昨天跟着我在组里跑了一圈，场务、灯光、车队，他见谁都躬着腰叫老师，半天功夫人就混熟了。人不多话，眼睛倒是一直在看，片场里没人烦他。”</p>
“你们俩都多看，少替人出头。”陈阳看着窗外知春路上一阵阵的热浪，“九月份开学前，我过去看你们。”</p>
电话挂断，杨思珍拿圆珠笔在记录纸上划了个勾，夹进《春猪》的项目夹里。陈阳刚要坐下，桌上的手机又震得桌面嗡嗡作响。</p>
一接通，是马柯。</p>
“小陈，来趟京盾。”马柯的声音里带着熬了两宿的烟卷味，“老李头他们把《七星鲁王宫》分镜修正稿对完了。”</p>
“卡壳了？”</p>
“没卡。”马柯停了停，语气有些古怪，“就是因为没卡，老李头点名让你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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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的那辆白普桑就蹲在楼下。</p>
七月下旬的北京热得发白，柏油马路踩上去都发软。车窗摇下一半，外头的滚烫热风裹着浓烈的汽油味直往人鼻子里灌。陈阳坐在没有空调的后座上，膝盖上压着那份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分镜修正稿。</p>
京盾二楼的小会议室里，烟草的味道浓得能让人砸夯。</p>
老李头坐在靠窗的阴凉处，手边搁着一只掉了瓷的红底搪瓷缸，里面泡着酽茶。几个穿着便衣的老顾问围着桌子，神色严肃。马柯站在一旁，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关节，眼底全是血丝。</p>
陈阳推门进去，挨个叫了叔伯。</p>
老李头没让他坐，反手把手里的大重九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把那份修正稿往桌上一拍。</p>
“小陈，叔问你一句实话。”老李头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稿纸上画得密密麻麻的阴影，“上一版，东西扎得太深。行话、门道、机关怎么咬合，一条线顺下来，懂行的人看着都发毛。那样肯定不能放。可这一版，你把真门道全抽了，剩下光影、怪树、古纹，还有一堆似是而非的传说。看着热闹，也看着虚。”</p>
他把稿纸往前推了半寸，盯着陈阳：“上头能松口，是因为它不像真东西了。可叔得问你一句，你这是退一步保命，还是心里另有一套拍法？”</p>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老顾问都抬了眼。马柯靠在墙边，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p>
陈阳迎着老李头的目光，没急着辩解，而是不慌不忙地从背囊里抽出一张单独的宣纸，平铺在满是烟灰的会议桌正中央。</p>
那是他昨晚连夜手写的一页表格，抬头工整地写着：《七星鲁王宫》类型片资产。下面还有一排小字：陈阳拟，供京盾项目组参考。</p>
老李头挑了挑眉，低下头去。只见上面一笔一划、条理清晰地列着：</p>
正片镜头：废弃真实机关逻辑，代以视觉冲击力极强的悬疑光影。</p>
置景复用：主墓室石砖、青铜狐形面具、九头蛇柏钢骨，需按标准化模块拆卸。</p>
宣传资产：黑白手绘分镜剧照、概念海报、影迷探班纪实照。</p>
周边资产：录像带封面主视觉、报纸连载插图、剧照册素材。</p>
反哺资产：连载文本与影视宣传互相导流，以文字补全影视剧未尽之世界观。</p>
陈阳的手指在“置景复用”那一栏上轻轻点了点：</p>
“李叔，各位老师。我不是要把真东西拍出来，我是要把这些做成观众愿意相信的‘工业品’。”</p>
屋里静得只剩下搪瓷缸子里面茶叶浮沉的声音。</p>
陈阳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异常笃定：“盗墓贼的手法真不真，老百姓不关心。他们要看的是视觉上的奇观。我把真实的防盗机关，改成了电影层面的视觉迷宫；把生物变异，改成了中式志怪神话。戏拍完，这些面具、道具、模块化的青铜锁，我们不砸，全部归档保存。以后出剧照册、磁带封面，甚至配合咱们《探险》杂志上的文本连载做线下展览，这套东西，也许能活的很久。”</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李头盯着那页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的“资产表”，又看了看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那双在预审科练出来的鹰眼里，那股子审视的冷意一点点退了下去。</p>
“不敢说你这路子一定成。”老李头把大花镜往桌上一扔，指了指陈阳，转头对马柯说，“但马柯你瞧见没有？你天天张口闭口要搞大项目，加在一起，还没这小子一张纸想得远。这小子不是在糊弄审查，也许能给影视补一条以后能吃饭的路。”</p>
老李头回过头，大手在陈阳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p>
“行！这一版，我亲自签批。文物局那边要是再有疑问，京盾出面解释，不让你们编剧组来回挨刀。”</p>
马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赶忙接茬：“那我今天就通知置景组进场试搭。先拉个一比十的模型。”</p>
陈阳走上前，手指在图纸上那棵盘踞在主墓室中央的怪树上敲了敲：“马哥，既然过了，那置景的时候，九头蛇柏千万别做成一棵现成的大树。观众看见大树，只会觉得是道具布景。这里要让人觉得整间墓室都是活物。树根要从石缝里抠出来，棺椁、墙上的阴影要连在一起，人在里面走，不是绕着树演戏，是被墓室生吞进去。”</p>
马柯没吭声，摸出铅笔，在图纸边缘记了两笔。</p>
陈阳又翻到吴邪第一次下地的围读段落：“还有男主角。第一次下地，不能演得太稳。手电筒一晃脚底踩空，他得有菜鸟的慌张，忙乱。”</p>
