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猪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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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p>
北电附近那座小四合院墙体单薄，冬天暖气跟不上，屋里常年阴冷。陈阳和顾涓前段时间搬去学校边上一套小两居，离教学楼不远，上课、处理公司两头兼顾都方便。</p>
这天傍晚，两人吃完简单的晚饭，打开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春光灿烂猪八戒》。</p>
顾涓窝在沙发上看着剧集，随口开口：当初开机的时候资金差点断档，谁能想到这部剧现在这么火。</p>
陈阳靠在旁边，静静盯着画面。</p>
外人只看见这部剧突然爆火，没人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拍摄初期范小天剧组资金缺口大，服化道、特效都要缩水，成片质量会大打折扣。是他提前投入两百万补足资金，拉高制作档次；又拿出自己写的主题曲片尾曲，省去剧组漫长的征歌谈判周期，让后期可以提前完工。最后借着手里北方电视台的渠道，打通多省首轮播出，硬生生提档一个月，躲开春节档各大强剧挤压，抢占年末黄金窗口。</p>
一步抢先，全盘盘活。好的剧碰上对的时候，没有他陈阳，这剧也能火，但现在不是没人知道么，外面懂行都会认为是他盘活了这滩水。这就是口碑。</p>
剧集开播没几天，收视直接起飞。</p>
北方各省家家户户黄金档锁定这部剧。街边小卖部、单位宿舍、胡同大院，大人小孩全都在聊猪哥哥、小龙女。放学的孩子追跑打闹，嘴里念着剧里的台词，收视曲线一路往上冲，碾压同期所有电视剧。</p>
徐征、陶泓一夜出圈，从圈内熟人变成全国家喻户晓的演员。</p>
就在热度炸开的同时，桌上电话猛地响了，是范小天。</p>
听筒里的声音亢奋压不住。</p>
陈阳！收视爆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年末档期跑出这种数据！周边各省台连夜谈二轮重播，地市台的传真堆了满满一桌子，广告、专访、各种邀约全都找上门！没有你当初注资、供歌、帮忙打通北方渠道提档，这部剧最多在春节夹缝里挣扎，根本达不到现在的热度！</p>
陈阳语气平稳：稳住数据就行，别透支两个演员。热度慢慢做，才能长久。</p>
范小天应声，跟着苦笑：麻烦也跟着来了。徐征陶泓一火，京城大大小小经纪公司全找上门。王菁华那边、李晓婉那边、禧阳文化，各方中间人轮番托关系，大饼画得一个比一个诱人。高额分成、商演打包、顶级剧本，什么承诺都敢说。他俩现在被各种饭局邀约缠得头大。</p>
挂了电话，陈阳眉头微敛。</p>
顾涓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p>
都在抢人。陈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跟饿狼似的。</p>
——</p>
外面的架势，比范小天说的还要凶。</p>
京城经纪圈在1999年冬天突然被这部剧炸醒了。徐征和陶泓的走红速度太快，快到所有经纪公司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能仓促上阵。但这行的反应速度从来不慢——慢的是脑子，快的是手。</p>
郝玮花了三天，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经纪合约样本、行业惯例、利益链条全部梳理了一遍，写成一份内部报告，递到陈阳桌上。</p>
报告里写得很直白——</p>
1999年的中国经纪市场，本质上是一个制度真空地带。</p>
没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没有艺人经纪资质审批标准，甚至经纪人这三个字在法律上都没有明确定义。任何人只要认识几个导演、手里有几个演员电话，就能挂个牌子说自己是经纪公司。整个行业处在一种野蛮生长、规则自定的状态。</p>
具体拆开来看，当下市场上几股主要力量各有各的站位：</p>
王菁华和她的墨海红日，是京城目前最成气候的个体经纪势力。她手里攥着陈铭远、胡劲、凌晓薇这批人，靠的是多年攒下的导演和制片人关系网。核心逻辑是把艺人塞进关系户的戏里，从中抽成。合约松散，来去自由，但艺人一旦过了红利期，她立刻换人。这不是经纪，这是人脉中介，本质上跟西直门外头倒腾批文的中间商没区别。分成比例通常三到四成，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不到三成，其余全靠口头承诺。出了事，艺人自己扛。</p>
