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将军私访，灯下闲谈知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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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已经趴在那张旧案上算了一个多时辰的账。</p>
油灯快见底了，火苗颤颤巍巍的，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桃一个时辰前就去睡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南市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传过来。她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这个月的利润——除去药材开销和铺面租银，净余不到八钱银子。</p>
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酸涩的眼角。</p>
八钱。够她吃半个月的素面。但离三千两还差着三千两减八钱。</p>
她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碗，碗是空的。她懒得起身去倒，就把空碗搁回去，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一道波浪线。画完觉得无聊，又在波浪线上头画了一坨歪歪扭扭的云，云下面画了个小人叉腰站着，像是抬头骂天的样子。</p>
她把纸举起来端详了一下，放下，正准备吹灯睡觉，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p>
苏晚的手按在灯盏上停了。那不是阿桃的步子。阿桃走路带一点拖沓，像拖着鞋后跟。这个步子落地沉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精确。</p>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p>
是我。</p>
苏晚一口气吐出来，走过去把后窗推开半扇。萧玦站在窗外，披了一身深秋的夜凉，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摘了，露出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像个走夜路顺道拐进来的闲人。</p>
你……苏晚探出头看了看院墙方向，翻墙进来的？</p>
门关着。他答得理所应当。</p>
苏晚把后窗开大了些：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p>
萧玦从窗口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是翻过无数次。他落地的位置精确地避开了苏晚堆在墙角的药篓和竹匾，斗篷角连药渣都没蹭到。苏晚心里记了一下：这人的空间感知力，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强的。</p>
她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长凳，自己去灶台边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夜里凉，先暖暖手。没有茶，茶叶前几日喝完了还没来得及买。</p>
萧玦接过碗，碗沿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扫了一圈铺子。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笔架歪着、算盘珠子拨乱了、草纸上画的小人还没来得及收。</p>
她一把将草纸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被当场抓了现行。</p>
萧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一层常年不化的冷意在这个瞬间化开了薄薄一层。</p>
算账呢？他问。</p>
嗯。月底了。苏晚坐回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算完了，白算。</p>
怎么？</p>
赚了八钱银子。她说着自己都笑了，我上辈子一个月工资是这个的一百倍不止，但上辈子我一年到头没睡过几个整觉。这辈子赚八钱，反而觉得够花。</p>
萧玦听她说完，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水，像是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三分：你那个铺子的事，我前几日才听说。药行的价，是武承业让人抬的。</p>
苏晚没意外：我知道。</p>
你出城采药的事，我也知道了。</p>
苏晚抬起头看他。萧玦把碗搁在案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膝上，姿态松弛，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里面的神色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注视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p>
你这些天怎么过的？他问。</p>
苏晚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拨着算盘珠子玩：白天看病，晚上算账，中间抽空去城外挖蒲公英。昨天有个太医署的人装病来套方子，我给他开了个栀子豉汤把他打发了。前天夜里也有一个，要的是大承气汤。明天不知道还会来什么人，说不定是太后娘娘扮成卖菜的老太太——到时候我给她开个四君子汤，恭敬着送走。</p>
她说得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俏皮。但萧玦听出了那层俏皮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提药行断供那几天铺子里几乎揭不开锅的事，也没提东市散户被武府的人一家一家打过招呼的事，更没提她蹲在田埂上挖蒲公英挖到天擦黑才回来、一边焙药一边被灶火熏得直流泪的事。</p>
这些事情她不会说。他从别处知道的。</p>
你上回跟我说，苏晚忽然转了话头，指尖停下拨弄算盘的动作，你说你若撑不住，你的兵就在城外。</p>
我今天还在想这句话。她偏过头看他，油灯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你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么？</p>
萧玦看着她。三息的沉默。</p>
我从不拿兵事玩笑。</p>
苏晚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账本封皮上。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不想当女官、不想插手朝局、不想做什么神都第一女医，她只是想过那种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吃什么就去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最普通的日子。但在武周洛阳，这种最普通的日子，比她在现代当牛马时还难实现。</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她盯着账本封皮上的墨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拼命做一切事情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什么都不用做。但你做得越多，找你的人越多。你越有用，越脱不了身。像陷进一个怪圈里。</p>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了，碗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说了一个字：</p>
苏晚抬眼看他。</p>
他坐在长凳上，斗篷脱了搭在一边，露出里面的墨色常服。灯光把他常年绷着的那副冷硬轮廓软化了一些，让她恍惚想起第一次在庄子上见他时，他躺在病榻上疼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满身是伤、满心是防，像一块铁怎么也捂不热。但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手里捧着她倒的一碗白水，跟她说着这样的话。</p>
