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棉花胡同亮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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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压在灰瓦上，胡同里的热气还没有散。</p>
刘老全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串新配的钥匙，脸上、头发上全是灰，裤腿还蹭着几道白腻子。</p>
见陈阳过来，他也没说什么场面话。</p>
钥匙往陈阳手里一拍。</p>
“进去看看。”</p>
朱漆剥落的老门重新刷过。</p>
颜色没有刷得太艳，仍带着旧木头的暗沉。门钹和门槛也没换，只把松动的地方重新加固了一遍。</p>
陈阳推开院门。</p>
老门轴吱呀一声。</p>
不是很好听。</p>
但很有年头。</p>
“第一期算是能用了。”</p>
刘老全跟在后面，拍了拍身上的灰。</p>
“别指望多漂亮。老院子，底子就在这儿。能遮风，能通电，能干活，已经不错了。”</p>
“我不在意这些。”</p>
陈阳跨过门槛。</p>
院心已经清扫干净。</p>
青砖用水冲洗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墙根几处破损还没来得及补，旧砖露在外面，看着不算体面。</p>
他现在要的是一个据点。</p>
不是景点。</p>
西厢的窗户里，能看见一层厚厚的隔音棉。</p>
正房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还有一块临时钉起来的白板。</p>
都是旧东西。</p>
凑在一起，却有了几分正经办事的样子。</p>
东厢最安静。</p>
杨思珍带着两个学生，正把牛皮纸箱一只只搬进去。</p>
每只箱子上都贴着纸条。</p>
母带。合同。剧本。分镜。财务凭证。</p>
字是杨思珍亲手写的，横平竖直，一眼就能看清。</p>
两个学生搬完合同，又弯腰去抬《好春光》和《卷睫盼》的DAT母版盒。</p>
手刚碰上去，杨思珍便伸手拦住。</p>
“这个不用你们碰。”</p>
两个学生赶紧松手。</p>
杨思珍自己弯下腰，把两只盒子抱了起来。</p>
动作不快。也不重。</p>
屋里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p>
学生不知道这两只盒子值多少钱。</p>
杨思珍知道。陈阳更知道。</p>
录音棚、摄影机、灯光设备，坏了还能修，缺了还能买。</p>
原始母版没了，就是真没了。</p>
再有钱，也买不回一模一样的东西。</p>
两只母版盒被单独放进铁皮柜最上层。</p>
杨思珍又把合同和影视改编权文件分开，整整齐齐地码进下层。</p>
柜门合上。咔哒。</p>
她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给陈阳。</p>
“原始母版、重要合同、影视改编权文件，全部进东厢档案柜。”</p>
“出入库我单独建册。”</p>
“谁拿、什么时候拿、拿去做什么、什么时候还，都要登记。”</p>
陈阳接过钥匙。</p>
“这里以后比正房重要。”</p>
杨思珍看了一眼外面。</p>
几个年轻人正往正房搬椅子，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有多看这个铁皮柜一眼。</p>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p>
“看不出来最好。”</p>
陈阳把钥匙收起来。</p>
“真等所有人都看出来，就该惦记了。”</p>
杨思珍嘴角动了一下。</p>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p>
院子可以买。设备可以买。</p>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p>
西厢那边，老周正趴在控制台下面接线。</p>
两条腿露在外面，身体几乎全钻进了桌子底下。</p>
小录音间只能站下两三个人。</p>
墙上新钉的吸音棉还带着味道，门一关，屋里立刻闷起来。</p>
听见脚步声，老周从桌子下面探出头。</p>
额头上全是汗。</p>
“陈总，我先把丑话说前面。”</p>
“别拿这儿当正经大棚。”</p>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p>
“录旁白、人声小样、吉他，都没问题。真要上大编制，乐器一多，声音全挤一块儿，神仙也救不回来。”</p>