圈里人都知道，华仪兄弟那边正盯着她。华仪刚靠《收不住》在电影投资上站稳脚跟，冯晓岗的贺岁片模式跑通了，手里有了资本，正想往艺人经纪延伸。两边眉来眼去，传言王菁华要带着整个团队进华仪，但1999年底这桩还没落定——公司没挂牌，人没入职，只是风向已经变了。一旦华仪+菁华正式联手，内地经纪行业会从草莽散兵直接跳到资本绑艺人阶段，打法完全不一样。</p>
荣信达，李晓婉和王荔芝掌舵，走的是自制剧绑长约路线。手里攥着《深宫词》《橘红记》这类精品剧资源，用剧本做饵，签艺人长约五到八年。表面看是给你好戏拍，实际上是把艺人绑死在公司制作链条上。剧本选择权归公司，艺人没有议价权。违约金按年收入五到十倍计算，提前解约几乎不可能。这种模式在港台叫经纪约+演艺约捆绑，在香港养出了极端案例。内地还没走到那一步，但方向已经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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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阳文化和一批中小型经纪公司主打快速变现。商演、站台、企业年会、产品发布会，来者不拒。今天赶场夜总会，明天站台房地产开盘，管你什么表演艺术家，先把快钱赚了再说。这类公司不签长约，抽成高达四到五成，但胜在——灵活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保障，艺人出了税务问题、合同问题，公司一推二净。</p>
钧为传播那边，郝玮刚离开。王菁华没去成华仪之前，钧为算是北京另一股经纪力量，但模式也在往快钱+长约的方向滑。郝玮待了四年，手里管过十几个艺人，整套管理逻辑烂熟于心，但她不想跟着滑，选择出来。</p>
还有一批散兵游勇——个体经纪人、副导演兼职经纪、饭局上认识的大哥大姐。他们手里攥着一两个演员，靠人情维系，靠酒桌谈事。合约？没有。分成？看心情。出了问题？打官司都找不到被告。</p>
整个市场没有统一的财务规范，没有完税标准，没有艺人权益保护机制。九成以上的合作靠口头承诺，白纸黑字的合约经不起法律推敲。税务隐患是公开的秘密——很多经纪公司把艺人收入走个人账户，不开发票不纳税，短期省了钱，长期埋了雷。解约官司每年都有，但没人当回事，因为下一拨人又来了。</p>
郝玮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p>
这个市场不缺人抢艺人，缺的是把艺人当人看的制度。</p>
陈阳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四个字：按这个做。</p>
——</p>
徐征和陶泓心里看得透亮。</p>
徐征跟着陈阳拍过三个项目，从短片一路合作到现在，清楚陈阳做事的路子。市面上这些经纪公司，大多靠人情饭局拉扯，承诺画得天花乱坠，落到纸面上的东西经不起推敲。他见过太多同行，头一年爆红，第二年就被经纪公司榨干，第三年解约打官司，第四年销声匿迹。圈里管这叫三年魔咒——不是演员不行，是经纪公司把人当耗材。</p>
陶泓是院团体制内演员，从小在规则里长大，对权责不清这件事天然警惕。她太知道一个模糊的口头承诺能惹出多少麻烦。</p>
十一这边把郝玮挖过来，全权筹建经纪板块。郝玮带着提前打磨好的干净合规的经纪制度：账目独立核算、完税合规、艺人外事活动逐条确认、合约一年一签、分成比例封顶两成。全部落到纸面，不留模糊空间。</p>
徐征、陶泓不想赚快钱，更看重合约干净、权责清楚、发展稳妥。知根知底，远比画出来的大饼靠谱。</p>
——</p>
第二天下午，趁着陈阳没课，徐征和陶泓一起找上门。</p>
没有中间人牵线，没有酒局拉扯，两人直接找过来。同行的还有他们院团的一位分管领导——不是来拦的，是来站台的。</p>
陈总，好多经纪公司都来找我们，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徐征开门见山，语气笃定，我们院团的编制不动，话剧本职工作优先。所有外接影视、采访、商务外事活动，我们打算全权委托十一经纪这边代理。</p>
陶泓在一旁点头：我们看好十一正在搭建的经纪体系，郝玮的能力我们也听说了。比起短期人情红利，我们想要长久干净的发展。</p>
分管领导在旁边补了一句：院团支持合规的外事合作。只要不违反编制纪律，不影响本职演出任务，委托代理模式完全可行。</p>
全行业争抢的两位当红演员，主动把外事经纪托付过来，不是挖角，是彼此信任。</p>
陈阳看向坐在一旁的郝玮：郝玮全权负责。合约你拟，条款你定，我不插手具体谈判。</p>
郝玮点头，翻开文件夹：分成两成封顶，合约一年一签，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不接的你们说了算。账目独立核算，完税合规，年底出审计报告。明天我把草案发你们。</p>
