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置办器具，发现药材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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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回春”挂上牌子的头两天，苏晚没急着开门接诊。</p>
她把全部工夫花在了收拾上。前堂临街四扇门板卸下来透了整整一天的阳光，她蹲在地上拿湿布一块一块擦青砖缝里的陈年积灰，擦到第三遍时布巾拧出来的水才变清。阿桃在后巷铺面的院子里刷洗井沿，又打了井水把灶台和案板反复抹了三遍。隔壁面馆老板娘隔着墙递过来半块碱和一条干净旧布巾，说“新铺子要拿碱水走一遍才亮堂”，苏晚接了，让阿桃转送了一小包自己配的驱虫草药过去，老板娘隔着墙笑了一声没推辞。</p>
前堂的旧柜台被苏晚挪到了靠里墙的位置，让出门口正对的空间给病人坐。她自己蹲在地上用炭条在墙面上标好尺寸，让赵护卫帮忙请了个木匠来打药柜。木匠姓周，五十来岁，手脚利落，量了尺寸三天就把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斗打了送来，红松木的，没上漆，柜面上刨得光平。苏晚拿手摸了一遍，抽屉推拉顺滑，每个格子大小刚好够放一斤药材，便爽快地付了工钱。她又从前街那间铺子里量了窗台到地面的高度，盘算好了日后添置碾槽和药筛的位置——前街那间只做抓药和存药，不坐堂，不接病人，空间归置起来比后巷这间宽松。</p>
第三天早上她把药斗按常用药材的顺序排好——黄芪当归川芎这类高频药放在抬手能够到的高度，不常用的茯苓白术放在下层。阿桃在旁边递抽屉，每装好一格就拿炭条在抽屉面上写药名。苏晚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隔三步远看得清。</p>
到了第四天，“晚回春”正式开门接诊。头半日来了几个街坊，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苏晚看诊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来的人每人抓三五天的药，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钱匣子里，一上午攒了一小把。午后有个妇人抱着襁褓婴儿来，说是孩子夜啼不止，苏晚看了是肠胀气，教妇人给孩子揉肚子的手法，又包了一小包茴香籽让她回去热敷，没收钱。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阿桃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姑娘，夜啼也看，肠胀也看，头疼脑热也看，您这什么病都接啊？”</p>
“刚开张，先把名声做起来。”苏晚低头记账，嘴上答得随意，“什么病都接才能让人知道这铺子管用。管用了，下次别人才愿意掏钱。”阿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去后院烧水了。灶膛的火光映在院子里那口石井的井沿上，井水前两天刚刷洗过，青石面泛着干净的水光。</p>
等铺子开了两天、药柜装了约莫六成满，苏晚发现抽屉里的常用药消耗得比她预想快——黄芪只剩一小把，当归还剩不到二两，川芎和甘草也见底了。她翻了翻账本，头两天的诊金和药钱加起来约莫一百二十文，刨去炭火柴米，净剩不到五十文。照这个速度，铺子撑不到月底就得断药。</p>
“得去进一批药材。”她合上账本，“趁手里还有点余钱，把常用药备足一个月的量。零买零卖不划算，批发囤货才能压低成本。”</p>
阿桃正在擦柜台，闻言抬头：“姑娘，您一个人去？药材集市在南城外头，奴婢听说那地方乱得很。”</p>
“白天去不怕。你守着铺子，有人来看诊先记着，等我回来处理。”苏晚把钱匣子打开数了一遍，算好预留的开销和可用的采购款，用粗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拿了一只空布袋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别接重症，有人来就说大夫外出采购，明日再来。”</p>
阿桃点头应了。苏晚推开门板，秋日的晨光涌进来，铺子里那排新打的药斗在光线里泛着浅淡的木色。她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抽屉，转身出了门，沿着南市主街往城门口走去。</p>
走到巷口时她又看见了那个穿灰褐短衣的男人，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剥豆子。苏晚扫了一眼他脚边的粗瓷碗——碗里的豆子干瘪发皱，像是从陈年豆荚里剥出来的。她没有停步，目光平平地收回，拐上了主街。</p>
