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邻里试探，旧温病流言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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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集市上出过一回风头之后，南市后巷这条街上的商户们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p>
头两天还只是路过时多瞥一眼，到第三天晚上，隔壁布坊的女掌柜亲自端着一碟新做的枣糕上门来了。苏晚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批新进的药材，井台上摊了一排刚切好的黄芪片，阿桃在旁边拿细筛子过甘草粉，两个人身上都沾着碎草屑。院子门没关，女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出声：“苏大夫忙着呢？”</p>
苏晚抬头。来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眉目和善，身上系着一条靛蓝围裙，围裙兜里露出一把木尺的边角。她在门口站着没急着进来，先笑着看了一眼井台上那排黄芪片的切片厚度，才迈过门槛说了一句“这黄芪片切得匀”，伸手把枣糕碟子搁在井沿上。</p>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请她坐。女掌柜自己拉了张矮凳在井台边坐下，自我介绍说姓李，铺子就在隔壁，卖布匹和成衣，在这条街上做了快二十年。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脸上：“前天听南城药材集市上的人说，有个年轻女医指着好几家摊子的药材讲了半天，品相、炮制、存法，说得头头是道。我一听就知道是苏大夫你。”</p>
“李掌柜消息真灵通。”苏晚笑了笑，“我就去了一趟。”</p>
“这条街上什么消息传不快？隔壁面馆老板娘也跟我说了，你开张头一天，连诊金都没收。”李掌柜说话时一直带着笑，但苏晚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开张头一天”那几个字上轻轻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像是随口一提，但苏晚听出了下面那层意思——她在算苏晚在南市扎根的时日，也在估量这个新来的年轻女医有多少分量。</p>
果然，李掌柜下一句话就转了方向：“苏大夫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洛阳本地的。”</p>
“关中那边的。”苏晚答得顺溜。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往西行过的模糊印迹，她捡了个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向，“家里以前也是做药材营生的，后来出了变故，一个人流落到洛阳来。”</p>
李掌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转而说起这条街上的日常琐事——哪家铺子的生意好，哪个巷口的菜摊新鲜便宜，隔壁面馆老板娘嫁过来之前在怀州做什么。苏晚一边听一边把井台上晾好的黄芪片收进粗布袋里，手上没停，嘴里也不冷场。李掌柜聊到兴头上笑了一声说：“你这条街上住着，往后日子不会闷。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周每天下午准时来，面馆老板娘隔三差五做新花样，我那边裁布剩下的边角料你要用得着就过来拿，塞被套填枕头都好使。”</p>
苏晚一一应着，心里却清楚，李掌柜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新铺子开张没见过？她今天端着枣糕上门，明面上是邻里走动，骨子里是把这新来的年轻女医摸一遍底：从哪儿来、靠什么营生、有没有靠山、值不值得来往。对方问得含蓄，她答得也稳妥，几轮下来李掌柜脸上的笑意比进门时真了几分。</p>
“对了，苏大夫。”李掌柜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刚来洛阳不久，有件事得提醒你一声。这条街上做药材生意的，除了你，还有天街拐角那家马家药行。他家在东市南市都有铺面，做得挺大，咱这条街上的散户多半从他那儿进货。你开铺子卖药，多少会跟他家碰上。”</p>
苏晚想起那个在巷口蹲了好几天的灰衣男人：“马家药行的掌柜，是不是总穿灰褐色短衣？”</p>
李掌柜挑眉：“那就是马掌柜本人。他前天还在街口蹲着看你铺子进出的人吧？”她放下枣糕，压低了些声音，“马记背后有人撑腰，具体是谁说不准，但听说跟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有来往。你一个刚来的姑娘，又是……女子行医，最好别跟他家硬碰。”</p>
苏晚“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捧黄芪片倒进布袋里扎好口。李掌柜说完该说的话，拍拍围裙上沾的枣糕渣站起来：“得回去看铺子了。枣糕要是合口，下回我再做。”</p>