徐征听完，笑了：郝姐，你这条件放出去，外面得说你疯了。</p>
疯就疯吧，陈阳低头翻教材，反正疯子才能活到最后。</p>
——</p>
接下来郝玮正式启动十一经纪的运营工作。她拿出提前打磨好的艺人管理方案，结合两人当下热度，开始规划档期、筛选剧本与商务邀约，严控行程。无效应酬、仓促饭局、高损耗的商演，一律过滤。</p>
外面各大经纪还在四处托关系抢人，十一这边已经稳步落地艺人规划。</p>
墨海红日那边很快托中间人放话：十一经纪撑不过半年，等合约到期，人还是得回来。</p>
陈阳听到后，没说话，只是把教材翻到了下一页。</p>
——</p>
春猪热度还在往上走。媒体开始追着问徐征陶泓到底签了谁。</p>
郝玮和徐征、陶泓商量后，决定做一次小型媒体见面会。不是签约发布会——他们没签约，是委托代理——就是一次公开回应，把话说清楚，免得外面传歪了。</p>
见面会定在一家茶馆的包间，来了三家媒体：一家文化周刊，一家娱乐报纸，一家电台娱乐栏目。</p>
郝玮坐中间，徐征和陶泓坐两边。她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气场压住了整个包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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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周刊的记者第一个开口，问题最冲：郝总，外面都在传，徐征陶泓拒绝了京城几家顶级经纪势力，转头委托了十一经纪——一个还没正式挂牌的新公司。很多人说这是趁火打劫，趁着人家火了赶紧绑住。您怎么回应？</p>
郝玮没急，拿起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p>
这是委托代理合约的摘要版，脱敏处理过，各位可以看。</p>
记者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了。</p>
分成两成？一年一签？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他抬头，这条件——恕我直言——市场上没人这么玩。墨海红日那边给徐征开的是保底八十万、抽四成、商演王菁华说了算。荣信达更狠，长约八年，违约金按年收入十倍。您这份——</p>
您觉得太低了？郝玮笑了笑。</p>
不是低，是不像经纪公司的条件。像——记者斟酌了一下，像在帮朋友。</p>
那就对了。徐征接过话，因为我们就是朋友。知根知底。市面上那些开价，我翻了翻条款，四成抽成里包含什么？剧本选择权归谁？商演类型谁定？出了问题谁担？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全靠嘴。我不是刚入行的小孩，我分得清什么是画饼、什么是保障。</p>
陶泓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我是院团演员，编制不动，本职优先。外面那些长约、捆绑，我签不了，也不想签。十一这边给的是委托代理，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不接的我说了算。这叫尊重。</p>
电台记者换了个问题：郝总，您从钧为出来，带着十一经纪做这个模式——分成两成、一年一审、账目公开——您觉得能活多久？</p>
郝玮靠回椅背，语气平稳：您问我能活多久，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现在的经纪市场，艺人权益有保障吗？</p>
记者愣了一下。</p>
九九年了，国内没有艺人经纪资质审批标准，经纪人三个字在法律上都没有明确定义。郝玮一字一句，市面上九成以上的合作靠口头承诺，白纸黑字经不起法律推敲。税务走个人账户，分成比例靠心情，出了事艺人自己扛。墨海红日那种人脉中介模式，本质上是倒买倒卖。荣信达那种长约捆绑，方向已经歪了。禧阳文化那种快速变现，把人当耗材。王菁华手里能人多，但她那个模式说到底还是靠人情维系，艺人过了气就换，哪天她真进了华仪，那就是资本说了算，艺人更没话语权。</p>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p>
我不是在骂同行。郝玮抬手，我是在说事实。这个市场不缺人抢艺人，缺的是把艺人当人看的制度。十一经纪做的不是什么创新，是把本该有的东西做出来——合约落到纸面，分成封顶，账目独立，完税合规。就这么简单。</p>
娱乐报纸的记者追问：可您这么做，外面会说您搅局。</p>
搅局？郝玮笑了，我巴不得更多人搅。这潭水太浑了，需要有人往里扔石头。听说华仪那边正盯着王菁华，等这俩人真搭上线，资本进场，玩法又不一样了。趁现在还是草莽时代，先把规矩立起来。</p>
