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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秋末的日头薄薄的,南市街面上的热闹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苏晚正给一个老妇人调治失眠的方子,笔尖刚落下去,铺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p>

    苏大夫!苏大夫——</p>

    那声音尖而抖,带着哭腔,是从巷口王嫂子胡饼摊那个方向传来的。苏晚笔一搁就往外走,两步跨出门槛。街面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嫂子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嘴唇是紫的,脸涨成一种不正常的深红色,嘴角挂着黏涎,小手在她怀里微微抽搐,眼睛翻白。</p>

    他吃了啥?!苏晚一把推开围观的街坊蹲下来,手已经摸上了孩子的脖颈动脉。</p>

    王嫂子的声音碎得不成句:我家摊子边上的……一丛……我不认得那草,我转身拿个饼的工夫他就……苏大夫你快救救他!</p>

    苏晚已经没在听她说话了。她用拇指快速撑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嘴检查口腔——舌根后坠,喉咙里明显有异物感,呼吸时胸廓起伏极浅极快,像拼命想吸气却什么也进不去。她的脑子里飞速切过几个评估指标:口唇紫绀、意识丧失、呼吸窘迫、异物梗阻,时间窗口最多还有三五分钟,等送到别处去早就没气了。</p>

    她单膝跪地把孩子从王嫂子怀里接过来,调了个方向让他趴在自己左臂上,头低脚高,用右手掌根在他背部肩胛骨之间快速而有力地连续叩击。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只听啪、啪、啪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快,王嫂子的哭声在旁边越升越高。</p>

    三下。五下。七下。孩子猛地呛了一声,嘴里呕出一小摊混着口水的半消化物,苏晚立刻把他翻过来侧放在自己膝上,用两根手指清理他口腔里残余的残渣。通气道一通,孩子的胸廓起伏明显深了,口唇那层骇人的紫绀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往淡退了。</p>

    苏晚手没停。她把孩子的脸偏向一侧保持气道通畅,另一只手搭上他手腕测脉——跳得快,但有力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濒危的微弱搏动。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常备的细辛散,取了一点放在孩子舌下含着,又让旁边的人端一碗温水来,兑了一点点盐,用小勺喂了两口进去。</p>

    整个施救过程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p>

    围观的人群在她叩背的时候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屏着。直到那个孩子躺在苏晚膝盖上地哭出来,声音又细又亮,是那种真正有气的哭法——人群才像被人拧开了开关一样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即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有人喊活了!活了!,有人蹲在地上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有妇人开始跟着王嫂子一块儿抹眼泪。</p>

    王嫂子从苏晚手里接过孩子,孩子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但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小手攥着他娘的衣领不放。王嫂子抱着他看了又看,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苏大夫,我……我家这条命……</p>

    苏晚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蹲下来把脸凑到孩子面前:小虎,张嘴让我再看一眼。</p>

    孩子抽噎着张开嘴。舌根干净了,喉咙里没有残留,呼吸平顺了。苏晚把手搭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正常,没有发热。这才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她轻轻跺了一下脚活血。</p>

    好了,没事了。她对王嫂子说,他吃的是什么东西,你带我去看一眼。那个草长在你摊子哪儿?</p>

    王嫂子抹了泪指了指胡饼摊旁边的墙根。苏晚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被孩子掐断了一半的植物——叶子像伞状分叉,茎干肉质,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认出来了,是一种常见的有毒野草,误食后刺激咽喉黏膜导致肿痛和反射性窒息。孩子命大,她叩背催吐出来得及时,没有吸进气管太深。</p>

    这草烧掉,根也挖了。你摊子旁边别留这种东西,孩子不知道轻重的。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朝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没事了,各家看好自家小的。</p>

    街坊们散了大半,但好几个人临走时都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跟以往苏大夫看症准的认知不太一样了,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敬还是服的东西。磨刀老胡头站在人群外面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拎着他的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苏大夫,我老胡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你这样救人的。你方才那个拍背的法子,你哪学来的?</p>