我十七岁被扔进边关，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萧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问自己，打完这一仗能不能回家。后来仗没打完，人死了很多。我活下来了。再后来问的就变成了打完这一仗能不能活着回营。再再后来，不问了。</p>
他顿了顿：你方才说的那个怪圈，我走了十年。没有哪一日是不想出来的。但出来要还的债太多，就一直在里面走。</p>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认识萧玦这么久，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不是边关战事、不是朝堂博弈，就是他一个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那些话从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她面前的案上。</p>
那你现在……还在里面走？她问。</p>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油灯把两人之间那片案面照得暖黄黄的，搁着一盏空碗、半截墨条、一支歪着的笔、摊到一半的账本。这些东西细碎而日常，是他从前很少靠近的那种生活。</p>
现在有人坐在这个铺子里算八钱银子的账、画小人骂天——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方才匆忙合上的抽屉上，我觉得这条路，也许没以前那么难走出来。</p>
苏晚愣了一瞬，然后耳根慢慢热起来。她把目光别开，假装去够案角的空碗：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在这儿说这种话。我明天还要早起焙蒲公英，没工夫跟你——</p>
苏晚。</p>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但语气跟平时在宫里、在朝堂上叫任何人的名字都不一样。</p>
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萧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推出来的，我为你开路。</p>
铺子里安静下来。油灯最后那一点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并拉长、交叠了一瞬。窗外夜风穿过南市空荡荡的街巷，吹得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凉意。</p>
苏晚端着空碗站在柜台后面，喉咙发紧。她把碗放下，坐下来，低头把摊开的账本合上，把算盘归了位，又把笔架扶正。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这话，我记住了。</p>
萧玦从长凳上站起来，重新披上斗篷。他走到后窗前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你记不记住都无所谓。我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收。</p>
他翻过窗台，斗篷在月光下划了一道暗色的弧线，落地无声。后窗轻轻合上了，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p>
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长凳上那个空碗。碗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渍，是他刚才端过的地方。</p>
她把碗收了，洗了，搁回碗架上。然后吹了灯，躺回后屋的小床上。</p>
窗棂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晾着的药草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碎碎的，像水墨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把方才他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p>
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我为你开路。</p>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踢了踢被子，翻身，闭上眼睛。</p>
明天还要早起焙蒲公英。账本上八钱银子的进项还没变成三千两，她不能因为一句话就飘起来。</p>
她这样想着，嘴角一直到入睡都没放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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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已经趴在那张旧案上算了一个多时辰的账。</p>
油灯快见底了，火苗颤颤巍巍的，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阿桃一个时辰前就去睡了，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南市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传过来。她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确认了这个月的利润——除去药材开销和铺面租银，净余不到八钱银子。</p>
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揉了揉酸涩的眼角。</p>
八钱。够她吃半个月的素面。但离三千两还差着三千两减八钱。</p>
她伸手去够案角的茶碗，碗是空的。她懒得起身去倒，就把空碗搁回去，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一道波浪线。画完觉得无聊，又在波浪线上头画了一坨歪歪扭扭的云，云下面画了个小人叉腰站着，像是抬头骂天的样子。</p>
她把纸举起来端详了一下，放下，正准备吹灯睡觉，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p>
苏晚的手按在灯盏上停了。那不是阿桃的步子。阿桃走路带一点拖沓，像拖着鞋后跟。这个步子落地沉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那种精确。</p>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后窗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p>
是我。</p>
苏晚一口气吐出来，走过去把后窗推开半扇。萧玦站在窗外，披了一身深秋的夜凉，外头罩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摘了，露出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像个走夜路顺道拐进来的闲人。</p>
你……苏晚探出头看了看院墙方向，翻墙进来的？</p>
门关着。他答得理所应当。</p>
苏晚把后窗开大了些：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p>
萧玦从窗口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是翻过无数次。他落地的位置精确地避开了苏晚堆在墙角的药篓和竹匾，斗篷角连药渣都没蹭到。苏晚心里记了一下：这人的空间感知力，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强的。</p>
她指了指柜台对面的长凳，自己去灶台边倒了碗热水端过来，夜里凉，先暖暖手。没有茶，茶叶前几日喝完了还没来得及买。</p>
萧玦接过碗，碗沿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他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扫了一圈铺子。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笔架歪着、算盘珠子拨乱了、草纸上画的小人还没来得及收。</p>
她一把将草纸塞进抽屉里，动作快得像被当场抓了现行。</p>
萧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一层常年不化的冷意在这个瞬间化开了薄薄一层。</p>
算账呢？他问。</p>
嗯。月底了。苏晚坐回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算完了，白算。</p>
怎么？</p>
赚了八钱银子。她说着自己都笑了，我上辈子一个月工资是这个的一百倍不止，但上辈子我一年到头没睡过几个整觉。这辈子赚八钱，反而觉得够花。</p>