徐征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轻松但不容置疑：各位要是想写资本围猎当红演员的剧本，建议换个主角。我这儿的剧本，名字叫成年人之间的正常合作</p>
记者们笑了，气氛松下来。</p>
文化周刊的记者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陈阳陈总今天没来？</p>
郝玮摇头：他上课呢。专业课，请不了假。</p>
包间里又是一阵笑。</p>
记者合上笔记本：行，今天够了。这篇稿子我回去好好写。</p>
——</p>
见面会结束，郝玮送走记者，回到包间收拾文件。</p>
徐征伸了个懒腰：郝姐，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痛快。华仪收编王菁华那事儿，你真觉得会成？</p>
迟早的事。郝玮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华仪现在有资本，有冯晓岗的贺岁片渠道，缺的就是王菁华手里那批人和她的关系网。王菁华那边呢，靠人情维系的天花板到了，再往上走需要资本撑。两边各取所需，婚迟早要结。只不过——</p>
她拉上公文包拉链，看了徐征一眼。</p>
结了婚日子怎么过，那就不好说了。资本和人情，从来不是一路人。</p>
陶泓点头：所以我们选对了。</p>
郝玮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陈阳说得对——疯子才能活到最后。咱们就当这拨疯子。</p>
——</p>
北电教学楼里，陈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p>
他坐在画室最后一排，面前摆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慢慢排线。专业课老师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p>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郝玮发来短信：</p>
见面会顺利。记者问了三个问题，都接住了。徐征陶泓状态很好。稿子应该下周出。</p>
陈阳看完，锁屏，继续画。</p>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天色暗下来，京城的冬天黑得早。</p>
剧在热播，经纪圈暗流涌动。华仪和王菁华的迟早要落定，资本进场之后，游戏规则又会变一次。但他不急。蛋糕怎么分，得按规矩来。</p>
他的规矩，有人替他守着。</p>
</p>
京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p>
北电附近那座小四合院墙体单薄，冬天暖气跟不上，屋里常年阴冷。陈阳和顾涓前段时间搬去学校边上一套小两居，离教学楼不远，上课、处理公司两头兼顾都方便。</p>
这天傍晚，两人吃完简单的晚饭，打开电视机。屏幕里正在播《春光灿烂猪八戒》。</p>
顾涓窝在沙发上看着剧集，随口开口：当初开机的时候资金差点断档，谁能想到这部剧现在这么火。</p>
陈阳靠在旁边，静静盯着画面。</p>
外人只看见这部剧突然爆火，没人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拍摄初期范小天剧组资金缺口大，服化道、特效都要缩水，成片质量会大打折扣。是他提前投入两百万补足资金，拉高制作档次；又拿出自己写的主题曲片尾曲，省去剧组漫长的征歌谈判周期，让后期可以提前完工。最后借着手里北方电视台的渠道，打通多省首轮播出，硬生生提档一个月，躲开春节档各大强剧挤压，抢占年末黄金窗口。</p>
一步抢先，全盘盘活。好的剧碰上对的时候，没有他陈阳，这剧也能火，但现在不是没人知道么，外面懂行都会认为是他盘活了这滩水。这就是口碑。</p>
剧集开播没几天，收视直接起飞。</p>
北方各省家家户户黄金档锁定这部剧。街边小卖部、单位宿舍、胡同大院，大人小孩全都在聊猪哥哥、小龙女。放学的孩子追跑打闹，嘴里念着剧里的台词，收视曲线一路往上冲，碾压同期所有电视剧。</p>
徐征、陶泓一夜出圈，从圈内熟人变成全国家喻户晓的演员。</p>
就在热度炸开的同时，桌上电话猛地响了，是范小天。</p>
听筒里的声音亢奋压不住。</p>
陈阳！收视爆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年末档期跑出这种数据！周边各省台连夜谈二轮重播，地市台的传真堆了满满一桌子，广告、专访、各种邀约全都找上门！没有你当初注资、供歌、帮忙打通北方渠道提档，这部剧最多在春节夹缝里挣扎，根本达不到现在的热度！</p>
陈阳语气平稳：稳住数据就行，别透支两个演员。热度慢慢做，才能长久。</p>