    乡野偏方。苏晚笑了笑,管用就行。老胡叔,您今儿不磨刀了?</p>

    磨个屁刀。老胡头一挥手,今儿整条南市的人都在看你救人,谁还磨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大夫,往后谁再敢说你半个不字,我拿这把刀跟他讲理。</p>

    他说这话时嗓门没压低,旁边还没走尽的人全听见了。苏晚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p>

    阿桃一直站在铺门口,手里攥着她方才正在写的方子,纸边被捏皱了。见苏晚过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姑娘,您方才那一套……吓死我了。</p>

    吓什么,没事了。苏晚进了铺子坐回诊案后面,把还没写完的方子续上最后一味药,递给等了好一会儿的老妇人,大娘,您的方子写好了。抓三服,按法煎。您慢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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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接过方子,站着没动。她看了苏晚好一会儿,忽然朝她弯了弯腰:苏大夫,您救人那几下,我活到六十岁没见过。您跟那些太医都不一样。她收了方子慢慢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些。</p>

    午后的日光从铺门斜斜照进来,落在柜台面上折出一块暖融融的光。苏晚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完,正要起身去后院洗茶碗,忽然留意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多了一个不寻常的人。</p>

    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暗紫色的圆领袍,衣裳质料比南市寻常茶客好得多。他没喝茶,没跟摊主说话,只是坐在最外侧的位置上,目光一直没离开她铺子方向。那目光跟街上那些盯梢的人不太一样——不躲不藏,看得坦坦荡荡,像在认真记下什么东西。</p>

    苏晚把茶碗放下,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那人见自己被察觉了,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天街方向走了。他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间距稳定,像经过严格训练的人。</p>

    苏晚靠在柜台上,看着他走远,心里转了一圈。不是武承业的人,那种气场和作派不对。也不是萧玦的人,萧玦的人不会坐得那么显眼。她心里浮起一种隐约的猜测,但暂时没有确据。</p>

    傍晚收摊的时候,南市的老槐树底下聚着几个婆娘在闲话,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有人在高声说今儿苏大夫那手啊,比城里那些郎中都利索之类的话。苏晚在院子里洗手,水声哗哗的,把那头的喧嚣盖了大半。</p>

    夜里闩了门,苏晚在后屋坐着翻书。阿桃忽然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姑娘,我今天看到一件奇怪的事。午后您救完小虎那会儿,街对面坐着一个穿紫衣裳的人,您记得不?</p>

    记得。</p>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马车,他上车的时候车帘子掀了一下。里面坐着一个穿宫装的妇人。阿桃压着声音,姑娘,那是宫里的人吧?</p>

    苏晚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想起午后那道坦荡的注视——不是盯梢,是在观察。以那个距离,她救小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秒钟的时间、出手的顺序和手法的细节,对方应该都看得清清楚楚。</p>

    看见了就看见了。她把书翻了一页,宫里的人也是人,也会生病。也许改日人家来请诊呢。</p>

    阿桃了一声,缩回头去睡了。苏晚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把那页书上的字读完,吹了灯躺下。</p>

    月色从窗缝漏进来,在墙面上画了一道薄薄的光。她想,如果那个人真是女皇身边的近侍,今夜回宫之后会怎么禀报?是顺带提一句南市有个女大夫救了个孩子,还是会详细描述她叩背催吐、清理气道的那整套手法?</p>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头。</p>

    不管怎么禀报,今日她救回的那个孩子是实实在在活过来了。王嫂子明天会在胡饼摊上跟每个人说、老胡头会在磨刀的时候跟每个来取刀的人说、那些围观的人会在晚饭桌上跟家人说。这些话传出去之后,比她自己说一百遍我是正经大夫都管用。</p>

    她闭上眼睛。南市的夜安静下来,远处的更鼓敲了一声,又一声。</p>

    窗外月色清亮,照着她铺子门口那块写着苏氏药铺的匾额。匾额下方,白日小虎呕吐出来的那摊残渣早就被王嫂子抹干净了,青砖地面光洁如常,看不出曾经有一个孩子在那里濒死又活过来的痕迹。</p>

    但看过的人都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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