“够了。”</p>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一圈。</p>
地方小。但线路、话筒、控制台都能用。</p>
“这里录想法，不将就排场。”</p>
老周一怔，随即咧嘴笑了。</p>
“这话对。”</p>
“很多人兜里没几个钱，进棚先想着摆排场。乐器恨不得来一个交响乐团，最后录出来的东西，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听不清。”</p>
陈阳没有接话。</p>
他要这个录音间，本来也不是为了替代外面的大棚。</p>
一个旋律突然冒出来，可以立刻录。</p>
一段旁白需要调整，可以立刻试。</p>
电影项目刚有雏形，也能先在这里做声音小样。</p>
想法这种东西，来得快，跑得更快。</p>
能及时抓住，比设备多贵更重要。</p>
倒座房里，老王正在清点器材。</p>
几只旧灯、三脚架、反光板，还有两台修好的摄影机，全部靠墙摆放。</p>
设备不算新。</p>
老王擦得却很仔细。</p>
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租赁价目表，每件东西的押金、租金和损坏赔偿都列得清清楚楚。</p>
一个电影学院大二学生站在价目表前，眼睛发亮。</p>
“王老师，这个灯真能租给我们拍作业？”</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老王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p>
“价都写上了，还能骗你？”</p>
“押金交够，坏了赔，按时还。别说学生，谁来都能租。”</p>
学生嘿嘿直笑。</p>
“谢谢王老师。”</p>
“别叫老师。”</p>
老王抬了抬眼皮。</p>
“叫王师傅。”</p>
“老师听着好听，不涨工钱。”</p>
屋里的人都笑了。</p>
老王嘴上嫌弃，伸手却把那盏灯往外挪了挪，给学生讲了两句灯架怎么收，电线什么地方最容易坏。</p>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p>
这就是他把器材放在棉花胡同的原因。</p>
器材躺在仓库里，只会落灰。</p>
租给学生，能挣租金。</p>
学生拿去拍作业，能练手。</p>
老王在旁边教着，经验也能留下。</p>
一件东西，吃三遍。</p>
这才叫资产。</p>
天色渐暗，第一场内部短会在正房开始。</p>
人不多，却把屋子坐得满满当当。</p>
杨思珍、老王、老周、刘老全。</p>
两个北影退职师傅。</p>
三个过来兼职的学生。</p>
再加上刚从知春里赶过来的王大山和沈一舟。</p>
桌上没有水果，也没有茶点。</p>
只有一摞文件和几瓶北冰洋。</p>
瓶子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表面凝着水珠，在桌上洇出一圈湿痕。</p>
杨思珍先讲档案。</p>
母带放哪儿。</p>
合同怎么编号。</p>
剧本和分镜如何归类。</p>
什么东西能借，什么东西不能出院。</p>
一项一项，全都定下来。</p>
老王接着讲器材租赁。</p>
押金不能少。</p>
学生可以便宜，但不能白借。</p>
坏了照价赔，晚还一天算一天的钱。</p>
规矩可以照顾人。</p>
不能照顾没了。</p>
然后是老周。</p>
维修怎么收费。</p>
录音间怎么排时间。</p>
机器出了问题，谁负责登记。</p>
刘老全坐在最后，一直没有说话。</p>
等几个人都讲完，他才抬手敲了敲桌子。</p>
“我只说一句。”</p>
众人看过去。</p>
“院子是老院子，别糟蹋。”</p>
刘老全环顾一圈。</p>
“你们要折腾电影，可以。”</p>
“要把它折腾成仓库，不行。”</p>
屋里顿时笑了。</p>
老王拿北冰洋瓶子碰了碰桌面。</p>
“刘师傅，这话你得跟陈总说。以后东西越买越多，这院子早晚不够塞。”</p>
“塞不下就买别的地方。”</p>
刘老全一点面子都不给。</p>
“反正别糟蹋我的院子。”</p>
“得。”</p>
老王举手投降。</p>
“您的院子，您说了算。”</p>
“什么我的院子。”</p>
刘老全瞪了他一眼。</p>
“现在是你们的。”</p>
笑声又响起来。</p>
陈阳等他们安静下来，起身走到白板前。</p>
他拿起粉笔，把“棉花胡同”四个字圈了起来。</p>
“知春里以后是过渡点和宿舍。”</p>
“浩阳在海淀图书馆那边，器材营业部对外接活。”</p>
“棉花胡同不挂牌，也不接闲人。”</p>
几个人收起笑容。</p>
陈阳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p>
存资产。</p>
磨项目。</p>