范小天应声，跟着苦笑：麻烦也跟着来了。徐征陶泓一火，京城大大小小经纪公司全找上门。王菁华那边、李晓婉那边、禧阳文化，各方中间人轮番托关系，大饼画得一个比一个诱人。高额分成、商演打包、顶级剧本，什么承诺都敢说。他俩现在被各种饭局邀约缠得头大。</p>
挂了电话，陈阳眉头微敛。</p>
顾涓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头：外面现在什么情况？</p>
都在抢人。陈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跟饿狼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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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架势，比范小天说的还要凶。</p>
京城经纪圈在1999年冬天突然被这部剧炸醒了。徐征和陶泓的走红速度太快，快到所有经纪公司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能仓促上阵。但这行的反应速度从来不慢——慢的是脑子，快的是手。</p>
郝玮花了三天，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所有经纪合约样本、行业惯例、利益链条全部梳理了一遍，写成一份内部报告，递到陈阳桌上。</p>
报告里写得很直白——</p>
1999年的中国经纪市场，本质上是一个制度真空地带。</p>
没有《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没有艺人经纪资质审批标准，甚至经纪人这三个字在法律上都没有明确定义。任何人只要认识几个导演、手里有几个演员电话，就能挂个牌子说自己是经纪公司。整个行业处在一种野蛮生长、规则自定的状态。</p>
具体拆开来看，当下市场上几股主要力量各有各的站位：</p>
王菁华和她的墨海红日，是京城目前最成气候的个体经纪势力。她手里攥着陈铭远、胡劲、凌晓薇这批人，靠的是多年攒下的导演和制片人关系网。核心逻辑是把艺人塞进关系户的戏里，从中抽成。合约松散，来去自由，但艺人一旦过了红利期，她立刻换人。这不是经纪，这是人脉中介，本质上跟西直门外头倒腾批文的中间商没区别。分成比例通常三到四成，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不到三成，其余全靠口头承诺。出了事，艺人自己扛。</p>
圈里人都知道，华仪兄弟那边正盯着她。华仪刚靠《收不住》在电影投资上站稳脚跟，冯晓岗的贺岁片模式跑通了，手里有了资本，正想往艺人经纪延伸。两边眉来眼去，传言王菁华要带着整个团队进华仪，但1999年底这桩还没落定——公司没挂牌，人没入职，只是风向已经变了。一旦华仪+菁华正式联手，内地经纪行业会从草莽散兵直接跳到资本绑艺人阶段，打法完全不一样。</p>
荣信达，李晓婉和王荔芝掌舵，走的是自制剧绑长约路线。手里攥着《深宫词》《橘红记》这类精品剧资源，用剧本做饵，签艺人长约五到八年。表面看是给你好戏拍，实际上是把艺人绑死在公司制作链条上。剧本选择权归公司，艺人没有议价权。违约金按年收入五到十倍计算，提前解约几乎不可能。这种模式在港台叫经纪约+演艺约捆绑，在香港养出了极端案例。内地还没走到那一步，但方向已经歪了。</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禧阳文化和一批中小型经纪公司主打快速变现。商演、站台、企业年会、产品发布会，来者不拒。今天赶场夜总会，明天站台房地产开盘，管你什么表演艺术家，先把快钱赚了再说。这类公司不签长约，抽成高达四到五成，但胜在——灵活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保障，艺人出了税务问题、合同问题，公司一推二净。</p>
钧为传播那边，郝玮刚离开。王菁华没去成华仪之前，钧为算是北京另一股经纪力量，但模式也在往快钱+长约的方向滑。郝玮待了四年，手里管过十几个艺人，整套管理逻辑烂熟于心，但她不想跟着滑，选择出来。</p>
还有一批散兵游勇——个体经纪人、副导演兼职经纪、饭局上认识的大哥大姐。他们手里攥着一两个演员，靠人情维系，靠酒桌谈事。合约？没有。分成？看心情。出了问题？打官司都找不到被告。</p>
整个市场没有统一的财务规范，没有完税标准，没有艺人权益保护机制。九成以上的合作靠口头承诺，白纸黑字的合约经不起法律推敲。税务隐患是公开的秘密——很多经纪公司把艺人收入走个人账户，不开发票不纳税，短期省了钱，长期埋了雷。解约官司每年都有，但没人当回事，因为下一拨人又来了。</p>
郝玮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话：</p>
