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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是从第三天开始有模有样的。</p>

    头一日只是茶肆里有客人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南市那个女大夫最近尽给胡人看病。吴老板娘当场把茶碗一搁:胡人怎么了?胡人不是人?人家苏大夫一视同仁,诊金收得比北市还便宜。你少在这儿嚼舌头。那人便不吭声了。</p>

    第二日,话变了一套说法。磨刀的老胡头来铺子里取治腰疼的药膏,蹲在门槛上跟苏晚说:苏大夫,我今儿早上在东市听说,有人讲您治病用的都是胡人那一套邪法子,说您给中原人开的方子和给胡人开的都不一样,是拿咱们试药呢。</p>

    苏晚正在包药的手停了一瞬:谁说的?</p>

    不认得,卖柴火摊子那边传出来的。我骂了他两句,但这话好像传了不止一家了。</p>

    苏晚把药包系好递给他:老胡叔,您信不信?</p>

    老胡头把药膏往怀里一揣,嗤了一声:我信你个鬼。我那条老腰是你一两服药就按住了的,胡人的邪法子能管我这中原的老寒腰?他们懂个屁。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怕你听了堵心。</p>

    苏晚笑了笑:多谢您。我不堵心。</p>

    她嘴上说不堵心,但当夜还是翻来覆去没睡好。流言这东西像水,堵不住、抓不着,你越辩解它越往缝里渗。她想起穿越前在医院值夜班时也遇过类似的事——一个病人治好了出院,家属却在网上发帖说医院过度医疗,帖子下头几百条评论,没一条是亲眼见过病例的,但人人都能说上两句。</p>

    次日开张,队伍短了小一半。</p>

    那些新来的胡商和蕃客照常在排,阿史那甚至带了三个人来复诊。但南市本地的街坊少了许多。往日这个时候王嫂子该来取降压的药材了,今日没来。东街几个常来调理的老太太也不见人影。甚至连前几日来问过诊、说效果不错的一个年轻货郎,今早路过铺门口时低了低头,快步走了过去。</p>

    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条比平时短了一截的队伍,什么也没说。阿桃在旁边急得揪衣角,但不敢开口。</p>

    午歇时分,吴老板娘端着一碗热汤面从茶肆过来,推门进来就把碗搁在案上:苏大夫,吃。别为那些闲话坏了胃口。</p>

    苏晚接过来,挑起一筷子面:吴嫂子,茶肆那边听到什么了?</p>

    吴老板娘把袖子一撸,拉过条凳坐下来:今儿早上有几个吃茶的,说您给胡人治病用的是什么西域巫术,还说您开方子跟中原大夫完全不一样,定是学了外邦的邪术。我当场把那桌人的茶钱退了,让他们滚出去喝。她喘了口气,但这话不是空穴来风。我打听过了——打先是在北市医馆传出来的。有个穿灰袍的老大夫跟人说了句南市那个女医,路子不正,三传两传就成了妖医祸世</p>

    苏晚把筷子搁下:北市医馆?</p>

    太医署的人常去那边坐诊。传话的就是里头一个老医官。吴老板娘压低声音,苏大夫,你这是被人盯上了。先前的药行涨价没压住你,他们就换路子。</p>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脑子里把这几日的流言变化连成了一条线:先从太医署某个人口中放出一句路子不正的含混评价,然后经东市卖柴火的、北市医馆的病患、街巷茶肆的口口相传,一天变一个版本,越传越离谱。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胡人邪术。</p>

    每一步都踩在武周民间的敏感点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思哪里都有,胡商再多是做生意来的,普通百姓对他们仍有隔阂。而一个给胡人治病的大夫,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就成了被异邦邪术同化了的人。</p>

    她想得通这个逻辑,但心里还是有一角是凉的。</p>

    给胡人看病怎么了?她从穿越到现在治过的每一个胡商、每一个蕃客,付的诊金干干净净、得的方子对症合规。阿史那的过敏好了,波斯随从的旧伤消肿了,龟兹使团的人咳嗽止住了——她亲手写的方子、亲手焙的药。这些实实在在的,在一句没头没尾的流言面前,轻得像纸。</p>