养人。</p>
“东西进了这个院，就得查得到。”</p>
“谁拿走，谁签字。”</p>
他用粉笔点了点第一行。</p>
“母带、合同、剧本、分镜，还有以后拍出来的素材，都是资产。”</p>
又点了点第二行。</p>
“没有成熟的项目，先在这里磨。”</p>
“剧本不行就改，分镜不行就画，声音不行就录小样。没想清楚以前，别急着拉一大帮人烧钱。”</p>
粉笔最后落在“养人”两个字上。</p>
“学生跑腿，给钱。”</p>
“老同志接活，也给钱。”</p>
“别回头什么都算成帮忙，最后全变成人情账。”</p>
电影圈最不缺的就是人情。</p>
你帮我一次。</p>
我欠你一次。</p>
欠来欠去，谁都说不清。</p>
最后项目没留下，钱没留下，只剩下一桌酒和几句“下次合作”。</p>
陈阳不想做这种生意。</p>
他把粉笔放下。</p>
“钱给清楚，活干明白，东西留下来。”</p>
“今天进院的是母带和设备。”</p>
“以后进来的，应该是项目，是人，也是经验。”</p>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p>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p>
这是棉花胡同装好以后的第一个电话。</p>
杨思珍离得最近，伸手接起。</p>
“您好，棉花胡同。”</p>
她听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p>
先打开电话记录本，写下时间、来电单位和联系人，又记了几行内容。</p>
确认一遍，才挂断电话。</p>
杨思珍抬起头。</p>
“两个消息。”</p>
屋里的人全看向她。</p>
“《田林宾馆》展映后的反馈到了。”</p>
“组委会说，片子可以进入下一轮内部评审。”</p>
王大山的身体一下坐直。</p>
沈一舟也抬起头，手里的北冰洋忘了往嘴边送。</p>
杨思珍翻过一页。</p>
“地方台的评审片单里，也出现了《田林宾馆》的名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不过还没定。”</p>
“对方让我们补一份导演阐述和授权复印件。”</p>
老王最先咧开嘴。</p>
“那咱们这院子开张，算双喜临门？”</p>
“算冒了个头。”</p>
陈阳笑了一下。</p>
“奖还没拿，片子也没定。”</p>
“别急着喝酒。”</p>
王大山原本也在笑。</p>
听见这句话，重新把情绪压了下来。</p>
《田林宾馆》能进入下一轮，当然是好事。</p>
可电影这东西，只要最终结果没下来，前面的消息都只能算消息。</p>
高兴可以。</p>
不能飘。</p>
刘老全却拿起一瓶北冰洋，和陈阳碰了一下。</p>
玻璃瓶发出一声脆响。</p>
“能冒头就不错。”</p>
“电影这行，多少人折腾半辈子，连头都冒不出来。”</p>
陈阳看了他一眼，也举起瓶子喝了一口。</p>
北冰洋很甜。</p>
气泡冲进喉咙，带着一点凉意。</p>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暗了下来。</p>
棉花胡同的院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p>
灯泡的瓦数不高。</p>
光线也不刺眼。</p>
暖黄色的灯光铺在旧砖墙上，落在木门、窗框和正房那块刚挂好的白板上。</p>
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p>
墙根的砖没有补完。</p>
西厢的吸音棉还有味道。</p>
倒座房里的器材，大半是修过的旧货。</p>
正房的桌椅也没有一件配套。</p>
寒酸吗？</p>
当然寒酸。</p>
可陈阳站在院心，看着东厢的档案柜、西厢的小录音间、倒座房里的器材架，还有正房中央那张带着木屑味的长桌。</p>
他心里很清楚。</p>
一个电影公司真正起步，不是挂上牌子。</p>
也不是找几个明星，在报纸上吹一通。</p>
是从第一份合同有地方存，第一件器材有人管，第一卷母带不会丢开始。</p>
钱会花掉。</p>
名气会过去。</p>
只有东西和人沉淀下来，才算根基。</p>
杨思珍从东厢出来，把第一本出入库册放到陈阳手边。</p>
“第一批已经登记完了。”</p>
陈阳翻开第一页。</p>
上面只有两行。</p>
《好春光》DAT母版。</p>
《卷睫盼》DAT母版。</p>
字迹端正。</p>
日期、经手人、存放位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p>
再往下，是一行空格。</p>
等着下一件资产进来。</p>
也等着下一部作品。</p>
院门口，刘老全伸手关门。</p>