这个市场不缺人抢艺人，缺的是把艺人当人看的制度。</p>
陈阳看完，在报告末尾批了四个字：按这个做。</p>
——</p>
徐征和陶泓心里看得透亮。</p>
徐征跟着陈阳拍过三个项目，从短片一路合作到现在，清楚陈阳做事的路子。市面上这些经纪公司，大多靠人情饭局拉扯，承诺画得天花乱坠，落到纸面上的东西经不起推敲。他见过太多同行，头一年爆红，第二年就被经纪公司榨干，第三年解约打官司，第四年销声匿迹。圈里管这叫三年魔咒——不是演员不行，是经纪公司把人当耗材。</p>
陶泓是院团体制内演员，从小在规则里长大，对权责不清这件事天然警惕。她太知道一个模糊的口头承诺能惹出多少麻烦。</p>
十一这边把郝玮挖过来，全权筹建经纪板块。郝玮带着提前打磨好的干净合规的经纪制度：账目独立核算、完税合规、艺人外事活动逐条确认、合约一年一签、分成比例封顶两成。全部落到纸面，不留模糊空间。</p>
徐征、陶泓不想赚快钱，更看重合约干净、权责清楚、发展稳妥。知根知底，远比画出来的大饼靠谱。</p>
——</p>
第二天下午，趁着陈阳没课，徐征和陶泓一起找上门。</p>
没有中间人牵线，没有酒局拉扯，两人直接找过来。同行的还有他们院团的一位分管领导——不是来拦的，是来站台的。</p>
陈总，好多经纪公司都来找我们，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徐征开门见山，语气笃定，我们院团的编制不动，话剧本职工作优先。所有外接影视、采访、商务外事活动，我们打算全权委托十一经纪这边代理。</p>
陶泓在一旁点头：我们看好十一正在搭建的经纪体系，郝玮的能力我们也听说了。比起短期人情红利，我们想要长久干净的发展。</p>
分管领导在旁边补了一句：院团支持合规的外事合作。只要不违反编制纪律，不影响本职演出任务，委托代理模式完全可行。</p>
全行业争抢的两位当红演员，主动把外事经纪托付过来，不是挖角，是彼此信任。</p>
陈阳看向坐在一旁的郝玮：郝玮全权负责。合约你拟，条款你定，我不插手具体谈判。</p>
郝玮点头，翻开文件夹：分成两成封顶，合约一年一签，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不接的你们说了算。账目独立核算，完税合规，年底出审计报告。明天我把草案发你们。</p>
徐征听完，笑了：郝姐，你这条件放出去，外面得说你疯了。</p>
疯就疯吧，陈阳低头翻教材，反正疯子才能活到最后。</p>
——</p>
接下来郝玮正式启动十一经纪的运营工作。她拿出提前打磨好的艺人管理方案，结合两人当下热度，开始规划档期、筛选剧本与商务邀约，严控行程。无效应酬、仓促饭局、高损耗的商演，一律过滤。</p>
外面各大经纪还在四处托关系抢人，十一这边已经稳步落地艺人规划。</p>
墨海红日那边很快托中间人放话：十一经纪撑不过半年，等合约到期，人还是得回来。</p>
陈阳听到后，没说话，只是把教材翻到了下一页。</p>
——</p>
春猪热度还在往上走。媒体开始追着问徐征陶泓到底签了谁。</p>
郝玮和徐征、陶泓商量后，决定做一次小型媒体见面会。不是签约发布会——他们没签约，是委托代理——就是一次公开回应，把话说清楚，免得外面传歪了。</p>
见面会定在一家茶馆的包间，来了三家媒体：一家文化周刊，一家娱乐报纸，一家电台娱乐栏目。</p>
郝玮坐中间，徐征和陶泓坐两边。她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气场压住了整个包间。</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文化周刊的记者第一个开口，问题最冲：郝总，外面都在传，徐征陶泓拒绝了京城几家顶级经纪势力，转头委托了十一经纪——一个还没正式挂牌的新公司。很多人说这是趁火打劫，趁着人家火了赶紧绑住。您怎么回应？</p>
郝玮没急，拿起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p>
这是委托代理合约的摘要版，脱敏处理过，各位可以看。</p>
记者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了。</p>
分成两成？一年一签？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他抬头，这条件——恕我直言——市场上没人这么玩。墨海红日那边给徐征开的是保底八十万、抽四成、商演王菁华说了算。荣信达更狠，长约八年，违约金按年收入十倍。您这份——</p>
您觉得太低了？郝玮笑了笑。</p>
不是低，是不像经纪公司的条件。像——记者斟酌了一下，像在帮朋友。</p>
那就对了。徐征接过话，因为我们就是朋友。知根知底。市面上那些开价，我翻了翻条款，四成抽成里包含什么？剧本选择权归谁？商演类型谁定？出了问题谁担？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全靠嘴。我不是刚入行的小孩，我分得清什么是画饼、什么是保障。</p>
