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没参加的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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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成绩出来的日子。</p>
班主任方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庄书野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前排同学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他猛地抬起头，头发翘起一撮，脸上还印着校服袖子的压痕。成绩单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萧若翎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成绩单递给庄书野。</p>
庄书野接过去，先找自己的名字。从上往下看，没找到。从下往上看——找到了，倒数第九。他愣了一下，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学92，英语55，语文98，理综186，总分431。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张，表情说不上是沮丧还是麻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桌斗里，然后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萧若翎的桌面。</p>
她的成绩单还摊在那里，他没忍住瞄了一眼，总分六百多，班级第三。庄书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上周还在萧若翎面前说要考大学，说要努力，结果人家考六百多，他考四百多。</p>
萧若翎的成绩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三班不是重点班，但也不是最差的。六百多分放在整个年级也是靠前的，更何况是一个从外地转来、平时不爱说话、存在感极低的女生。前排的林晓月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萧若翎你也太厉害了吧！数学居然考了一百三十八！我才考了九十多！”</p>
萧若翎说了句“还行”，一如既往的平静。</p>
各科老师的反应也差不多。</p>
最惊讶的是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批完萧若翎的卷子之后，又把卷子拿出来看了两遍。他意外的是她的解题思路，倒数第一道题，她用了一种他没见过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标准解法，也不是常见题型的变式，而是一种更简洁、更巧妙的思路，像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在看这道题。</p>
他把萧若翎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放学了。办公室里没什么人，王老师手里拿着萧若翎的答题卡，没有绕弯子。</p>
“你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法，跟谁学的？”</p>
“自己想的。”</p>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把答题卡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推过去，“这道题，你用课本上的方法再做一遍。”</p>
萧若翎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纸上写。步骤清晰，过程规范，答案正确。王老师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她，“你以前参加过竞赛？”</p>
萧若翎的笔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杨市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选拔。”</p>
“后来呢？”</p>
“后来没去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王老师看着她，没有追问，“你的数学底子很好，”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竞赛的思路还在，只是生疏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重新捡起来。”他把答题卡递给她，笑了一下，“行了，回去吧。下次考试，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p>
萧若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付雪鸢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怎么这么久？”</p>
“嗯，数学老师找，问我是不是参加过竞赛。”</p>
付雪鸢怔愣了片刻。</p>
“竞赛”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某扇很久没开的门，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p>
高一开学没多久，那会儿她们还在杨市，每次数学考试，她都是年级第一，萧若翎的数学老师就注意到了她。</p>
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他把萧若翎叫到办公室，问她要不要参加竞赛集训。</p>
那段时间，萧若翎每天放学后都去培训教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书包里装着做不完的题。她吃完饭就坐在书桌前，一张一张地做，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付雪鸢有时候给她送杯水，看见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微蹙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p>
然而，深秋的一个下午，萧若翎那天没去培训，付雪鸢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萧若翎的手机响了。</p>
付雪鸢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只看见萧若翎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也不动。</p>
“蓉姨……出车祸了。”萧若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p>
她看见萧若翎的眼眶在刹那间红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像一声巨大的惊雷，将她们两人劈落在地。</p>
手术室的灯熄灭得太安静，只是“啪”的一声，就像有人随手关掉了走廊里一盏无关紧要的灯。</p>
医生从门口出来，“很遗憾……”</p>
后面的话她们两个都听不见了。世界仿佛变成一口深井，所有的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毛玻璃。</p>
她记得那天萧若翎的手心，冰凉、僵硬，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金属器械。</p>
之后的日子变得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p>
付雪鸢已经不记得那天她们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白，萧若翎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手机摔碎在地上，她没有捡，是付雪鸢弯腰捡起来的，屏幕碎得像蛛网。</p>
身后事比想象中复杂。她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找出了存折、保单、房产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单据，需要跑哪些部门、办哪些手续都一一经历。</p>
亲戚们那段时间不断上门，付宇那边的、柳月蓉那边的，他们围在小小的客厅里，七嘴八舌地讨论丧事怎么办、遗产怎么分、两个孩子谁来管。</p>
最后是她们自己决定留在杨市，自己生活，那些亲戚偶尔会上门探望。</p>
市里的竞赛选拔赛在柳月蓉去世后的第二周。萧若翎没有去。</p>
那天是周六，付雪鸢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萧若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付雪鸢问她今天有没有事，她说没有，后来付雪鸢才知道那天是选拔赛的日子。</p>
