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八百万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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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郑景天把电话打给了陈阳。</p>
来厂里一趟，把俞衷也叫上。</p>
陈阳问：审查有回音了？</p>
有。别在电话里问。</p>
说完就挂了。</p>
不到一个小时，陈阳和俞衷进了青影厂。杨思珍已经先到，正站在厂长办公室外面翻一份刚送来的传真，手指冻得发红，纸边被捏出一道褶。</p>
她把传真递过来，最上面盖着青影厂的收文专用章，墨还没干透。</p>
混录双片的审查决定。</p>
陈阳刚要接，办公室门从里面开了。</p>
站门口看什么，进来。</p>
郑景天手里也拿着一份，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他回到桌后坐下，先没说过没过，拿起审查决定书重新念了一遍——</p>
第一，舞厅段个别镜头过于直露，建议压缩。</p>
第二，齐忆苦违法后的处境可以表现，但不能把手铐和被押解状态拍成英雄出场，几处特写要收。</p>
第三，片尾字幕里的联合摄制单位、演职人员职务和完成台本有几处对不上，统一修改。</p>
念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放，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纸面上。</p>
内容审查原则通过。按意见改完，给你们许可证片头，再做标准拷贝。</p>
俞衷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低头去看第二条，眉头拧着：手铐那几个镜头是齐忆苦进场的第一组画面。先让观众看见手，再抬到脸，人物这些年过成什么样，不用台词就清楚了。</p>
人家没让你全删。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面，让你别拍得跟好汉上山似的。</p>
我也没那么拍。</p>
你跟我争没用。回剪辑室一格一格看。</p>
陈阳拿过传真：舞厅压多少？</p>
没给秒数，让你们自己掌握。你是制片，你说。</p>
摸腿的两条删掉，酒杯碰胸口那条剪短留半截。齐忆苦进门留手铐远景，两个近景拿掉，先落脸。片尾字幕重排，联合摄制那四个字位置不对，重新拍。</p>
俞衷抬头：那一下会软。</p>
软多少？</p>
粗算……得去掉三分多钟。</p>
三分钟换腊八能上，值。</p>
你现在倒痛快。</p>
因为不是删你拍得最好的那条。</p>
俞衷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要是再多呢？</p>
先吵，吵完再决定。</p>
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子：出去吵。今天改，明天出校正双片。完成台本跟着重排，镜头号、字幕、片长一处也不许错。</p>
很多观众把龙标当成片头那几秒钟，也有人以为审查通过、拿张盖章的纸便能进影院。</p>
真走一遍才知道，中间还有两道门。</p>
摄制完成，先送混录双片。内容审查合格，拿到《影片审查决定书》和公映许可证片头；把那段片头接到正片前，洗出标准拷贝，再送技术审查。画面、声音、字幕、接头都过关，纸面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才会发下来。</p>
少一张表，少一盘带，完成台本上的镜头号对不上，前面排队的人不会因为你急着赶档期就让路。</p>
所以十一必须挂在青影厂名下联合摄制。陈阳可以出钱、写剧本、拉剧组，却没有独立送审电影的资格。厂标不是片头上挂个名字那么简单——出了问题，审查部门先找青影；洗印厂先认青影的手续；中影谈发行也先看青影是不是站在后面。</p>
文章这几天闹出的动静，确实帮了一点忙。</p>
审查员没有因此少看片，也没人替《我的兄弟姐妹》打招呼。匿名材料里那些境外资金真实控制人异常经营的词，原本有人想顺手夹进联合摄制主体核验。文章公开以后，相关口径变成了先看合同、账户和登记材料。青影补交的说明完整，十一影视没有被另行挂起，影片继续按正常程序走。</p>
当天晚上，剪辑室的灯亮到十一点。</p>
舞厅里三条热闹镜头被抽出来，齐忆苦进门的手铐近景去掉两处，片尾字幕重拍了一遍，联合摄制的位置从右下角挪到左下角，镜头号跟着全串。俞衷盯着剪辑台看了三遍，还是不满意。</p>
怎么看都差点意思。</p>
陈阳拿起那截剪下来的胶片，对着灯看了看，片基上齐忆苦的脸一闪而过：这几分钟，观众看不出来。</p>
哎～～～～。</p>
那就留着。以后有别的版本，再接回去。</p>
俞衷把胶片从他手里抽走，卷好塞进纸袋，在封面写了三分十二秒。</p>
旁边两名学生重新誊完成台本。删掉七个镜头，后面四百多个镜头号都要跟着核；字幕组又发现演职人员表里少了两个场记的名字，补上去以后片长又多了八秒。</p>
做电影，现场喊开机反倒痛快。磨人的是拍完以后，还有一群人拿着尺子、表格和放大镜，告诉你什么能留下，什么必须挪半格。</p>
从一百零九分零七秒，变成一百零六分零三秒。三分多钟，七个镜头，俞衷后来在剪辑台上又磨了两天，最后还是没要回来。</p>
第三天下午，许可证片头送到洗印车间。</p>