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p>
门关上了。</p>
灯还亮着。</p>
</p>
夕阳压在灰瓦上，胡同里的热气还没有散。</p>
刘老全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串新配的钥匙，脸上、头发上全是灰，裤腿还蹭着几道白腻子。</p>
见陈阳过来，他也没说什么场面话。</p>
钥匙往陈阳手里一拍。</p>
“进去看看。”</p>
朱漆剥落的老门重新刷过。</p>
颜色没有刷得太艳，仍带着旧木头的暗沉。门钹和门槛也没换，只把松动的地方重新加固了一遍。</p>
陈阳推开院门。</p>
老门轴吱呀一声。</p>
不是很好听。</p>
但很有年头。</p>
“第一期算是能用了。”</p>
刘老全跟在后面，拍了拍身上的灰。</p>
“别指望多漂亮。老院子，底子就在这儿。能遮风，能通电，能干活，已经不错了。”</p>
“我不在意这些。”</p>
陈阳跨过门槛。</p>
院心已经清扫干净。</p>
青砖用水冲洗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墙根几处破损还没来得及补，旧砖露在外面，看着不算体面。</p>
他现在要的是一个据点。</p>
不是景点。</p>
西厢的窗户里，能看见一层厚厚的隔音棉。</p>
正房门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旧椅子，还有一块临时钉起来的白板。</p>
都是旧东西。</p>
凑在一起，却有了几分正经办事的样子。</p>
东厢最安静。</p>
杨思珍带着两个学生，正把牛皮纸箱一只只搬进去。</p>
每只箱子上都贴着纸条。</p>
母带。合同。剧本。分镜。财务凭证。</p>
字是杨思珍亲手写的，横平竖直，一眼就能看清。</p>
两个学生搬完合同，又弯腰去抬《好春光》和《卷睫盼》的DAT母版盒。</p>
手刚碰上去，杨思珍便伸手拦住。</p>
“这个不用你们碰。”</p>
两个学生赶紧松手。</p>
杨思珍自己弯下腰，把两只盒子抱了起来。</p>
动作不快。也不重。</p>
屋里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p>
学生不知道这两只盒子值多少钱。</p>
杨思珍知道。陈阳更知道。</p>
录音棚、摄影机、灯光设备，坏了还能修，缺了还能买。</p>
原始母版没了，就是真没了。</p>
再有钱，也买不回一模一样的东西。</p>
两只母版盒被单独放进铁皮柜最上层。</p>
杨思珍又把合同和影视改编权文件分开，整整齐齐地码进下层。</p>
柜门合上。咔哒。</p>
她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给陈阳。</p>
“原始母版、重要合同、影视改编权文件，全部进东厢档案柜。”</p>
“出入库我单独建册。”</p>
“谁拿、什么时候拿、拿去做什么、什么时候还，都要登记。”</p>
陈阳接过钥匙。</p>
“这里以后比正房重要。”</p>
杨思珍看了一眼外面。</p>
几个年轻人正往正房搬椅子，忙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有多看这个铁皮柜一眼。</p>
“别人未必看得出来。”</p>
“看不出来最好。”</p>
陈阳把钥匙收起来。</p>
“真等所有人都看出来，就该惦记了。”</p>
杨思珍嘴角动了一下。</p>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p>
院子可以买。设备可以买。</p>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p>
西厢那边，老周正趴在控制台下面接线。</p>
两条腿露在外面，身体几乎全钻进了桌子底下。</p>
小录音间只能站下两三个人。</p>
墙上新钉的吸音棉还带着味道，门一关，屋里立刻闷起来。</p>
听见脚步声，老周从桌子下面探出头。</p>
额头上全是汗。</p>
“陈总，我先把丑话说前面。”</p>
“别拿这儿当正经大棚。”</p>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p>
“录旁白、人声小样、吉他，都没问题。真要上大编制，乐器一多，声音全挤一块儿，神仙也救不回来。”</p>
“够了。”</p>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一圈。</p>
地方小。但线路、话筒、控制台都能用。</p>
“这里录想法，不将就排场。”</p>
老周一怔，随即咧嘴笑了。</p>
“这话对。”</p>