苏晚送她到门口。李掌柜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苏大夫，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刚入秋那阵子，南城外面几个村子出了事。好多人同时发高热昏过去，太医署去查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有人说那是巫蛊，也有人说……”她顿了一下，“说是有游医在村民身上试邪术。你既是女医，出门给外人看病的时候，当心些。”</p>
苏晚站在门槛内，看李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关上门。阿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姑娘，那位李掌柜来做什么的？”</p>
“送枣糕，顺便看人。”苏晚走回井台边把布袋提进屋里，“她说南城外的温病还在传，有人把账算在游医女医头上。”</p>
阿桃的脸白了一瞬：“那姑娘您——”</p>
“所以我得先把街坊邻居稳住。李掌柜回去之后会替我说好话的。”她刚才全程没回避自己游医的身份，把话说得坦荡，还把集市上帮人看药材的事亮了出来。李掌柜这种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本地商户，最看重的是“这人靠谱不靠谱”。苏晚让她看见了，也让她听见了，回去自然会替她传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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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苏晚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把李掌柜提到的“温病”细节又翻出来理了一遍。原身的记忆里也有片段：去年秋冬，南城郊外几个村子同时爆发高热症，病人全身起红疹、咳血，三五日便不治身亡。官府抓了一批游医问罪，原身就是在那之后被牵连入狱的。李掌柜说“太医署没查出结果”，苏晚听了心里打了个结——太医署查不出的病，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查不出，另一种是查出来了，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p>
阿桃洗完碗出来，看她对着灯发愣，问了一句。苏晚把灯芯挑亮了些：“李掌柜说，南城外面几个村子又有人发热昏迷了。我想起在牢里听说的事——这两年神都频发温病，太医署束手无策，官府就抓游医顶罪。”</p>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姑娘，您不会又要去管吧？”</p>
“我连那村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想管也管不了。”苏晚吹了吹灯罩上的灰，“先把铺子稳住，把这条街上的人心拢住。以后真有事了，至少有人替我说句话。”</p>
阿桃点点头没再多问。</p>
第二日一早，隔壁面馆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从墙头递过来，说是给新邻居尝鲜。苏晚接了，让阿桃回送了一包祛湿驱寒的茶饮过去。上午陆续来了四五个看诊的街坊，多是腰腿疼、胃口不好之类的小毛病，苏晚一一开了方子，阿桃抓药记账，有条不紊。到巳时前后诊室空下来，苏晚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顺带把昨天李掌柜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正想着，对门卖杂货的胡大爷拎着一捆葱路过，在她门口站了一下。他先是夸苏晚昨天给隔壁面馆老板娘配的茶饮“喝了确实暖和”，又说起自家老寒腿疼了好几年了，问苏晚有没有什么调养法子。苏晚让他坐下来搭了脉，说了一通每天泡脚按摩的简单办法，胡大爷连连点头说回去就试试。但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大夫，你别怪老头子多嘴——你一个姑娘家开药铺，又是新来的，街上难免有人背后嚼舌头。说你是将军府的人托进来的，还说你在牢里待过。”</p>
苏晚抬眼看他。胡大爷这话说得带着三分好意七分谨慎，说完自己也觉得唐突了，又补了一句：“老头子信你。你能治住我那老寒腿就是本事，管你从前在哪儿待过。就是怕有人拿这话在街面上传，传多了对你不利。”</p>
“多谢胡大爷提醒。”苏晚站起来送了他两步，“我从哪儿来、待没待过牢里，这些事堵不住人的嘴。但我的药有没有用、能不能治好病，这个我能证明。等他们看见我开的方子管用了，那些闲话自然会淡。”</p>
胡大爷点了点头，拎着葱走了。苏晚看着他拐过巷口，转身回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胡大爷说的那些闲话——将军府、牢狱——她早料到了。李掌柜昨天来探口风，胡大爷今天来递话，都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她。掂量完了，觉得她还行，就帮她说句话。市井小民过日子就是这样，不图什么大义，只认一个理儿：你能不能让我踏实？</p>