那段后来被观众叫作的片头接进正片，第一套标准拷贝洗出来，又在厂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画面没有跳，声画同步，片尾字幕也没再错。技术鉴定书签完，标准拷贝和材料再次送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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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杨思珍从郑景天手里接到《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纸不厚，上面列着片名、出品单位、片长和许可证号，红章压在落款处。</p>
陈阳伸手。</p>
郑景天没给：原件厂里归档。</p>
我看看。</p>
复印件给你看。</p>
我花了四百万，原件摸一下都不行？</p>
你花四千万也不行。郑景天把许可证装回文件袋，以后标准拷贝、发行合同、变更片名，全要从这份档案往下走。你拿回去压茶杯底？</p>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p>
郑景天把盖过章的复印件递给他：行了。龙标有了。接下来要是卖不出去，别再怪审查。</p>
不怪。</p>
陈阳接过复印件，低头看了两眼。从立项、剧本、哈尔滨的雪，到音乐厅里那三分多钟，终于都压进这一张纸里。</p>
杨思珍提醒：中影那边约在后天上午。于栋的五城报告今晚送过来。</p>
郑景天问：五城什么口风？</p>
都说片子不错。</p>
后半句呢？</p>
不好卖。</p>
这才像实话。</p>
郑景天把茶杯端起来：后天我带你们进去，价钱自己谈。别指望我替你拍桌子。</p>
陈阳点头：您坐着就行。</p>
我还得给你当门神？</p>
青影的面子，比我说十句话管用。</p>
郑景天想骂，最后只摆摆手：</p>
当天晚上，棉花胡同。</p>
陈阳和杨思珍看于栋送来的五城报告。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武汉，影院经理的话换来换去，意思差不多——愿意看成片，可以给非黄金场，不承诺高排片。票房预估最高的一家写了七百五十万，旁边又用铅笔补了一句：宣传做得好，或许能摸八百万。</p>
杨思珍合上报告：于栋挺实在。没为了拿合同哄咱们。</p>
他要是写两千万，明天就不用带他去了。</p>
陈阳拿笔在报告封面写了四个字：上限八百。笔尖戳破了纸。</p>
先让他们赢。</p>
两天后，中国电影集团。</p>
集团年初才正式组起来，中国电影公司、北影厂、儿童电影制片厂、合拍公司、洗印厂等几块旧牌子并进一家。楼道里还看得出刚调整过的痕迹，有些门牌是新的，有些文件柜上仍贴着原单位的名字，胶带撕过的残痕没擦干净。</p>
一九九三年以后，国产片统购统销的老规矩已经打破，影片发行权回到制片厂手里。青影当然可以自己抱着拷贝，一家一家去找地方发行公司谈。问题是全国有三十多家省级发行公司，价钱要一家一家谈，拷贝要一省一省送，回款还要一家一家催。等合同跑完，腊八早过去了。</p>
中影不再是唯一的门，却仍是最快、最稳的那扇门。</p>
会议室不大，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窗户关不严，缝里灌进一股风。</p>
中影这边坐了三个人。发行部杜主任在中间，左边是财务，右边管拷贝和各地联络。青影这边郑景天带队，陈阳、杨思珍坐在旁边，于栋的位置最靠门。</p>
杜主任昨天已经看过全片，桌上压着于栋的五城报告。</p>
片子我先说结论。他没说客套话，茶杯搁在报告旁边，杯底一圈水渍洇在封面上，完成度不错，亲情线也顺。王霏唱片尾，是加分。</p>
说到这里，他把五城报告翻开，纸页哗啦响了一声。</p>
市场判断也摆着。没有港星，没有贺岁笑料，没有大场面。徐峥现在靠猪八戒有了热度，可观众进影院看的是不是他这张脸，还要打问号。</p>
我们内部估，正常发行，四百万到六百万。宣传要是做得好，能摸八百万。再往上，不敢写。</p>
郑景天端着茶，没有替陈阳说话。茶叶是青影厂发的茉莉花，碎末多，梗子也多。</p>
陈阳点头：跟我们的判断差不多。</p>
杜主任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压价的话，停了两秒，像没想到对面这么痛快。</p>
你也认八百万？</p>
那谈起来省事。</p>
是省事。陈阳把一张纸推过去，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痕还带着，就按八百万谈。</p>
纸上没有保底价，也没有固定代理费，只有四行数字。</p>
杜主任看完第一行，抬眼看了他一次。看完第四行，又抬眼看了一次。</p>
解释解释。</p>
门槛看全国含税总票房。分钱的时候，税费和电影专项资金按规定先提，剩下的可分账票款，片方和发行放映端直接分。</p>
陈阳把另一页推过去。</p>
影院、地方发行公司和中影，都从发行放映端的比例里内部清分。十一不再另外承担一遍影院留成和发行费。拷贝洗印、追加宣传单列预算，双方事先确认，实报实销。</p>
陈阳用笔点着第一档，笔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p>
总票房八百万以内，片方拿二成，中影统筹的发行放映端拿八成。</p>
财务那人放下算盘——真在用算盘，不是摆设，算珠拨得噼啪响——看向郑景天。</p>