药材集市在南城门外三里地。苏晚到的时候日头刚升过城门楼，集市上人还不算密，她先从外围的散摊走起，逐摊翻看药材的品相。</p>
第一家是个佝偻老汉的摊子，铺开的粗麻布上堆着一小堆黄精。苏晚蹲下来捻了一根，断面暗黄发软，掰开里面已经有细小的虫眼。“老人家，这黄精是去年秋末采的吧？晒的时候没翻透，中心还潮着，已经生虫了。”</p>
老汉愣了愣，凑近看了看虫眼，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是去年收的，一直压在棚里没来得及卖。”</p>
“保存药材要通风干燥，黄精这东西性黏，晒的时候得每天翻两遍，晒到里外都脆了才能封存。”苏晚把那根黄精放回原处，没多说什么，站起来往下一个摊子去了。身后传来老汉嘀咕的声音，她没回头。</p>
第二个摊子是位中年妇人，卖的是自己上山采的柴胡和防风。苏晚蹲下来翻了一下柴胡的切段，断面整齐干燥，色泽黄褐均匀，保存得不错。她又拿起一把防风细看，根须完整，气息清正，是正经货色。她问价钱，妇人报了个数，比市价低了大约一成。苏晚没还价，称了两斤柴胡三斤防风，当场用粗纸包好，钱货两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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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卖生地的小贩见她买得利索，主动凑过来招呼：“姑娘看看我这生地，刚从怀州运来的，品相好着呢。”苏晚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动：“大哥，你这生地炮制的时候是不是偷工了？正经九蒸九晒的生地断面油润黑亮，你这切面还泛着黄芯，顶多蒸了两三回。风湿骨痛的方子用这种生地，药力差一大截。”</p>
小贩脸色变了变，还想争辩，旁边一个正在挑药材的老汉凑过来看了看那生地切面，啧了一声：“还真是，我上回在刘记买的生地比这个黑多了。小姑娘眼睛毒啊。”</p>
小贩讪讪地把那堆生地往摊子内侧挪了挪，苏晚没再追究，转去了旁边那家卖当归的摊子。她买当归的时候格外仔细，凑近了闻气味，又轻轻掰开一段看断面的油圈。走了三四个摊子后，她发现了一个普遍问题——药材炮制手法参差不齐，春采的防风保存不当发了霉，陈年的黄芪薄切片透光还拿出来卖，有人甚至拿白芷冒充川芎。</p>
苏晚在每个摊前都会多说两句。“这包杜仲晒之前去内层白膜没有？不去膜的话有效成分出不来。”“艾叶打绒之前一定要反复晒透，您这绒闻着还有潮气，存不到立冬就变味了。”药农和摊贩们开始围过来听她说话，有人当场翻出自家存了大半年的药材问她有没有救，她蹲在地上逐包查看，给出建议。到了巳时，她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替一个满面愁容的年轻药农看受潮的黄连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挤了进来，看了她一眼说：“女娃子，你懂炮制？”</p>
苏晚抬头：“略懂一些。”</p>
“那你说说我的野山参。我存了十二年不舍得卖，前些日子发现起了一层白霜，我是不是存坏了？”老翁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株小指粗的野山参露出来，参体上确实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苏晚接过来端详片刻，先把参体翻了个面看全须全尾，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老人家，这是好参。白霜是参体自身析出的有效成分，不是霉。您存得好，用油纸裹着搁在阴凉干燥处，温度不骤变就不会坏。您若舍得卖，这参放到太医署都能入方。”</p>
老翁听完面上松快了许多，把那株参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冲苏晚一抱拳：“谢了女娃子。”他挤出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议论了两句“这姑娘怕是太医署出来的”，被另一个人顶了回去“太医署的都是大爷，蹲地上给咱们看药材？想什么呢”。</p>
苏晚趁人群还没彻底散去，把自己需要的药材清单挨个补齐——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生地、甘草、桂枝、陈皮、厚朴、茯苓、白术、半夏——全部按她记账本上预留的预算来，能买散称就不买整包，能选次一等但可用的就不选贵的。一圈下来，背上那只粗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斜。她又去集市尽头的铁匠摊子上花六十文买了一把细镊子、一把小剪刀和一套打磨过的竹制压舌板，又在旁边篾匠摊上花二十文定了一小捆细棉布条。这些物件带回铺子里，日后清创缝合、外伤处置就有了趁手的家伙。</p>
