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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时,苏晚把药柜底层那几本册子全部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蓝布裹好,挎在肩上出 了门。阿桃要跟着,被她拦在了铺子里:你去把昨日剩下的药散分装好,有人来取就按方子给。我去去就回。</p>

    御史台在洛阳宫城东南角,从南市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苏晚到的时候门吏核了对牌,引她从侧门入内,穿过一道狭长的甬道,进了西厅。</p>

    厅不大,四壁素白,一桌两椅,窗开着半扇。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蓄短须,穿绯色官袍,面容端正,目光平和里带着一点审视。他面前的案上放着几本案卷和一碗凉透的茶,像是已经坐了有一阵了。</p>

    苏晚?</p>

    那官员示意她对面的椅子,语气寻常,下官姓崔,御史台侍御史。今日请你来,是前日南市街口那场义诊,有人报到了台里,说聚众逾百、且有流言涉及巫蛊异术,按规须核查。你不必紧张,例行公事。</p>

    苏晚坐下来,把蓝布包搁在膝上:崔大人请问。</p>

    崔御史翻开面前一本空白的笔录册,提笔蘸墨:先说流言。近期南市、东市均有传,说你行医用药与中原正统医理不合、擅用外邦邪术惑人。你对此作何解释?</p>

    苏晚把蓝布包打开,取出第一册《病患名册》,翻到近半个月的记录页,双手递过去:崔大人请看。近半月来铺中接诊的胡商蕃客共四十七人次,每一例的姓名、来处、主诉、所开方药全部登记在册。方剂配伍出处在册子右侧备注栏中逐条标注——栀子豉汤出自《伤寒论》,消风散出自《外科正宗》,地龙散出自《太平圣惠方》。没有一味药不在中原医典范围之内。</p>

    崔御史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苏晚观察他的速度——翻得不快不慢,目光在备注栏停留的时间比在主诉栏长一些。他在查备注。她心里有底了。</p>

    这些胡商的方子,他合上册子,跟中原病患的方子有何不同?</p>

    体质不同。苏晚把第二册《药方留底》也递过去,胡商长年行路、饮食偏燥热、受风寒湿气侵袭的方式跟中原百姓不一样。比如同样的膝踝肿痛,洛阳本地人多为风寒湿痹,以温经散寒为主;胡商则是长途劳累加水土相激,以活血通络为主。两者用药方向不同,但每一味都在古方变通的合理范畴内。崔大人若不信,可以翻看我每张方子底稿后面的变通注释。</p>

    崔御史接过第二册翻了翻。又翻到第三册《出入账目》时,他顿了一下——里面清清楚楚列着每一笔诊金和药钱收入,义诊三日的支出单独一栏,备注里还标注了免费派发对象均为无钱买药之贫弱百姓。</p>

    他看完三本册子,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碗,又看了苏晚一眼:巫蛊符号一事呢?</p>

    本月和上月,铺子外墙各出现一次不明符号。本月这一次我擦掉了,但留了图样底稿。苏晚从蓝布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临摹了那个镇魇符的图案,崔大人,巫蛊二字是重罪。若我真行厌胜之术,为什么要把符画在自己铺子外墙上招人来看?寻常人做贼,没有把赃物贴在门口的。</p>

    崔御史接过那张图样,看了片刻。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他把图样搁在案角,没有再追问。</p>

    最后一个问题。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搁在案上,目光比方才沉了一分,你治病救人、开方义诊,自己立了规矩不收高价、不攀权贵——这一点台里查过了,属实。但你为何专接胡商病患?明明知道这容易惹来闲话。</p>

    苏晚沉默了两息。这个问题问得比前面几个都深——它碰的不是你的方子合不合规,而是你的动机是什么。</p>

    崔大人,我接诊不分胡汉。谁来找我看,我就看。她顿了顿,胡商来得多了,是因为半个月前我治好了一例他们圈子里到处治不好的病,消息传开了。仅此而已。若明日来的全是洛阳本地百姓,我也照样看。我开这个铺子的目的很简单——攒够养老钱,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没有兴趣拿谁的病当筹码。</p>