郑景天喝自己的茶，像没听见。</p>
八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的新增票房，片方四成半，发行放映端五成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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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的新增票房，片方六成，发行放映端四成。</p>
三千万以上的新增票房，片方七成半，发行放映端二成半。</p>
财务问：分段算？不是票房一过线，前面的钱也跟着换比例？</p>
分段。前八百万永远按第一档，只有多出来的钱进下一档。</p>
杜主任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条款，纸背面干干净净。</p>
八百万以内，你只拿二成？</p>
按你们四百万成本算，片子如果只卖六百万，你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p>
片子卖不动，是制片方判断错了。不能让影院空着座位替我交学费。</p>
三千万以上，你倒是不客气。</p>
您刚才说了，八百万以上不敢写。</p>
杜主任看了他几秒，忽然乐了，眼角挤出两道纹。</p>
小郑，你这个学生，认输都认得不老实。</p>
郑景天这才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我今天只带他进门。你们谈你们的，别扯我。</p>
青影的名字压在片头，你能真不管？</p>
片子过审了，质量你也看了。发行上你觉得最多八百万，他就按八百万让你拿大头。还要我怎么管？</p>
杜主任用指甲弹了下那张纸，指甲盖在纸边上留下一道白印。</p>
你这套分法，拿我们的预测做了个坎。八百万以下，发行放映端占便宜；电影一旦跑出预期，你就一档一档把钱拿回去。</p>
陈阳没装糊涂。</p>
中影有全国联络、拷贝调度和结算能力。影院肯腾场次，也得先看自己能不能挣钱，所以低档让发行放映端多拿。片子真跑起来，新增票房还按低档分，对片方不公平。</p>
管拷贝的人插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票房高了，追加拷贝、催地方排场、宣传物料都要跟着上，怎么不是增加工作？</p>
所以发行放映端每一档都有钱，中影的发行收益也含在里面。洗印和追加宣发另列预算。杨思珍把另一页纸推过去，纸角用订书钉订着一沓明细，我们只要求费用事先确认。同一笔钱不能在成本里扣一次，回头又在分成里算一次。</p>
杜主任接过预算看了看，又问：于栋在里面干什么？</p>
于栋坐直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只做五城地面协助。影院经理、工会团体票、地方媒体和现场物料，我带人跑。主发行、拷贝和票房结算全部走中影，不在外面另开口子。</p>
费用谁给？</p>
十一影视另签服务协议。固定执行费，超额部分再奖。不从这份发行协议里割。陈阳说。</p>
杜主任点了下头。</p>
这至少说明陈阳没打算借中影的牌子，把票房往自己的小账上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暖气片的嗡嗡声又浮上来。</p>
中影财务拿铅笔重新算了几遍，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坑。照市场预测，票房若停在八百万，发行放映端能拿走可分账票款的八成。地方公司愿意接，影院容易给场次，中影自己的发行收益也在里面。财务在纸上算了三遍，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便宜。</p>
真到三千万以上，渠道端在新增票房里的比例虽然降了，绝对收入仍然不低。桌上也没人认为一部没有大明星的亲情片能走到那一档。</p>
杜主任和身边两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二成太低几个字还是漏了出来。他把纸拉到面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圆珠笔。</p>
两成太低。青影第一次带学生项目来，我们也不能真看着你们赔干净。</p>
他在第一行把改成了二点五，又把渠道端的改成七点五，改完还拿手按了按，怕油墨洇开。</p>
八百万以内，片方二成半，发行放映端七成半。算是给青影一个面子。</p>
郑景天笑了一声：这甜头给得挺会算。</p>
还有。杜主任拿笔划掉最后一档的七点五，改成，三千万以上，你七成，发行放映端三成。二成半太薄，真跑到那个数，我们也得全国追着拷贝跑。</p>
可以。陈阳答得很快。</p>
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六四不动。八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四六开。</p>
陈阳看向杨思珍。杨思珍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四下，点点头。</p>
成交。</p>
杜主任没有马上握手，又翻到档期和拷贝那一页，纸页翻动带起一股旧墨味。</p>
腊月初八，时间很紧。首批六十个拷贝，五个重点城市先铺，其他省会按预售和团体票情况调。首周如果三个重点城市上座过六成，再加洗二十个。</p>