“很多人兜里没几个钱，进棚先想着摆排场。乐器恨不得来一个交响乐团，最后录出来的东西，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听不清。”</p>
陈阳没有接话。</p>
他要这个录音间，本来也不是为了替代外面的大棚。</p>
一个旋律突然冒出来，可以立刻录。</p>
一段旁白需要调整，可以立刻试。</p>
电影项目刚有雏形，也能先在这里做声音小样。</p>
想法这种东西，来得快，跑得更快。</p>
能及时抓住，比设备多贵更重要。</p>
倒座房里，老王正在清点器材。</p>
几只旧灯、三脚架、反光板，还有两台修好的摄影机，全部靠墙摆放。</p>
设备不算新。</p>
老王擦得却很仔细。</p>
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租赁价目表，每件东西的押金、租金和损坏赔偿都列得清清楚楚。</p>
一个电影学院大二学生站在价目表前，眼睛发亮。</p>
“王老师，这个灯真能租给我们拍作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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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把烟叼在嘴边，没有点。</p>
“价都写上了，还能骗你？”</p>
“押金交够，坏了赔，按时还。别说学生，谁来都能租。”</p>
学生嘿嘿直笑。</p>
“谢谢王老师。”</p>
“别叫老师。”</p>
老王抬了抬眼皮。</p>
“叫王师傅。”</p>
“老师听着好听，不涨工钱。”</p>
屋里的人都笑了。</p>
老王嘴上嫌弃，伸手却把那盏灯往外挪了挪，给学生讲了两句灯架怎么收，电线什么地方最容易坏。</p>
陈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p>
这就是他把器材放在棉花胡同的原因。</p>
器材躺在仓库里，只会落灰。</p>
租给学生，能挣租金。</p>
学生拿去拍作业，能练手。</p>
老王在旁边教着，经验也能留下。</p>
一件东西，吃三遍。</p>
这才叫资产。</p>
天色渐暗，第一场内部短会在正房开始。</p>
人不多，却把屋子坐得满满当当。</p>
杨思珍、老王、老周、刘老全。</p>
两个北影退职师傅。</p>
三个过来兼职的学生。</p>
再加上刚从知春里赶过来的王大山和沈一舟。</p>
桌上没有水果，也没有茶点。</p>
只有一摞文件和几瓶北冰洋。</p>
瓶子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表面凝着水珠，在桌上洇出一圈湿痕。</p>
杨思珍先讲档案。</p>
母带放哪儿。</p>
合同怎么编号。</p>
剧本和分镜如何归类。</p>
什么东西能借，什么东西不能出院。</p>
一项一项，全都定下来。</p>
老王接着讲器材租赁。</p>
押金不能少。</p>
学生可以便宜，但不能白借。</p>
坏了照价赔，晚还一天算一天的钱。</p>
规矩可以照顾人。</p>
不能照顾没了。</p>
然后是老周。</p>
维修怎么收费。</p>
录音间怎么排时间。</p>
机器出了问题，谁负责登记。</p>
刘老全坐在最后，一直没有说话。</p>
等几个人都讲完，他才抬手敲了敲桌子。</p>
“我只说一句。”</p>
众人看过去。</p>
“院子是老院子，别糟蹋。”</p>
刘老全环顾一圈。</p>
“你们要折腾电影，可以。”</p>
“要把它折腾成仓库，不行。”</p>
屋里顿时笑了。</p>
老王拿北冰洋瓶子碰了碰桌面。</p>
“刘师傅，这话你得跟陈总说。以后东西越买越多，这院子早晚不够塞。”</p>
“塞不下就买别的地方。”</p>
刘老全一点面子都不给。</p>
“反正别糟蹋我的院子。”</p>
“得。”</p>
老王举手投降。</p>
“您的院子，您说了算。”</p>
“什么我的院子。”</p>
刘老全瞪了他一眼。</p>
“现在是你们的。”</p>
笑声又响起来。</p>
陈阳等他们安静下来，起身走到白板前。</p>
他拿起粉笔，把“棉花胡同”四个字圈了起来。</p>
“知春里以后是过渡点和宿舍。”</p>
“浩阳在海淀图书馆那边，器材营业部对外接活。”</p>
“棉花胡同不挂牌，也不接闲人。”</p>
几个人收起笑容。</p>
陈阳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p>
存资产。</p>
磨项目。</p>
养人。</p>
“东西进了这个院，就得查得到。”</p>
“谁拿走，谁签字。”</p>
他用粉笔点了点第一行。</p>
“母带、合同、剧本、分镜，还有以后拍出来的素材，都是资产。”</p>
又点了点第二行。</p>
“没有成熟的项目，先在这里磨。”</p>