下午阿桃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隔壁布坊的年轻女伙计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冲阿桃喊了一声：“哎，你家大夫真能给老寒腿调养？”阿桃回头应了一嗓子：“能！胡大爷上午刚来问了，我家大夫说泡脚加按摩就能缓解。”那女伙计“哦”了一声，又缩回去晒太阳了。</p>
苏晚在柜台后面听见这番对话，低头继续写方子，嘴角弯了一下。阿桃这姑娘嘴快，但话传得准——比她自己出面说一百句都管用。</p>
傍晚时分日光收成了暖金色，苏晚收拾完药柜准备合门板。阿桃在后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铺子门口刹住脚，扶着膝盖弓着腰大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苏大夫！城南……城南李家村……又有人高热昏迷了！跟去年秋天一样的症候！”</p>
苏晚手里的门板停在半空。那年轻人直起腰来继续往下说：“今早发现三个，到午后变成七个，里正派人去城里报官了。我路过南市口的时候听见差役说的——官府下令，禁止民间医者私自接诊。发热病人只能由太医署的人接手，其他大夫谁碰治谁罪。”</p>
阿桃从后院冲出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白了。苏晚放下门板，走到巷口往南市主街方向张望了一眼。远远地确实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官差正沿街传令。</p>
她退回铺子里，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阿桃站在灶房门口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先开了口：“今夜不出门，你不用慌。”</p>
“那……明天呢？”</p>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苏晚走到灶台边坐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方才那年轻人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七个，一天之内。如果跟去年秋天是同一种症候，蔓延速度只会更快。但官府下令禁止民间医者接诊，她眼下在洛阳城里连“合法行医”的资格都还在缓慢获取中，贸然出去只会撞在刀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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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去年秋天李家村的温病，死过多少人？”</p>
阿桃缩了缩脖子：“奴婢那会儿还在乡下，听人说……死了二十多个。轻的也烧了七八天才退，病好了有的人眼睛看不见了，有的人腿走不了了。”</p>
苏晚沉默着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往灶口添了根细柴，看着火光把那根柴慢慢裹进去，烧成通红的炭。二十多个。如果只是单纯疫病，不至于留下永久伤残。去年李掌柜说的“太医署没查出结果”，再结合牢里那段记忆和今天听来的消息，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也暂时没有验证的办法。</p>
“姑娘，您真要去看吗？”阿桃的声音轻下去了，“官府都下禁令了……”</p>
“暂时不去。”苏晚说，“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李家村离这儿多远？”</p>
“往南走，出城大约七八里地。走路得一个多时辰。”</p>
七八里。不算近，但一夜工夫来回也够。苏晚把这事记在心里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拿井水涮了碗搁在灶台上，转身进屋收拾药箱——不是准备今晚出门，是有备无患。她往药箱里添了退热的黄芩和柴胡，添了外敷的冰片和薄荷，又加了一卷干净棉布条和那把新买的竹压舌板，确认了一切齐全，合上箱盖放在床脚。</p>
阿桃在铺好了被褥，问：“姑娘，您不要去了吧”</p>
“不去。睡吧。”</p>
阿桃如释重负地钻到被窝，鼾声很快响起来。</p>
苏晚吹了灯，在黑暗里躺着，耳畔是夜风从屋顶掠过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响。李家村七个病患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也按不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天亮之后，这条街上会有更多消息传进来，她得在消息彻底乱起来之前，把自己的路想清楚。</p>