回程路上，她低头算今日花销：药材共计一两二钱，器具八十文，总共一两二钱八十文。钱匣子薄了一小层，但底子还在。</p>
回到铺子时已近黄昏。阿桃迎出来接布袋，絮絮叨叨说下午来了两个病人她都记了名字，明天一早再来。苏晚嗯嗯应着，先把药材按类别归进药斗里。黄芪当归川芎按顺序码好，生地和白芍放在下层，桂枝陈皮这类气味重的搁在最边上。阿桃在后院烧火准备做饭，灶膛的火光映在院子里那口石井的井沿上，暖融融的。</p>
分到第三批的时候，苏晚从布袋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是她最后补买的防风草。纸包不大，扎得紧，她记得当时付完钱随手塞进布袋底下，没来得及细看。她把油纸拆开，里面的防风草干净整齐，气味清冽，品相意外地好，好得不像是散摊上能买到的货色。</p>
她刚想夸一句自己运气好，指尖碰到纸包底部时触到一个硬物。她又往深处探了探，把那东西从草药堆里拨了出来。</p>
一枚铜牌。青铜质地，约莫半个手掌大，边缘打磨得平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武”字，笔画深峻，底部有一道细小的磕痕。</p>
苏晚的动作停下来。</p>
阿桃从后院探头：“姑娘？”</p>
“没事。”苏晚把铜牌捏在指尖翻了一面，背面光素，没有铭文。她把铜牌放到柜台上日光最后一点余晖里照了一下，确认那“武”字的笔画风格和她在将军府药材出库单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作坊打出来的。</p>
她把铜牌重新放回防风草纸包里，锁进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和之前那枚分开收好。阿桃在后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碎草屑，转身去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一碟腌萝卜，阿桃已经盛好了她的份，蹲在灶膛边捧着自己的碗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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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坐下来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落在对面那扇上了锁的抽屉上。防风草是好药材，铜牌也是真的。对方把铜牌藏在品相上佳的药材里送到她手上，是试探，还是警告？她没有答案，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在药材这条线上盯着她。药材集市上的散摊、将军府的出库、南市隔壁那间药材行，无论她走哪一条进货渠道，都有可能在药材里翻出不该有的东西。</p>
“姑娘想什么呢？”阿桃嚼着腌萝卜含含糊糊地问。</p>
“想今天花的钱。”苏晚低头又喝了一口粥，“买了这么些药材，钱匣子薄了一层。下个月得省着点花。”</p>
阿桃翻了个白眼，苏晚没看见，只顾低头把粥喝完了。碗底见空的时候她把碗搁下，又在灶边坐了一会儿，听夜风从院子里那口石井上方掠过，听墙那边面馆老板娘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起身去洗漱躺下。</p>
吹灯之后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把今天在药材集市上和药农摊贩们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指出的炮制瑕疵，给出的保存建议，都不是什么隐秘高明的东西——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药工都能做到。真正难得的是她愿意蹲下来，一包一包地翻，一撮一撮地闻，不嫌脏也不嫌麻烦。摊贩们看她的眼神从戒备到松动再到乐意搭话，中间只隔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南市的人认实在，她在集市上的那一番举动，大约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南市商户的耳朵里。</p>