陶泓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我是院团演员，编制不动，本职优先。外面那些长约、捆绑，我签不了，也不想签。十一这边给的是委托代理，外事活动逐条确认，不接的我说了算。这叫尊重。</p>
电台记者换了个问题：郝总，您从钧为出来，带着十一经纪做这个模式——分成两成、一年一审、账目公开——您觉得能活多久？</p>
郝玮靠回椅背，语气平稳：您问我能活多久，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现在的经纪市场，艺人权益有保障吗？</p>
记者愣了一下。</p>
九九年了，国内没有艺人经纪资质审批标准，经纪人三个字在法律上都没有明确定义。郝玮一字一句，市面上九成以上的合作靠口头承诺，白纸黑字经不起法律推敲。税务走个人账户，分成比例靠心情，出了事艺人自己扛。墨海红日那种人脉中介模式，本质上是倒买倒卖。荣信达那种长约捆绑，方向已经歪了。禧阳文化那种快速变现，把人当耗材。王菁华手里能人多，但她那个模式说到底还是靠人情维系，艺人过了气就换，哪天她真进了华仪，那就是资本说了算，艺人更没话语权。</p>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p>
我不是在骂同行。郝玮抬手，我是在说事实。这个市场不缺人抢艺人，缺的是把艺人当人看的制度。十一经纪做的不是什么创新，是把本该有的东西做出来——合约落到纸面，分成封顶，账目独立，完税合规。就这么简单。</p>
娱乐报纸的记者追问：可您这么做，外面会说您搅局。</p>
搅局？郝玮笑了，我巴不得更多人搅。这潭水太浑了，需要有人往里扔石头。听说华仪那边正盯着王菁华，等这俩人真搭上线，资本进场，玩法又不一样了。趁现在还是草莽时代，先把规矩立起来。</p>
徐征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轻松但不容置疑：各位要是想写资本围猎当红演员的剧本，建议换个主角。我这儿的剧本，名字叫成年人之间的正常合作</p>
记者们笑了，气氛松下来。</p>
文化周刊的记者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陈阳陈总今天没来？</p>
郝玮摇头：他上课呢。专业课，请不了假。</p>
包间里又是一阵笑。</p>
记者合上笔记本：行，今天够了。这篇稿子我回去好好写。</p>
——</p>
见面会结束，郝玮送走记者，回到包间收拾文件。</p>
徐征伸了个懒腰：郝姐，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痛快。华仪收编王菁华那事儿，你真觉得会成？</p>
迟早的事。郝玮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华仪现在有资本，有冯晓岗的贺岁片渠道，缺的就是王菁华手里那批人和她的关系网。王菁华那边呢，靠人情维系的天花板到了，再往上走需要资本撑。两边各取所需，婚迟早要结。只不过——</p>
她拉上公文包拉链，看了徐征一眼。</p>
结了婚日子怎么过，那就不好说了。资本和人情，从来不是一路人。</p>
陶泓点头：所以我们选对了。</p>
郝玮拎起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陈阳说得对——疯子才能活到最后。咱们就当这拨疯子。</p>
——</p>
北电教学楼里，陈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p>
他坐在画室最后一排，面前摆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慢慢排线。专业课老师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p>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郝玮发来短信：</p>
见面会顺利。记者问了三个问题，都接住了。徐征陶泓状态很好。稿子应该下周出。</p>
陈阳看完，锁屏，继续画。</p>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天色暗下来，京城的冬天黑得早。</p>
剧在热播，经纪圈暗流涌动。华仪和王菁华的迟早要落定，资本进场之后，游戏规则又会变一次。但他不急。蛋糕怎么分，得按规矩来。</p>
他的规矩，有人替他守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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