远处的梆子敲过两遍。她闭上眼，呼吸渐渐稳下来，把李家村的事搁到了“明日再想”的那一格。铜牌的事、武承业的影子、王家幼女的银针、如今南城新发的温病——所有的线她眼下还串不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早晚会在某个点上拧成一股绳。</p>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放空了脑子，在一片混沌中慢慢沉进了浅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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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集市上出过一回风头之后，南市后巷这条街上的商户们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p>
头两天还只是路过时多瞥一眼，到第三天晚上，隔壁布坊的女掌柜亲自端着一碟新做的枣糕上门来了。苏晚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那批新进的药材，井台上摊了一排刚切好的黄芪片，阿桃在旁边拿细筛子过甘草粉，两个人身上都沾着碎草屑。院子门没关，女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出声：“苏大夫忙着呢？”</p>
苏晚抬头。来人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眉目和善，身上系着一条靛蓝围裙，围裙兜里露出一把木尺的边角。她在门口站着没急着进来，先笑着看了一眼井台上那排黄芪片的切片厚度，才迈过门槛说了一句“这黄芪片切得匀”，伸手把枣糕碟子搁在井沿上。</p>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请她坐。女掌柜自己拉了张矮凳在井台边坐下，自我介绍说姓李，铺子就在隔壁，卖布匹和成衣，在这条街上做了快二十年。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脸上：“前天听南城药材集市上的人说，有个年轻女医指着好几家摊子的药材讲了半天，品相、炮制、存法，说得头头是道。我一听就知道是苏大夫你。”</p>
“李掌柜消息真灵通。”苏晚笑了笑，“我就去了一趟。”</p>
“这条街上什么消息传不快？隔壁面馆老板娘也跟我说了，你开张头一天，连诊金都没收。”李掌柜说话时一直带着笑，但苏晚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开张头一天”那几个字上轻轻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像是随口一提，但苏晚听出了下面那层意思——她在算苏晚在南市扎根的时日，也在估量这个新来的年轻女医有多少分量。</p>
果然，李掌柜下一句话就转了方向：“苏大夫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洛阳本地的。”</p>
“关中那边的。”苏晚答得顺溜。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往西行过的模糊印迹，她捡了个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向，“家里以前也是做药材营生的，后来出了变故，一个人流落到洛阳来。”</p>
李掌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转而说起这条街上的日常琐事——哪家铺子的生意好，哪个巷口的菜摊新鲜便宜，隔壁面馆老板娘嫁过来之前在怀州做什么。苏晚一边听一边把井台上晾好的黄芪片收进粗布袋里，手上没停，嘴里也不冷场。李掌柜聊到兴头上笑了一声说：“你这条街上住着，往后日子不会闷。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周每天下午准时来，面馆老板娘隔三差五做新花样，我那边裁布剩下的边角料你要用得着就过来拿，塞被套填枕头都好使。”</p>
苏晚一一应着，心里却清楚，李掌柜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新铺子开张没见过？她今天端着枣糕上门，明面上是邻里走动，骨子里是把这新来的年轻女医摸一遍底：从哪儿来、靠什么营生、有没有靠山、值不值得来往。对方问得含蓄，她答得也稳妥，几轮下来李掌柜脸上的笑意比进门时真了几分。</p>
“对了，苏大夫。”李掌柜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你刚来洛阳不久，有件事得提醒你一声。这条街上做药材生意的，除了你，还有天街拐角那家马家药行。他家在东市南市都有铺面，做得挺大，咱这条街上的散户多半从他那儿进货。你开铺子卖药，多少会跟他家碰上。”</p>
苏晚想起那个在巷口蹲了好几天的灰衣男人：“马家药行的掌柜，是不是总穿灰褐色短衣？”</p>
李掌柜挑眉：“那就是马掌柜本人。他前天还在街口蹲着看你铺子进出的人吧？”她放下枣糕，压低了些声音，“马记背后有人撑腰，具体是谁说不准，但听说跟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有来往。你一个刚来的姑娘，又是……女子行医，最好别跟他家硬碰。”</p>
苏晚“嗯”了一声，把最后一捧黄芪片倒进布袋里扎好口。李掌柜说完该说的话，拍拍围裙上沾的枣糕渣站起来：“得回去看铺子了。枣糕要是合口，下回我再做。”</p>