非黄金场可以，不能全塞早场。于栋说。</p>
你先把团体票名单拿来。杜主任看他一眼，影院经理不听故事，看售票单。</p>
一周内给第一批。</p>
基础宣传预算，中影出一部分，十一的校友录、网吧和地推算你们自己的。宣传口径先报备，别把王霏写成主演，也拿春猪收视往电影票房上硬套。</p>
陈阳点头：没问题。</p>
正式合同让法务按今天这张表拟。青影和十一影视内部怎么分，不进我们的合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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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主任终于伸出手。手掌宽，指节粗，像常年翻文件翻的。</p>
陈总，希望你三千万以上那一档，真有机会用上。</p>
陈阳握住：借您吉言。</p>
走出中影大楼，风刮过来，把于栋的围巾吹歪了。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门，玻璃门里映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p>
电梯间拐角楼梯间里有两个人抽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漏过来——</p>
……发行口那个罗经理，听说被总部停了。</p>
查账？</p>
嗯。盛景文化，听过没有？他小舅子开的，挂在外头接活，合同从公家账上拆出去。</p>
多少？</p>
传的版本多，有说十几万，有说三十多万。反正审计进去了。</p>
也是，年底了。</p>
年底个屁。你见过年底审计只查一个人的？</p>
陈阳没回头。于栋也没回头。杨思珍走在最后，步子慢了半拍，像在听，又像没在听。</p>
走出中影大楼，风刮过来，于栋骂了一句：刚出门就催账，你比里面的人还像发行。</p>
杨思珍跟在后面，把谈判纪要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才合上。</p>
他不是像。她说，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现在就是。</p>
当晚郝玮在饭店跟徐峥团队碰完档期，回来跟陈阳提了一嘴。不是汇报，是当笑话讲。</p>
今天饭局上有人说了个段子，你别当真——说罗经理被停职那天，家里也炸了。原配收到一组照片，方庄那边有个，养了快两年。原配拿着照片去单位闹，存折房本全卷走了，罗经理连家门都进不去。</p>
陈阳正在翻拷贝预算：谁说的？</p>
饭局上三个人讲了三个版本。一个说原配去单位堵人，一个说照片是快递寄的没留名，还有一个更离谱，说照片是狗仔拍的本来要卖给杂志，结果没卖，直接寄家里了。</p>
哪个版本？</p>
谁知道。反正罗经理人已经不接电话了，上周五的发行协调会他没出席，换了个副的来。</p>
陈阳笔尖没停：</p>
三天后，杨思珍把中影正式合同拿回来盖章，搁在桌上顺嘴说了一句：</p>
今天去中影法务那边，走廊上听见两个发行公司的在聊罗经理的事。</p>
陈阳抬头。</p>
版本又升级了。杨思珍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传他跟那封匿名举报材料有关系，说上面查他是因为牵了境外资金线。还有人说看见他上周被人从家里带走，不是原配，是穿制服的。</p>
带哪了？</p>
没说。反正越传越邪乎。于栋那边也有版本，说罗经理在东北还有一家空壳公司，专门走拷贝运输费，一年吞了六十多万。</p>
陈阳把合同翻到签字页：他到底吞了多少？</p>
没人说得清。但传到现在，已经有人把他跟你的文章扯上了——说匿名材料里那些词跟罗经理酒桌上说的一模一样，上面顺藤摸瓜摸到了他头上。</p>
陈阳笔停了一下。</p>
这也行？</p>
圈子里传东西，你拦不住。你那篇文章出来以后，谁再在酒桌说你坏话，都成了递材料。罗经理倒霉在时间点太寸了。</p>
陈阳把笔放下，想了想，说了一句：</p>
让他自己解释去。</p>
杨思珍点头：他解释不了。总部审计还在查，家里也回不去，现在圈里谁见他都绕着走——怕沾上。</p>
她顿了顿：傅行那边问了一嘴，要不要趁这个窗口把发行联络换一家。</p>
不换。跟谁合作都行，别让人觉得我们趁人之危。</p>
杨思珍没再问。她把于栋那份报告推到一边，把一张新算出来的表递过来，纸面上列着六十个拷贝的洗印费、运输费和首批宣传物料预算。</p>
六十个拷贝，中影先垫洗印费，按确认过的预算单列结算，不走票房比例。植入镜头都保住了，四家基础尾款这两天能到账。钱够。</p>
于栋那边呢？</p>
已经去找第一批团体票。</p>
陈阳把龙标复印件压在预算表上，红章被台灯照得发暗。</p>
那就让他跑。</p>
传真机在隔壁响了，杨思珍起身去接，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搭在门框上。</p>
八百万以内，真只拿二成半？</p>
合同还没签，你现在反悔来得及。</p>
我不反悔。她拉开门，走廊灯的光切进来一条，我就是想看看，他们以后怎么后悔。</p>
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p>
陈阳低头看那张龙标复印件，拇指在红章边缘蹭了一下。窗外胡同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就是个下班的，哼着什么调子，破自行车蹬得贼快。</p>