“剧本不行就改，分镜不行就画，声音不行就录小样。没想清楚以前，别急着拉一大帮人烧钱。”</p>
粉笔最后落在“养人”两个字上。</p>
“学生跑腿，给钱。”</p>
“老同志接活，也给钱。”</p>
“别回头什么都算成帮忙，最后全变成人情账。”</p>
电影圈最不缺的就是人情。</p>
你帮我一次。</p>
我欠你一次。</p>
欠来欠去，谁都说不清。</p>
最后项目没留下，钱没留下，只剩下一桌酒和几句“下次合作”。</p>
陈阳不想做这种生意。</p>
他把粉笔放下。</p>
“钱给清楚，活干明白，东西留下来。”</p>
“今天进院的是母带和设备。”</p>
“以后进来的，应该是项目，是人，也是经验。”</p>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p>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p>
这是棉花胡同装好以后的第一个电话。</p>
杨思珍离得最近，伸手接起。</p>
“您好，棉花胡同。”</p>
她听了片刻，没有急着回答。</p>
先打开电话记录本，写下时间、来电单位和联系人，又记了几行内容。</p>
确认一遍，才挂断电话。</p>
杨思珍抬起头。</p>
“两个消息。”</p>
屋里的人全看向她。</p>
“《田林宾馆》展映后的反馈到了。”</p>
“组委会说，片子可以进入下一轮内部评审。”</p>
王大山的身体一下坐直。</p>
沈一舟也抬起头，手里的北冰洋忘了往嘴边送。</p>
杨思珍翻过一页。</p>
“地方台的评审片单里，也出现了《田林宾馆》的名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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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没定。”</p>
“对方让我们补一份导演阐述和授权复印件。”</p>
老王最先咧开嘴。</p>
“那咱们这院子开张，算双喜临门？”</p>
“算冒了个头。”</p>
陈阳笑了一下。</p>
“奖还没拿，片子也没定。”</p>
“别急着喝酒。”</p>
王大山原本也在笑。</p>
听见这句话，重新把情绪压了下来。</p>
《田林宾馆》能进入下一轮，当然是好事。</p>
可电影这东西，只要最终结果没下来，前面的消息都只能算消息。</p>
高兴可以。</p>
不能飘。</p>
刘老全却拿起一瓶北冰洋，和陈阳碰了一下。</p>
玻璃瓶发出一声脆响。</p>
“能冒头就不错。”</p>
“电影这行，多少人折腾半辈子，连头都冒不出来。”</p>
陈阳看了他一眼，也举起瓶子喝了一口。</p>
北冰洋很甜。</p>
气泡冲进喉咙，带着一点凉意。</p>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暗了下来。</p>
棉花胡同的院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p>
灯泡的瓦数不高。</p>
光线也不刺眼。</p>
暖黄色的灯光铺在旧砖墙上，落在木门、窗框和正房那块刚挂好的白板上。</p>
院子还是那个老院子。</p>
墙根的砖没有补完。</p>
西厢的吸音棉还有味道。</p>
倒座房里的器材，大半是修过的旧货。</p>
正房的桌椅也没有一件配套。</p>
寒酸吗？</p>
当然寒酸。</p>
可陈阳站在院心，看着东厢的档案柜、西厢的小录音间、倒座房里的器材架，还有正房中央那张带着木屑味的长桌。</p>
他心里很清楚。</p>
一个电影公司真正起步，不是挂上牌子。</p>
也不是找几个明星，在报纸上吹一通。</p>
是从第一份合同有地方存，第一件器材有人管，第一卷母带不会丢开始。</p>
钱会花掉。</p>
名气会过去。</p>
只有东西和人沉淀下来，才算根基。</p>
杨思珍从东厢出来，把第一本出入库册放到陈阳手边。</p>
“第一批已经登记完了。”</p>
陈阳翻开第一页。</p>
上面只有两行。</p>
《好春光》DAT母版。</p>
《卷睫盼》DAT母版。</p>
字迹端正。</p>
日期、经手人、存放位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p>
再往下，是一行空格。</p>
等着下一件资产进来。</p>
也等着下一部作品。</p>
院门口，刘老全伸手关门。</p>
老旧的门轴吱呀一声。</p>
门关上了。</p>
灯还亮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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