苏晚送她到门口。李掌柜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苏大夫，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刚入秋那阵子，南城外面几个村子出了事。好多人同时发高热昏过去，太医署去查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有人说那是巫蛊，也有人说……”她顿了一下，“说是有游医在村民身上试邪术。你既是女医，出门给外人看病的时候，当心些。”</p>
苏晚站在门槛内，看李掌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慢慢关上门。阿桃从屋里探出头来：“姑娘，那位李掌柜来做什么的？”</p>
“送枣糕，顺便看人。”苏晚走回井台边把布袋提进屋里，“她说南城外的温病还在传，有人把账算在游医女医头上。”</p>
阿桃的脸白了一瞬：“那姑娘您——”</p>
“所以我得先把街坊邻居稳住。李掌柜回去之后会替我说好话的。”她刚才全程没回避自己游医的身份，把话说得坦荡，还把集市上帮人看药材的事亮了出来。李掌柜这种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本地商户，最看重的是“这人靠谱不靠谱”。苏晚让她看见了，也让她听见了，回去自然会替她传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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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苏晚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把李掌柜提到的“温病”细节又翻出来理了一遍。原身的记忆里也有片段：去年秋冬，南城郊外几个村子同时爆发高热症，病人全身起红疹、咳血，三五日便不治身亡。官府抓了一批游医问罪，原身就是在那之后被牵连入狱的。李掌柜说“太医署没查出结果”，苏晚听了心里打了个结——太医署查不出的病，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查不出，另一种是查出来了，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p>
阿桃洗完碗出来，看她对着灯发愣，问了一句。苏晚把灯芯挑亮了些：“李掌柜说，南城外面几个村子又有人发热昏迷了。我想起在牢里听说的事——这两年神都频发温病，太医署束手无策，官府就抓游医顶罪。”</p>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姑娘，您不会又要去管吧？”</p>
“我连那村子在哪儿都不知道，想管也管不了。”苏晚吹了吹灯罩上的灰，“先把铺子稳住，把这条街上的人心拢住。以后真有事了，至少有人替我说句话。”</p>
阿桃点点头没再多问。</p>
第二日一早，隔壁面馆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从墙头递过来，说是给新邻居尝鲜。苏晚接了，让阿桃回送了一包祛湿驱寒的茶饮过去。上午陆续来了四五个看诊的街坊，多是腰腿疼、胃口不好之类的小毛病，苏晚一一开了方子，阿桃抓药记账，有条不紊。到巳时前后诊室空下来，苏晚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顺带把昨天李掌柜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正想着，对门卖杂货的胡大爷拎着一捆葱路过，在她门口站了一下。他先是夸苏晚昨天给隔壁面馆老板娘配的茶饮“喝了确实暖和”，又说起自家老寒腿疼了好几年了，问苏晚有没有什么调养法子。苏晚让他坐下来搭了脉，说了一通每天泡脚按摩的简单办法，胡大爷连连点头说回去就试试。但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大夫，你别怪老头子多嘴——你一个姑娘家开药铺，又是新来的，街上难免有人背后嚼舌头。说你是将军府的人托进来的，还说你在牢里待过。”</p>
苏晚抬眼看他。胡大爷这话说得带着三分好意七分谨慎，说完自己也觉得唐突了，又补了一句：“老头子信你。你能治住我那老寒腿就是本事，管你从前在哪儿待过。就是怕有人拿这话在街面上传，传多了对你不利。”</p>
“多谢胡大爷提醒。”苏晚站起来送了他两步，“我从哪儿来、待没待过牢里，这些事堵不住人的嘴。但我的药有没有用、能不能治好病，这个我能证明。等他们看见我开的方子管用了，那些闲话自然会淡。”</p>
胡大爷点了点头，拎着葱走了。苏晚看着他拐过巷口，转身回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胡大爷说的那些闲话——将军府、牢狱——她早料到了。李掌柜昨天来探口风，胡大爷今天来递话，都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在用自己的方式掂量她。掂量完了，觉得她还行，就帮她说句话。市井小民过日子就是这样，不图什么大义，只认一个理儿：你能不能让我踏实？</p>
下午阿桃去井边打水的时候，隔壁布坊的年轻女伙计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冲阿桃喊了一声：“哎，你家大夫真能给老寒腿调养？”阿桃回头应了一嗓子：“能！胡大爷上午刚来问了，我家大夫说泡脚加按摩就能缓解。”那女伙计“哦”了一声，又缩回去晒太阳了。</p>