此后，付雪鸢再也没听过萧若翎提起数学竞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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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成绩出来的日子。</p>
班主任方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庄书野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前排同学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他猛地抬起头，头发翘起一撮，脸上还印着校服袖子的压痕。成绩单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萧若翎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成绩单递给庄书野。</p>
庄书野接过去，先找自己的名字。从上往下看，没找到。从下往上看——找到了，倒数第九。他愣了一下，把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学92，英语55，语文98，理综186，总分431。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嘴唇微张，表情说不上是沮丧还是麻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桌斗里，然后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萧若翎的桌面。</p>
她的成绩单还摊在那里，他没忍住瞄了一眼，总分六百多，班级第三。庄书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上周还在萧若翎面前说要考大学，说要努力，结果人家考六百多，他考四百多。</p>
萧若翎的成绩在班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三班不是重点班，但也不是最差的。六百多分放在整个年级也是靠前的，更何况是一个从外地转来、平时不爱说话、存在感极低的女生。前排的林晓月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萧若翎你也太厉害了吧！数学居然考了一百三十八！我才考了九十多！”</p>
萧若翎说了句“还行”，一如既往的平静。</p>
各科老师的反应也差不多。</p>
最惊讶的是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批完萧若翎的卷子之后，又把卷子拿出来看了两遍。他意外的是她的解题思路，倒数第一道题，她用了一种他没见过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标准解法，也不是常见题型的变式，而是一种更简洁、更巧妙的思路，像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在看这道题。</p>
他把萧若翎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放学了。办公室里没什么人，王老师手里拿着萧若翎的答题卡，没有绕弯子。</p>
“你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法，跟谁学的？”</p>
“自己想的。”</p>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把答题卡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推过去，“这道题，你用课本上的方法再做一遍。”</p>
萧若翎低头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纸上写。步骤清晰，过程规范，答案正确。王老师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她，“你以前参加过竞赛？”</p>
萧若翎的笔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在杨市的时候，参加过学校的选拔。”</p>
“后来呢？”</p>
“后来没去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p>
王老师看着她，没有追问，“你的数学底子很好，”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竞赛的思路还在，只是生疏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重新捡起来。”他把答题卡递给她，笑了一下，“行了，回去吧。下次考试，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完。”</p>
萧若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付雪鸢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怎么这么久？”</p>
“嗯，数学老师找，问我是不是参加过竞赛。”</p>
付雪鸢怔愣了片刻。</p>
“竞赛”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某扇很久没开的门，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p>
高一开学没多久，那会儿她们还在杨市，每次数学考试，她都是年级第一，萧若翎的数学老师就注意到了她。</p>
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他把萧若翎叫到办公室，问她要不要参加竞赛集训。</p>
那段时间，萧若翎每天放学后都去培训教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书包里装着做不完的题。她吃完饭就坐在书桌前，一张一张地做，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付雪鸢有时候给她送杯水，看见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眉头微微蹙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p>
然而，深秋的一个下午，萧若翎那天没去培训，付雪鸢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萧若翎的手机响了。</p>
付雪鸢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只看见萧若翎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也不动。</p>
“蓉姨……出车祸了。”萧若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p>
她看见萧若翎的眼眶在刹那间红了，手机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像一声巨大的惊雷，将她们两人劈落在地。</p>
手术室的灯熄灭得太安静，只是“啪”的一声，就像有人随手关掉了走廊里一盏无关紧要的灯。</p>
医生从门口出来，“很遗憾……”</p>
后面的话她们两个都听不见了。世界仿佛变成一口深井，所有的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毛玻璃。</p>
她记得那天萧若翎的手心，冰凉、僵硬，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金属器械。</p>
之后的日子变得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p>
付雪鸢已经不记得那天她们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白，萧若翎走在她前面，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手机摔碎在地上，她没有捡，是付雪鸢弯腰捡起来的，屏幕碎得像蛛网。</p>
身后事比想象中复杂。她们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找出了存折、保单、房产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单据，需要跑哪些部门、办哪些手续都一一经历。</p>
亲戚们那段时间不断上门，付宇那边的、柳月蓉那边的，他们围在小小的客厅里，七嘴八舌地讨论丧事怎么办、遗产怎么分、两个孩子谁来管。</p>
最后是她们自己决定留在杨市，自己生活，那些亲戚偶尔会上门探望。</p>
市里的竞赛选拔赛在柳月蓉去世后的第二周。萧若翎没有去。</p>
那天是周六，付雪鸢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萧若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付雪鸢问她今天有没有事，她说没有，后来付雪鸢才知道那天是选拔赛的日子。</p>
此后，付雪鸢再也没听过萧若翎提起数学竞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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