一位老顾问也笑了：“慌了才像活人。要是一点都不慌，手背在后面，那是文物局下乡视察的领导，不是在下墓。”</p>
会议室里爆出一阵哄笑，马柯重重点头：“围读会那边，我亲自去盯着导演组。”</p>
陈阳往后退了一步，收起那张资产表。</p>
面对审查的压力，他没有像个受气包一样去逐字逐句妥协。</p>
他本就不是来挨刀的，他是来把刀磨成工具的。</p>
……</p>
从京盾出来，时间已经过午。老梁刚把车开出大院，杨思珍的电话就追了过来。</p>
“浩阳那边调研组提前到了。信息化办和中关村管委会都有来人。”</p>
陈阳看了眼车窗外晒得发白的马路：“去海淀图书馆。”</p>
浩阳软件的办公区在海淀图书馆旁边，挨着浩阳装机，门脸不大，屋里却比从前利索了许多。</p>
打印机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打印资料。</p>
王大山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额头全是汗。</p>
沈一舟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众人国际旧系统交割材料。</p>
调研组来了四个人。</p>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话不多，眼神极其冷淡。</p>
旁边中关村管委会的年轻干部倒是问得细，服务器、数据备份、校方权限，一条条追。</p>
王大山一开始有点紧，说话越说越像答辩。杨思珍在旁边给他递了一次水，顺势把三样东西按顺序推到了领头男人的眼皮底下：</p>
第一份，校友录高校用户惊人的真实增长曲线图；</p>
第二份，蓝极速网吧计费系统的每日流水对账单；</p>
第三份，王浩从南方连夜传回来的第一批代理分成点位表。</p>
带头男人没有急着表态，只把三份材料一页页翻过去。</p>
他先看校友录的高校名单，再看蓝极速流水，最后停在南方代理点位表上。</p>
“用户、现金流、地推，全在你们自己手里。”</p>
男人拿笔敲了敲白板上的权限图。</p>
“我今天不听故事。只问三件事：数据放哪，日志留多久，学校管理员能看多少。”</p>
王大山后背绷了一下，手里的记号笔差点滑出去。</p>
他看了陈阳一眼。</p>
陈阳没替他说话。</p>
王大山把记号笔重新攥住，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三道线。</p>
“数据在清华教育网节点和浩阳本地机房，外部只做静态缓存，不放原始库。”</p>
他又画了第二道。</p>
“日志留底九十天，按校方和网络中心要求走。审查接口是单独的，不跟普通管理员后台混在一起。”</p>
第三道线落下去，笔尖在白板上吱了一声。</p>
“学校管理员只能看本校。跨校查询必须走浩阳后台和校方双签，不能一把钥匙开所有门。”</p>
沈一舟这才补了一句：“众人国际旧系统那边，权限最大的问题就是根账号太重。”</p>
他把交割清单往前推了推。</p>
“我这边负责把他们交割过来的账号和服务器逐项拆开，不进浩阳主库，也不碰教育网节点。”</p>
屋里静了下来。</p>
带头男人低头，在本子上连记了几行。</p>
他不是第一次听“本土信息安全”这几个字。</p>
今天来，就是看这些字能不能落到纸面上，能不能经得住会上的追问。</p>
领头的男人合上本子，先看王大山，又看向站在窗边的陈阳。</p>
原先那股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没有散，只是从挑刺，变成了确认责任。</p>
“王工，陈总。”</p>
领头的男人站起身，把那叠数据材料塞进公文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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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些材料，可以进专题汇报。”</p>
管委会的年轻干部也赶忙收起笔，点头示意。</p>
男人拍了拍公文包，看着王大山。</p>
“重点写高校信息安全、数据分级和本土运维。扶持基金的事，等电话。”</p>
他说完，才转向陈阳。</p>
“浩阳这个底子，可以往典型上报。但丑话得说在前头，典型不是奖状，是责任。”</p>
他看着陈阳，又看了王大山一眼。</p>
“以后出了数据问题，第一刀也会先落在你们身上。”</p>
等调研组那辆面包车走远，王大山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眼睛亮得吓人：“阳哥，这算是……过了？”</p>
“算是让衙门里的人见识了咱们的腰杆。”陈阳收回目光。</p>
……</p>
傍晚，陈阳回到知春里。</p>
刘老全的电话打来，说院子的事。</p>
“棉花胡同那院子，水电和房梁初查没大毛病。就是隔音还没动，正房现在别进设备，窗缝都漏风。”</p>
陈阳靠在桌边笑了，看了看文件柜：“难怪前几天录歌不能省那笔棚费。”</p>
刘老全在那头乐：“你真把吴彤请过去，录出来全是胡同口卖冰棍的声。你放心，按你说的来，先把水电、房梁、隔音做实。”</p>
挂了电话，屋里慢慢静下来。</p>
桌上堆着三样东西：京盾复核意见、浩阳调研数据、以及谢远教授列的暑期书单和拉片目录。</p>
杨思珍看着他：“先看哪份？”</p>
陈阳把前两份足以在外面掀起风浪的材料压到一边，拿起最上头那份发黄的书单。</p>
“先还老师的债。”</p>
他摊开笔记本，翻到《小城之春》那一页。窗外的知了还在声嘶不竭地叫着，远处大排档已经支起了锅。</p>
当陈阳握着钢笔，写下第一行字时，忽然觉得这一整天才算真正落地。项目过关了，政策入门了。可他九月份要进的，终究还是电影学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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