苏晚在柜台后面听见这番对话，低头继续写方子，嘴角弯了一下。阿桃这姑娘嘴快，但话传得准——比她自己出面说一百句都管用。</p>
傍晚时分日光收成了暖金色，苏晚收拾完药柜准备合门板。阿桃在后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铺子门口刹住脚，扶着膝盖弓着腰大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苏大夫！城南……城南李家村……又有人高热昏迷了！跟去年秋天一样的症候！”</p>
苏晚手里的门板停在半空。那年轻人直起腰来继续往下说：“今早发现三个，到午后变成七个，里正派人去城里报官了。我路过南市口的时候听见差役说的——官府下令，禁止民间医者私自接诊。发热病人只能由太医署的人接手，其他大夫谁碰治谁罪。”</p>
阿桃从后院冲出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白了。苏晚放下门板，走到巷口往南市主街方向张望了一眼。远远地确实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像是官差正沿街传令。</p>
她退回铺子里，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阿桃站在灶房门口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苏晚先开了口：“今夜不出门，你不用慌。”</p>
“那……明天呢？”</p>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苏晚走到灶台边坐下，火光映在她脸上。方才那年轻人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七个，一天之内。如果跟去年秋天是同一种症候，蔓延速度只会更快。但官府下令禁止民间医者接诊，她眼下在洛阳城里连“合法行医”的资格都还在缓慢获取中，贸然出去只会撞在刀口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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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缩了缩脖子：“奴婢那会儿还在乡下，听人说……死了二十多个。轻的也烧了七八天才退，病好了有的人眼睛看不见了，有的人腿走不了了。”</p>
苏晚沉默着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往灶口添了根细柴，看着火光把那根柴慢慢裹进去，烧成通红的炭。二十多个。如果只是单纯疫病，不至于留下永久伤残。去年李掌柜说的“太医署没查出结果”，再结合牢里那段记忆和今天听来的消息，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没有证据，也暂时没有验证的办法。</p>
“姑娘，您真要去看吗？”阿桃的声音轻下去了，“官府都下禁令了……”</p>
“暂时不去。”苏晚说，“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李家村离这儿多远？”</p>
“往南走，出城大约七八里地。走路得一个多时辰。”</p>
七八里。不算近，但一夜工夫来回也够。苏晚把这事记在心里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拿井水涮了碗搁在灶台上，转身进屋收拾药箱——不是准备今晚出门，是有备无患。她往药箱里添了退热的黄芩和柴胡，添了外敷的冰片和薄荷，又加了一卷干净棉布条和那把新买的竹压舌板，确认了一切齐全，合上箱盖放在床脚。</p>
阿桃在铺好了被褥，问：“姑娘，您不要去了吧”</p>
“不去。睡吧。”</p>
阿桃如释重负地钻到被窝，鼾声很快响起来。</p>
苏晚吹了灯，在黑暗里躺着，耳畔是夜风从屋顶掠过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响。李家村七个病患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也按不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明天天亮之后，这条街上会有更多消息传进来，她得在消息彻底乱起来之前，把自己的路想清楚。</p>
远处的梆子敲过两遍。她闭上眼，呼吸渐渐稳下来，把李家村的事搁到了“明日再想”的那一格。铜牌的事、武承业的影子、王家幼女的银针、如今南城新发的温病——所有的线她眼下还串不起来，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早晚会在某个点上拧成一股绳。</p>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放空了脑子，在一片混沌中慢慢沉进了浅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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