他把复印件折好，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和顾涓那张便签叠在一起。</p>
灯一亮，老鼠先慌。</p>
可老鼠慌了也不叫，只缩回洞里，等着看灯什么时候灭。</p>
陈阳知道，灯不会灭。</p>
</p>
这天，郑景天把电话打给了陈阳。</p>
来厂里一趟，把俞衷也叫上。</p>
陈阳问：审查有回音了？</p>
有。别在电话里问。</p>
说完就挂了。</p>
不到一个小时，陈阳和俞衷进了青影厂。杨思珍已经先到，正站在厂长办公室外面翻一份刚送来的传真，手指冻得发红，纸边被捏出一道褶。</p>
她把传真递过来，最上面盖着青影厂的收文专用章，墨还没干透。</p>
混录双片的审查决定。</p>
陈阳刚要接，办公室门从里面开了。</p>
站门口看什么，进来。</p>
郑景天手里也拿着一份，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腿用胶布缠了一圈。他回到桌后坐下，先没说过没过，拿起审查决定书重新念了一遍——</p>
第一，舞厅段个别镜头过于直露，建议压缩。</p>
第二，齐忆苦违法后的处境可以表现，但不能把手铐和被押解状态拍成英雄出场，几处特写要收。</p>
第三，片尾字幕里的联合摄制单位、演职人员职务和完成台本有几处对不上，统一修改。</p>
念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放，老花镜摘下来搁在纸面上。</p>
内容审查原则通过。按意见改完，给你们许可证片头，再做标准拷贝。</p>
俞衷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些，低头去看第二条，眉头拧着：手铐那几个镜头是齐忆苦进场的第一组画面。先让观众看见手，再抬到脸，人物这些年过成什么样，不用台词就清楚了。</p>
人家没让你全删。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面，让你别拍得跟好汉上山似的。</p>
我也没那么拍。</p>
你跟我争没用。回剪辑室一格一格看。</p>
陈阳拿过传真：舞厅压多少？</p>
没给秒数，让你们自己掌握。你是制片，你说。</p>
摸腿的两条删掉，酒杯碰胸口那条剪短留半截。齐忆苦进门留手铐远景，两个近景拿掉，先落脸。片尾字幕重排，联合摄制那四个字位置不对，重新拍。</p>
俞衷抬头：那一下会软。</p>
软多少？</p>
粗算……得去掉三分多钟。</p>
三分钟换腊八能上，值。</p>
你现在倒痛快。</p>
因为不是删你拍得最好的那条。</p>
俞衷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要是再多呢？</p>
先吵，吵完再决定。</p>
郑景天拿钢笔敲了敲桌子：出去吵。今天改，明天出校正双片。完成台本跟着重排，镜头号、字幕、片长一处也不许错。</p>
很多观众把龙标当成片头那几秒钟，也有人以为审查通过、拿张盖章的纸便能进影院。</p>
真走一遍才知道，中间还有两道门。</p>
摄制完成，先送混录双片。内容审查合格，拿到《影片审查决定书》和公映许可证片头；把那段片头接到正片前，洗出标准拷贝，再送技术审查。画面、声音、字幕、接头都过关，纸面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才会发下来。</p>
少一张表，少一盘带，完成台本上的镜头号对不上，前面排队的人不会因为你急着赶档期就让路。</p>
所以十一必须挂在青影厂名下联合摄制。陈阳可以出钱、写剧本、拉剧组，却没有独立送审电影的资格。厂标不是片头上挂个名字那么简单——出了问题，审查部门先找青影；洗印厂先认青影的手续；中影谈发行也先看青影是不是站在后面。</p>
文章这几天闹出的动静，确实帮了一点忙。</p>
审查员没有因此少看片，也没人替《我的兄弟姐妹》打招呼。匿名材料里那些境外资金真实控制人异常经营的词，原本有人想顺手夹进联合摄制主体核验。文章公开以后，相关口径变成了先看合同、账户和登记材料。青影补交的说明完整，十一影视没有被另行挂起，影片继续按正常程序走。</p>
当天晚上，剪辑室的灯亮到十一点。</p>
舞厅里三条热闹镜头被抽出来，齐忆苦进门的手铐近景去掉两处，片尾字幕重拍了一遍，联合摄制的位置从右下角挪到左下角，镜头号跟着全串。俞衷盯着剪辑台看了三遍，还是不满意。</p>
怎么看都差点意思。</p>
陈阳拿起那截剪下来的胶片，对着灯看了看，片基上齐忆苦的脸一闪而过：这几分钟，观众看不出来。</p>
哎～～～～。</p>
那就留着。以后有别的版本，再接回去。</p>
俞衷把胶片从他手里抽走，卷好塞进纸袋，在封面写了三分十二秒。</p>
旁边两名学生重新誊完成台本。删掉七个镜头，后面四百多个镜头号都要跟着核；字幕组又发现演职人员表里少了两个场记的名字，补上去以后片长又多了八秒。</p>
做电影，现场喊开机反倒痛快。磨人的是拍完以后，还有一群人拿着尺子、表格和放大镜，告诉你什么能留下，什么必须挪半格。</p>
从一百零九分零七秒，变成一百零六分零三秒。三分多钟，七个镜头，俞衷后来在剪辑台上又磨了两天，最后还是没要回来。</p>
第三天下午，许可证片头送到洗印车间。</p>