她闭上眼，把铜牌的事暂且搁下了。手里没线索，猜不出结果，不如先睡。阿桃的鼾声在外间响起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她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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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回春”挂上牌子的头两天，苏晚没急着开门接诊。</p>
她把全部工夫花在了收拾上。前堂临街四扇门板卸下来透了整整一天的阳光，她蹲在地上拿湿布一块一块擦青砖缝里的陈年积灰，擦到第三遍时布巾拧出来的水才变清。阿桃在后巷铺面的院子里刷洗井沿，又打了井水把灶台和案板反复抹了三遍。隔壁面馆老板娘隔着墙递过来半块碱和一条干净旧布巾，说“新铺子要拿碱水走一遍才亮堂”，苏晚接了，让阿桃转送了一小包自己配的驱虫草药过去，老板娘隔着墙笑了一声没推辞。</p>
前堂的旧柜台被苏晚挪到了靠里墙的位置，让出门口正对的空间给病人坐。她自己蹲在地上用炭条在墙面上标好尺寸，让赵护卫帮忙请了个木匠来打药柜。木匠姓周，五十来岁，手脚利落，量了尺寸三天就把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斗打了送来，红松木的，没上漆，柜面上刨得光平。苏晚拿手摸了一遍，抽屉推拉顺滑，每个格子大小刚好够放一斤药材，便爽快地付了工钱。她又从前街那间铺子里量了窗台到地面的高度，盘算好了日后添置碾槽和药筛的位置——前街那间只做抓药和存药，不坐堂，不接病人，空间归置起来比后巷这间宽松。</p>
第三天早上她把药斗按常用药材的顺序排好——黄芪当归川芎这类高频药放在抬手能够到的高度，不常用的茯苓白术放在下层。阿桃在旁边递抽屉，每装好一格就拿炭条在抽屉面上写药名。苏晚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端端正正，隔三步远看得清。</p>
到了第四天，“晚回春”正式开门接诊。头半日来了几个街坊，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苏晚看诊不收诊金，只收药钱，来的人每人抓三五天的药，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钱匣子里，一上午攒了一小把。午后有个妇人抱着襁褓婴儿来，说是孩子夜啼不止，苏晚看了是肠胀气，教妇人给孩子揉肚子的手法，又包了一小包茴香籽让她回去热敷，没收钱。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阿桃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姑娘，夜啼也看，肠胀也看，头疼脑热也看，您这什么病都接啊？”</p>
“刚开张，先把名声做起来。”苏晚低头记账，嘴上答得随意，“什么病都接才能让人知道这铺子管用。管用了，下次别人才愿意掏钱。”阿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去后院烧水了。灶膛的火光映在院子里那口石井的井沿上，井水前两天刚刷洗过，青石面泛着干净的水光。</p>
等铺子开了两天、药柜装了约莫六成满，苏晚发现抽屉里的常用药消耗得比她预想快——黄芪只剩一小把，当归还剩不到二两，川芎和甘草也见底了。她翻了翻账本，头两天的诊金和药钱加起来约莫一百二十文，刨去炭火柴米，净剩不到五十文。照这个速度，铺子撑不到月底就得断药。</p>
“得去进一批药材。”她合上账本，“趁手里还有点余钱，把常用药备足一个月的量。零买零卖不划算，批发囤货才能压低成本。”</p>
阿桃正在擦柜台，闻言抬头：“姑娘，您一个人去？药材集市在南城外头，奴婢听说那地方乱得很。”</p>
“白天去不怕。你守着铺子，有人来看诊先记着，等我回来处理。”苏晚把钱匣子打开数了一遍，算好预留的开销和可用的采购款，用粗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拿了一只空布袋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别接重症，有人来就说大夫外出采购，明日再来。”</p>
阿桃点头应了。苏晚推开门板，秋日的晨光涌进来，铺子里那排新打的药斗在光线里泛着浅淡的木色。她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抽屉，转身出了门，沿着南市主街往城门口走去。</p>
走到巷口时她又看见了那个穿灰褐短衣的男人，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剥豆子。苏晚扫了一眼他脚边的粗瓷碗——碗里的豆子干瘪发皱，像是从陈年豆荚里剥出来的。她没有停步，目光平平地收回，拐上了主街。</p>