萧玦听她说完，没有接这个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水，像是从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三分：你那个铺子的事，我前几日才听说。药行的价，是武承业让人抬的。</p>
苏晚没意外：我知道。</p>
你出城采药的事，我也知道了。</p>
苏晚抬起头看他。萧玦把碗搁在案上，两只手交叠搭在膝上，姿态松弛，目光却一直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里面的神色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注视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p>
你这些天怎么过的？他问。</p>
苏晚靠在椅背上，用指尖拨着算盘珠子玩：白天看病，晚上算账，中间抽空去城外挖蒲公英。昨天有个太医署的人装病来套方子，我给他开了个栀子豉汤把他打发了。前天夜里也有一个，要的是大承气汤。明天不知道还会来什么人，说不定是太后娘娘扮成卖菜的老太太——到时候我给她开个四君子汤，恭敬着送走。</p>
她说得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俏皮。但萧玦听出了那层俏皮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没提药行断供那几天铺子里几乎揭不开锅的事，也没提东市散户被武府的人一家一家打过招呼的事，更没提她蹲在田埂上挖蒲公英挖到天擦黑才回来、一边焙药一边被灶火熏得直流泪的事。</p>
这些事情她不会说。他从别处知道的。</p>
你上回跟我说，苏晚忽然转了话头，指尖停下拨弄算盘的动作，你说你若撑不住，你的兵就在城外。</p>
我今天还在想这句话。她偏过头看他，油灯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毛茸茸的暖光，你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么？</p>
萧玦看着她。三息的沉默。</p>
我从不拿兵事玩笑。</p>
苏晚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账本封皮上。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她很想告诉他——其实她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不想当女官、不想插手朝局、不想做什么神都第一女医，她只是想过那种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想吃什么就去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最普通的日子。但在武周洛阳，这种最普通的日子，比她在现代当牛马时还难实现。</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她盯着账本封皮上的墨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拼命做一切事情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什么都不用做。但你做得越多，找你的人越多。你越有用，越脱不了身。像陷进一个怪圈里。</p>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了，碗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说了一个字：</p>
苏晚抬眼看他。</p>
他坐在长凳上，斗篷脱了搭在一边，露出里面的墨色常服。灯光把他常年绷着的那副冷硬轮廓软化了一些，让她恍惚想起第一次在庄子上见他时，他躺在病榻上疼得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满身是伤、满心是防，像一块铁怎么也捂不热。但现在他坐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手里捧着她倒的一碗白水，跟她说着这样的话。</p>
我十七岁被扔进边关，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萧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问自己，打完这一仗能不能回家。后来仗没打完，人死了很多。我活下来了。再后来问的就变成了打完这一仗能不能活着回营。再再后来，不问了。</p>
他顿了顿：你方才说的那个怪圈，我走了十年。没有哪一日是不想出来的。但出来要还的债太多，就一直在里面走。</p>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认识萧玦这么久，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不是边关战事、不是朝堂博弈，就是他一个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那些话从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她面前的案上。</p>
那你现在……还在里面走？她问。</p>
萧玦看了她一会儿。油灯把两人之间那片案面照得暖黄黄的，搁着一盏空碗、半截墨条、一支歪着的笔、摊到一半的账本。这些东西细碎而日常，是他从前很少靠近的那种生活。</p>
现在有人坐在这个铺子里算八钱银子的账、画小人骂天——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方才匆忙合上的抽屉上，我觉得这条路，也许没以前那么难走出来。</p>
苏晚愣了一瞬，然后耳根慢慢热起来。她把目光别开，假装去够案角的空碗：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在这儿说这种话。我明天还要早起焙蒲公英，没工夫跟你——</p>
苏晚。</p>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但语气跟平时在宫里、在朝堂上叫任何人的名字都不一样。</p>
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萧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慢慢推出来的，我为你开路。</p>
铺子里安静下来。油灯最后那一点火苗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并拉长、交叠了一瞬。窗外夜风穿过南市空荡荡的街巷，吹得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凉意。</p>
苏晚端着空碗站在柜台后面，喉咙发紧。她把碗放下，坐下来，低头把摊开的账本合上，把算盘归了位，又把笔架扶正。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这话，我记住了。</p>
萧玦从长凳上站起来，重新披上斗篷。他走到后窗前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你记不记住都无所谓。我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收。</p>
他翻过窗台，斗篷在月光下划了一道暗色的弧线，落地无声。后窗轻轻合上了，院子里再没有脚步声。</p>
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长凳上那个空碗。碗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渍，是他刚才端过的地方。</p>
她把碗收了，洗了，搁回碗架上。然后吹了灯，躺回后屋的小床上。</p>
窗棂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晾着的药草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碎碎的，像水墨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把方才他说那句话时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p>
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我为你开路。</p>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踢了踢被子，翻身，闭上眼睛。</p>
明天还要早起焙蒲公英。账本上八钱银子的进项还没变成三千两，她不能因为一句话就飘起来。</p>
她这样想着，嘴角一直到入睡都没放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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