那段后来被观众叫作的片头接进正片，第一套标准拷贝洗出来，又在厂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画面没有跳，声画同步，片尾字幕也没再错。技术鉴定书签完，标准拷贝和材料再次送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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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杨思珍从郑景天手里接到《电影片公映许可证》。纸不厚，上面列着片名、出品单位、片长和许可证号，红章压在落款处。</p>
陈阳伸手。</p>
郑景天没给：原件厂里归档。</p>
我看看。</p>
复印件给你看。</p>
我花了四百万，原件摸一下都不行？</p>
你花四千万也不行。郑景天把许可证装回文件袋，以后标准拷贝、发行合同、变更片名，全要从这份档案往下走。你拿回去压茶杯底？</p>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p>
郑景天把盖过章的复印件递给他：行了。龙标有了。接下来要是卖不出去，别再怪审查。</p>
不怪。</p>
陈阳接过复印件，低头看了两眼。从立项、剧本、哈尔滨的雪，到音乐厅里那三分多钟，终于都压进这一张纸里。</p>
杨思珍提醒：中影那边约在后天上午。于栋的五城报告今晚送过来。</p>
郑景天问：五城什么口风？</p>
都说片子不错。</p>
后半句呢？</p>
不好卖。</p>
这才像实话。</p>
郑景天把茶杯端起来：后天我带你们进去，价钱自己谈。别指望我替你拍桌子。</p>
陈阳点头：您坐着就行。</p>
我还得给你当门神？</p>
青影的面子，比我说十句话管用。</p>
郑景天想骂，最后只摆摆手：</p>
当天晚上，棉花胡同。</p>
陈阳和杨思珍看于栋送来的五城报告。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武汉，影院经理的话换来换去，意思差不多——愿意看成片，可以给非黄金场，不承诺高排片。票房预估最高的一家写了七百五十万，旁边又用铅笔补了一句：宣传做得好，或许能摸八百万。</p>
杨思珍合上报告：于栋挺实在。没为了拿合同哄咱们。</p>
他要是写两千万，明天就不用带他去了。</p>
陈阳拿笔在报告封面写了四个字：上限八百。笔尖戳破了纸。</p>
先让他们赢。</p>
两天后，中国电影集团。</p>
集团年初才正式组起来，中国电影公司、北影厂、儿童电影制片厂、合拍公司、洗印厂等几块旧牌子并进一家。楼道里还看得出刚调整过的痕迹，有些门牌是新的，有些文件柜上仍贴着原单位的名字，胶带撕过的残痕没擦干净。</p>
一九九三年以后，国产片统购统销的老规矩已经打破，影片发行权回到制片厂手里。青影当然可以自己抱着拷贝，一家一家去找地方发行公司谈。问题是全国有三十多家省级发行公司，价钱要一家一家谈，拷贝要一省一省送，回款还要一家一家催。等合同跑完，腊八早过去了。</p>
中影不再是唯一的门，却仍是最快、最稳的那扇门。</p>
会议室不大，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响，窗户关不严，缝里灌进一股风。</p>
中影这边坐了三个人。发行部杜主任在中间，左边是财务，右边管拷贝和各地联络。青影这边郑景天带队，陈阳、杨思珍坐在旁边，于栋的位置最靠门。</p>
杜主任昨天已经看过全片，桌上压着于栋的五城报告。</p>
片子我先说结论。他没说客套话，茶杯搁在报告旁边，杯底一圈水渍洇在封面上，完成度不错，亲情线也顺。王霏唱片尾，是加分。</p>
说到这里，他把五城报告翻开，纸页哗啦响了一声。</p>
市场判断也摆着。没有港星，没有贺岁笑料，没有大场面。徐峥现在靠猪八戒有了热度，可观众进影院看的是不是他这张脸，还要打问号。</p>
我们内部估，正常发行，四百万到六百万。宣传要是做得好，能摸八百万。再往上，不敢写。</p>
郑景天端着茶，没有替陈阳说话。茶叶是青影厂发的茉莉花，碎末多，梗子也多。</p>
陈阳点头：跟我们的判断差不多。</p>
杜主任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压价的话，停了两秒，像没想到对面这么痛快。</p>
你也认八百万？</p>
那谈起来省事。</p>
是省事。陈阳把一张纸推过去，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痕还带着，就按八百万谈。</p>
纸上没有保底价，也没有固定代理费，只有四行数字。</p>
杜主任看完第一行，抬眼看了他一次。看完第四行，又抬眼看了一次。</p>
解释解释。</p>
门槛看全国含税总票房。分钱的时候，税费和电影专项资金按规定先提，剩下的可分账票款，片方和发行放映端直接分。</p>
陈阳把另一页推过去。</p>
影院、地方发行公司和中影，都从发行放映端的比例里内部清分。十一不再另外承担一遍影院留成和发行费。拷贝洗印、追加宣传单列预算，双方事先确认，实报实销。</p>
陈阳用笔点着第一档，笔尖在纸面上敲了一下。</p>
总票房八百万以内，片方拿二成，中影统筹的发行放映端拿八成。</p>
财务那人放下算盘——真在用算盘，不是摆设，算珠拨得噼啪响——看向郑景天。</p>
郑景天喝自己的茶，像没听见。</p>
八百万到一千五百万的新增票房，片方四成半，发行放映端五成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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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的新增票房，片方六成，发行放映端四成。</p>