药材集市在南城门外三里地。苏晚到的时候日头刚升过城门楼，集市上人还不算密，她先从外围的散摊走起，逐摊翻看药材的品相。</p>
第一家是个佝偻老汉的摊子，铺开的粗麻布上堆着一小堆黄精。苏晚蹲下来捻了一根，断面暗黄发软，掰开里面已经有细小的虫眼。“老人家，这黄精是去年秋末采的吧？晒的时候没翻透，中心还潮着，已经生虫了。”</p>
老汉愣了愣，凑近看了看虫眼，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是去年收的，一直压在棚里没来得及卖。”</p>
“保存药材要通风干燥，黄精这东西性黏，晒的时候得每天翻两遍，晒到里外都脆了才能封存。”苏晚把那根黄精放回原处，没多说什么，站起来往下一个摊子去了。身后传来老汉嘀咕的声音，她没回头。</p>
第二个摊子是位中年妇人，卖的是自己上山采的柴胡和防风。苏晚蹲下来翻了一下柴胡的切段，断面整齐干燥，色泽黄褐均匀，保存得不错。她又拿起一把防风细看，根须完整，气息清正，是正经货色。她问价钱，妇人报了个数，比市价低了大约一成。苏晚没还价，称了两斤柴胡三斤防风，当场用粗纸包好，钱货两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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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卖生地的小贩见她买得利索，主动凑过来招呼：“姑娘看看我这生地，刚从怀州运来的，品相好着呢。”苏晚随手拿起一块，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动：“大哥，你这生地炮制的时候是不是偷工了？正经九蒸九晒的生地断面油润黑亮，你这切面还泛着黄芯，顶多蒸了两三回。风湿骨痛的方子用这种生地，药力差一大截。”</p>
小贩脸色变了变，还想争辩，旁边一个正在挑药材的老汉凑过来看了看那生地切面，啧了一声：“还真是，我上回在刘记买的生地比这个黑多了。小姑娘眼睛毒啊。”</p>
小贩讪讪地把那堆生地往摊子内侧挪了挪，苏晚没再追究，转去了旁边那家卖当归的摊子。她买当归的时候格外仔细，凑近了闻气味，又轻轻掰开一段看断面的油圈。走了三四个摊子后，她发现了一个普遍问题——药材炮制手法参差不齐，春采的防风保存不当发了霉，陈年的黄芪薄切片透光还拿出来卖，有人甚至拿白芷冒充川芎。</p>
苏晚在每个摊前都会多说两句。“这包杜仲晒之前去内层白膜没有？不去膜的话有效成分出不来。”“艾叶打绒之前一定要反复晒透，您这绒闻着还有潮气，存不到立冬就变味了。”药农和摊贩们开始围过来听她说话，有人当场翻出自家存了大半年的药材问她有没有救，她蹲在地上逐包查看，给出建议。到了巳时，她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替一个满面愁容的年轻药农看受潮的黄连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挤了进来，看了她一眼说：“女娃子，你懂炮制？”</p>
苏晚抬头：“略懂一些。”</p>
“那你说说我的野山参。我存了十二年不舍得卖，前些日子发现起了一层白霜，我是不是存坏了？”老翁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株小指粗的野山参露出来，参体上确实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苏晚接过来端详片刻，先把参体翻了个面看全须全尾，又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老人家，这是好参。白霜是参体自身析出的有效成分，不是霉。您存得好，用油纸裹着搁在阴凉干燥处，温度不骤变就不会坏。您若舍得卖，这参放到太医署都能入方。”</p>
老翁听完面上松快了许多，把那株参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冲苏晚一抱拳：“谢了女娃子。”他挤出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议论了两句“这姑娘怕是太医署出来的”，被另一个人顶了回去“太医署的都是大爷，蹲地上给咱们看药材？想什么呢”。</p>
苏晚趁人群还没彻底散去，把自己需要的药材清单挨个补齐——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生地、甘草、桂枝、陈皮、厚朴、茯苓、白术、半夏——全部按她记账本上预留的预算来，能买散称就不买整包，能选次一等但可用的就不选贵的。一圈下来，背上那只粗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斜。她又去集市尽头的铁匠摊子上花六十文买了一把细镊子、一把小剪刀和一套打磨过的竹制压舌板，又在旁边篾匠摊上花二十文定了一小捆细棉布条。这些物件带回铺子里，日后清创缝合、外伤处置就有了趁手的家伙。</p>