    吴嫂子,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您帮我跟街坊们说一声,这两日我不涨价、不关门、照常开诊。谁想来看,随时来。谁不想来,我不怪他们。</p>

    吴老板娘看了看她,点头走了。素面渐渐凉了,苏晚端起来把汤也喝完,碗洗了搁回碗架上,然后坐回诊案后面等下午的病人。</p>

    下午来了十几个,比以前少了,但没断。阿史那带着两个西域商人坐在铺子外面等号,他那些胡商同行们似乎完全没受流言影响。倒是巷口那个卖干果的摊主今日收摊特别早,苏晚瞥了一眼,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p>

    天擦黑的时候,苏晚让阿桃先闩门。阿桃应了一声,端着药筐去后院洗,苏晚独自坐在柜台后面把今日的病案归档。刚写完最后一张,阿桃的脚步忽然从后院急急地跑回来,声音发紧:姑娘!</p>

    苏晚抬头。阿桃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手里还端着没洗的药筐,脸色白了一截:您出来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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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放下笔,绕过柜台穿过后院走到铺子外墙侧面。暮色将合未合,光线暗淡,但她一眼就看见了——墙面上被人用什么东西画了一个符号,约莫半臂大小,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蜷缩的虫,又像一个扭曲的字。墨迹是黑的,蹭上去还没完全干透,顺着墙砖的缝隙洇了一些下去。</p>

    阿桃缩在她身后,声音发抖:方才我去后院倒水的时候还没看见……就这一会儿工夫……</p>

    苏晚站在墙前,没有伸手去碰。她打量着那个符号的形状——这种图案她在古书上看过,俗称镇魇符,民间用来指认巫蛊之人的标记。画在谁家墙上,谁家就被视为行厌胜之术的妖人。</p>

    她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铺子外墙也被人画过巫蛊符号。但那次只是一道乱涂的线条,粗糙随意。眼前这个,笔画有章法、形状有来源,是有人照着图谱画的。</p>

    阿桃,去厨房端一盆水来,再加些醋。</p>

    阿桃飞快地端来热水兑了醋。苏晚挽起袖子,用抹布蘸饱了醋水,一下一下把那个符号擦干净。墨渍渗进砖缝里,她反复擦了三遍才看不见了。墙砖留下了一小片水渍,在暮色里泛着暗色的光。</p>

    她直起腰,把抹布扔进水盆里。阿桃在旁边不敢吭声。</p>

    今晚你跟我睡前屋。苏晚把水盆端回厨房,把门闩紧,后窗也闩上。明日我在铺子门口多挂两盏灯。</p>

    阿桃跟着她走回屋里,闩好门、检查了后窗,小声问:姑娘,是谁画的?</p>

    不知道。苏晚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但画的人想让我怕。</p>

    那您怕么?</p>

    苏晚在黑暗里沉默了几息。她想起阿史那当街替她扬名的声音,想起萧玦深夜翻窗进来坐她对面说我为你开路,想起吴老板娘轰走说闲话的茶客时撸袖子的那股利落劲儿。也想起今日那些低了头快步走过她铺门的人。</p>

    她说,但该开的铺子还得开。</p>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对着墙。窗外夜色浓稠,月亮没出来。南市的犬吠声远远近近,偶尔一声驼铃从深巷里叮当响过去。</p>

    那个被擦掉的符号留在墙砖上的水印,夜里干透了。</p>

    但苏晚知道,画它的人还在这条街上的某个角落里。今晚擦掉一个,明天也许就会出现第二个。</p>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裹住肩头。秋末的夜越来越凉了,后屋的窗缝漏进来一线风,吹得墙上挂的干草药轻轻晃动,影子在黑暗中摇来摇去,像无数只细长的手。</p>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p>

    明天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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