三千万以上的新增票房，片方七成半，发行放映端二成半。</p>
财务问：分段算？不是票房一过线，前面的钱也跟着换比例？</p>
分段。前八百万永远按第一档，只有多出来的钱进下一档。</p>
杜主任把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别的条款，纸背面干干净净。</p>
八百万以内，你只拿二成？</p>
按你们四百万成本算，片子如果只卖六百万，你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p>
片子卖不动，是制片方判断错了。不能让影院空着座位替我交学费。</p>
三千万以上，你倒是不客气。</p>
您刚才说了，八百万以上不敢写。</p>
杜主任看了他几秒，忽然乐了，眼角挤出两道纹。</p>
小郑，你这个学生，认输都认得不老实。</p>
郑景天这才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我今天只带他进门。你们谈你们的，别扯我。</p>
青影的名字压在片头，你能真不管？</p>
片子过审了，质量你也看了。发行上你觉得最多八百万，他就按八百万让你拿大头。还要我怎么管？</p>
杜主任用指甲弹了下那张纸，指甲盖在纸边上留下一道白印。</p>
你这套分法，拿我们的预测做了个坎。八百万以下，发行放映端占便宜；电影一旦跑出预期，你就一档一档把钱拿回去。</p>
陈阳没装糊涂。</p>
中影有全国联络、拷贝调度和结算能力。影院肯腾场次，也得先看自己能不能挣钱，所以低档让发行放映端多拿。片子真跑起来，新增票房还按低档分，对片方不公平。</p>
管拷贝的人插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票房高了，追加拷贝、催地方排场、宣传物料都要跟着上，怎么不是增加工作？</p>
所以发行放映端每一档都有钱，中影的发行收益也含在里面。洗印和追加宣发另列预算。杨思珍把另一页纸推过去，纸角用订书钉订着一沓明细，我们只要求费用事先确认。同一笔钱不能在成本里扣一次，回头又在分成里算一次。</p>
杜主任接过预算看了看，又问：于栋在里面干什么？</p>
于栋坐直了些，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只做五城地面协助。影院经理、工会团体票、地方媒体和现场物料，我带人跑。主发行、拷贝和票房结算全部走中影，不在外面另开口子。</p>
费用谁给？</p>
十一影视另签服务协议。固定执行费，超额部分再奖。不从这份发行协议里割。陈阳说。</p>
杜主任点了下头。</p>
这至少说明陈阳没打算借中影的牌子，把票房往自己的小账上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暖气片的嗡嗡声又浮上来。</p>
中影财务拿铅笔重新算了几遍，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小坑。照市场预测，票房若停在八百万，发行放映端能拿走可分账票款的八成。地方公司愿意接，影院容易给场次，中影自己的发行收益也在里面。财务在纸上算了三遍，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便宜。</p>
真到三千万以上，渠道端在新增票房里的比例虽然降了，绝对收入仍然不低。桌上也没人认为一部没有大明星的亲情片能走到那一档。</p>
杜主任和身边两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二成太低几个字还是漏了出来。他把纸拉到面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圆珠笔。</p>
两成太低。青影第一次带学生项目来，我们也不能真看着你们赔干净。</p>
他在第一行把改成了二点五，又把渠道端的改成七点五，改完还拿手按了按，怕油墨洇开。</p>
八百万以内，片方二成半，发行放映端七成半。算是给青影一个面子。</p>
郑景天笑了一声：这甜头给得挺会算。</p>
还有。杜主任拿笔划掉最后一档的七点五，改成，三千万以上，你七成，发行放映端三成。二成半太薄，真跑到那个数，我们也得全国追着拷贝跑。</p>
可以。陈阳答得很快。</p>
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六四不动。八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四六开。</p>
陈阳看向杨思珍。杨思珍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四下，点点头。</p>
成交。</p>
杜主任没有马上握手，又翻到档期和拷贝那一页，纸页翻动带起一股旧墨味。</p>
腊月初八，时间很紧。首批六十个拷贝，五个重点城市先铺，其他省会按预售和团体票情况调。首周如果三个重点城市上座过六成，再加洗二十个。</p>
非黄金场可以，不能全塞早场。于栋说。</p>
你先把团体票名单拿来。杜主任看他一眼，影院经理不听故事，看售票单。</p>
一周内给第一批。</p>
基础宣传预算，中影出一部分，十一的校友录、网吧和地推算你们自己的。宣传口径先报备，别把王霏写成主演，也拿春猪收视往电影票房上硬套。</p>
陈阳点头：没问题。</p>