回程路上，她低头算今日花销：药材共计一两二钱，器具八十文，总共一两二钱八十文。钱匣子薄了一小层，但底子还在。</p>
回到铺子时已近黄昏。阿桃迎出来接布袋，絮絮叨叨说下午来了两个病人她都记了名字，明天一早再来。苏晚嗯嗯应着，先把药材按类别归进药斗里。黄芪当归川芎按顺序码好，生地和白芍放在下层，桂枝陈皮这类气味重的搁在最边上。阿桃在后院烧火准备做饭，灶膛的火光映在院子里那口石井的井沿上，暖融融的。</p>
分到第三批的时候，苏晚从布袋底层掏出一个油纸包——是她最后补买的防风草。纸包不大，扎得紧，她记得当时付完钱随手塞进布袋底下，没来得及细看。她把油纸拆开，里面的防风草干净整齐，气味清冽，品相意外地好，好得不像是散摊上能买到的货色。</p>
她刚想夸一句自己运气好，指尖碰到纸包底部时触到一个硬物。她又往深处探了探，把那东西从草药堆里拨了出来。</p>
一枚铜牌。青铜质地，约莫半个手掌大，边缘打磨得平滑，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武”字，笔画深峻，底部有一道细小的磕痕。</p>
苏晚的动作停下来。</p>
阿桃从后院探头：“姑娘？”</p>
“没事。”苏晚把铜牌捏在指尖翻了一面，背面光素，没有铭文。她把铜牌放到柜台上日光最后一点余晖里照了一下，确认那“武”字的笔画风格和她在将军府药材出库单里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作坊打出来的。</p>
她把铜牌重新放回防风草纸包里，锁进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和之前那枚分开收好。阿桃在后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碎草屑，转身去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一碗热粥和一碟腌萝卜，阿桃已经盛好了她的份，蹲在灶膛边捧着自己的碗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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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坐下来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目光落在对面那扇上了锁的抽屉上。防风草是好药材，铜牌也是真的。对方把铜牌藏在品相上佳的药材里送到她手上，是试探，还是警告？她没有答案，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有人在药材这条线上盯着她。药材集市上的散摊、将军府的出库、南市隔壁那间药材行，无论她走哪一条进货渠道，都有可能在药材里翻出不该有的东西。</p>
“姑娘想什么呢？”阿桃嚼着腌萝卜含含糊糊地问。</p>
“想今天花的钱。”苏晚低头又喝了一口粥，“买了这么些药材，钱匣子薄了一层。下个月得省着点花。”</p>
阿桃翻了个白眼，苏晚没看见，只顾低头把粥喝完了。碗底见空的时候她把碗搁下，又在灶边坐了一会儿，听夜风从院子里那口石井上方掠过，听墙那边面馆老板娘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起身去洗漱躺下。</p>
吹灯之后她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把今天在药材集市上和药农摊贩们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指出的炮制瑕疵，给出的保存建议，都不是什么隐秘高明的东西——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药工都能做到。真正难得的是她愿意蹲下来，一包一包地翻，一撮一撮地闻，不嫌脏也不嫌麻烦。摊贩们看她的眼神从戒备到松动再到乐意搭话，中间只隔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南市的人认实在，她在集市上的那一番举动，大约用不了三天就会传到南市商户的耳朵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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