    她说完这句话,把三本册子收回蓝布包里,站起来朝崔御史微微欠身:崔大人若还需要其他凭证,铺子里还存着义诊当日所有方子的手写底稿和领取人签字,随时可以调阅。</p>

    崔御史看着她把布包扎好、挎上肩,又看了看案上那三本被他翻过的册子。他提起笔,在笔录册上写了几行字,搁笔,抬起头来看她。</p>

    台里的核查今日到此为止。他语气平平的,苏晚,你这些册子留个底本在台里备存。其余的带回去。往后若再有人报类似的案子,台里凭今日记录对质即可。</p>

    苏晚把第三册的抄本留了下来,收好原件,朝他再欠了欠身:多谢崔大人。</p>

    她转身往厅外走,走到门口时崔御史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那些方子的变通注释,写得很细。太医署那帮人若是翻书,未必有你翻得勤。</p>

    这话声音不高,像随口说的。苏晚顿了一步,没有回头:多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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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西厅,沿着甬道往外走的时候,洛阳的日光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得甬道两侧的白墙明晃晃的。她脚步比来时轻了些,但没有松懈——崔御史最后那句太医署翻书未必有你翻得勤,听着像夸,但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太医署的人正在翻她的方子。御史台知道这件事。</p>

    她走出御史台侧门,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对面墙根下站了一个人。</p>

    萧玦今日没穿斗篷,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靠在墙边站着。日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出一道利落的线。他看见她出来,没有迎上来,只是站直了身子,把原本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p>

    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你站了多久?</p>

    一个时辰。他低头看了看她肩上的蓝布包,问完了?</p>

    问完了。御史说留个底本就成,别的没事。</p>

    萧玦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他转身朝街口方向走,苏晚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御史台西厅那位崔御史,是寒门出身,靠科考入仕,不附武氏也不靠李氏。他今日问你的话,是公事公办。你答得没有破绽,他就不会为难你。</p>

    苏晚偏头看他:你打听过了?</p>

    朝堂上的人,我心里都有数。他步子没停,那个崔御史回去之后会把你的案卷归档,以后若有人拿同样的事参你,他会拿今日的记录替你对质。这人做事认理不认人,值得信。</p>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头走了一小段,看着青砖地面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被秋日的太阳拉得长短相近。她已经习惯了萧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做这些事。不问、不邀功、不让她觉得欠了什么。</p>

    多谢。她最后说了这两个字。</p>

    萧玦没有接话。两人走过天街,拐进南市方向的巷口,人声渐渐热闹起来。他放慢了步子,在茶肆门口停了一步:你铺子门口那面墙,昨夜有人替你清理过了。以后再有东西画上去,不必自己动手擦。</p>

    苏晚愣了一下,想起昨日早上确实发现墙砖缝里残余的墨渍少了很多。她以为是前晚的醋水浸泡后自然脱落的,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擦了一遍。</p>

    你的人?她问。</p>

    萧玦没有正面回答,只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开你的铺子。外面那些事,有人管。</p>

    他说完便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石青色衣摆擦过巷口卖干果的摊边,那摊主今日破天荒地没有抬眼看他,低着头把干果筐挪了挪位置。</p>

    苏晚站在茶肆门口,望着萧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吴老板娘从铺子里探出头来:苏大夫!你回来了?御史台没为难你吧?</p>

    没有。苏晚笑了笑,转身往自己铺子走。阿桃已经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她,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p>

    姑娘!阿桃扑过来拽住她的袖子,怎么样怎么样?</p>

    过了。苏晚把蓝布包搁回柜台,该留的留了,该带的带回来了。往后若还有人拿义诊的事说嘴,御史台有记录可以对。</p>

    她说完,翻开账本看了看今天的支出和进项。三日义诊耗掉不少药材,但义诊期间积累的好口碑正在慢慢回流——今早已有十几个新老病患来取药,诊金虽不多但进账稳定。她提笔在今日收入栏写上:诊金十七文。又加了一行小字:御史台问话无事。继续攒。</p>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把蓝布包里的册子重新锁回药柜底层。那枚玉佩还在原来的位置,两张黑笺压着御史台留的底本收据,并排躺着。四样东西如今放在一处,像是她在这座神都城里逐渐编织起来的四道防线:一颗真心、一双手艺、一把暗处的眼睛、一纸官面的凭证。</p>

    她锁好柜门,站直了,深深吸了一口南市午后混着药香和胡饼气的空气。</p>

    阿桃,下午有几位病患?</p>

    三个复诊的,两个新来的。都是街坊介绍过来的。</p>

    行。开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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