正式合同让法务按今天这张表拟。青影和十一影视内部怎么分，不进我们的合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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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主任终于伸出手。手掌宽，指节粗，像常年翻文件翻的。</p>
陈总，希望你三千万以上那一档，真有机会用上。</p>
陈阳握住：借您吉言。</p>
走出中影大楼，风刮过来，把于栋的围巾吹歪了。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那扇门，玻璃门里映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p>
电梯间拐角楼梯间里有两个人抽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漏过来——</p>
……发行口那个罗经理，听说被总部停了。</p>
查账？</p>
嗯。盛景文化，听过没有？他小舅子开的，挂在外头接活，合同从公家账上拆出去。</p>
多少？</p>
传的版本多，有说十几万，有说三十多万。反正审计进去了。</p>
也是，年底了。</p>
年底个屁。你见过年底审计只查一个人的？</p>
陈阳没回头。于栋也没回头。杨思珍走在最后，步子慢了半拍，像在听，又像没在听。</p>
走出中影大楼，风刮过来，于栋骂了一句：刚出门就催账，你比里面的人还像发行。</p>
杨思珍跟在后面，把谈判纪要塞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才合上。</p>
他不是像。她说，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他现在就是。</p>
当晚郝玮在饭店跟徐峥团队碰完档期，回来跟陈阳提了一嘴。不是汇报，是当笑话讲。</p>
今天饭局上有人说了个段子，你别当真——说罗经理被停职那天，家里也炸了。原配收到一组照片，方庄那边有个，养了快两年。原配拿着照片去单位闹，存折房本全卷走了，罗经理连家门都进不去。</p>
陈阳正在翻拷贝预算：谁说的？</p>
饭局上三个人讲了三个版本。一个说原配去单位堵人，一个说照片是快递寄的没留名，还有一个更离谱，说照片是狗仔拍的本来要卖给杂志，结果没卖，直接寄家里了。</p>
哪个版本？</p>
谁知道。反正罗经理人已经不接电话了，上周五的发行协调会他没出席，换了个副的来。</p>
陈阳笔尖没停：</p>
三天后，杨思珍把中影正式合同拿回来盖章，搁在桌上顺嘴说了一句：</p>
今天去中影法务那边，走廊上听见两个发行公司的在聊罗经理的事。</p>
陈阳抬头。</p>
版本又升级了。杨思珍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传他跟那封匿名举报材料有关系，说上面查他是因为牵了境外资金线。还有人说看见他上周被人从家里带走，不是原配，是穿制服的。</p>
带哪了？</p>
没说。反正越传越邪乎。于栋那边也有版本，说罗经理在东北还有一家空壳公司，专门走拷贝运输费，一年吞了六十多万。</p>
陈阳把合同翻到签字页：他到底吞了多少？</p>
没人说得清。但传到现在，已经有人把他跟你的文章扯上了——说匿名材料里那些词跟罗经理酒桌上说的一模一样，上面顺藤摸瓜摸到了他头上。</p>
陈阳笔停了一下。</p>
这也行？</p>
圈子里传东西，你拦不住。你那篇文章出来以后，谁再在酒桌说你坏话，都成了递材料。罗经理倒霉在时间点太寸了。</p>
陈阳把笔放下，想了想，说了一句：</p>
让他自己解释去。</p>
杨思珍点头：他解释不了。总部审计还在查，家里也回不去，现在圈里谁见他都绕着走——怕沾上。</p>
她顿了顿：傅行那边问了一嘴，要不要趁这个窗口把发行联络换一家。</p>
不换。跟谁合作都行，别让人觉得我们趁人之危。</p>
杨思珍没再问。她把于栋那份报告推到一边，把一张新算出来的表递过来，纸面上列着六十个拷贝的洗印费、运输费和首批宣传物料预算。</p>
六十个拷贝，中影先垫洗印费，按确认过的预算单列结算，不走票房比例。植入镜头都保住了，四家基础尾款这两天能到账。钱够。</p>
于栋那边呢？</p>
已经去找第一批团体票。</p>
陈阳把龙标复印件压在预算表上，红章被台灯照得发暗。</p>
那就让他跑。</p>
传真机在隔壁响了，杨思珍起身去接，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搭在门框上。</p>
八百万以内，真只拿二成半？</p>
合同还没签，你现在反悔来得及。</p>
我不反悔。她拉开门，走廊灯的光切进来一条，我就是想看看，他们以后怎么后悔。</p>
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p>
陈阳低头看那张龙标复印件，拇指在红章边缘蹭了一下。窗外胡同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就是个下班的，哼着什么调子，破自行车蹬得贼快。</p>
他把复印件折好，压在台灯底座下面，和顾涓那张便签叠在一起。</p>
灯一亮，老鼠先慌。</p>
可老鼠慌了也不叫，只缩回洞里，等着看灯什么时候灭。</p>
陈阳知道，灯不会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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