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奉命防疫，再度直面官场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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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征召民间医者的公文下来之后，苏晚只安稳坐了半个时辰。</p>
半个时辰里她做了两件事：把井台碎屑从袖中取出来重新包了一层油纸封好，藏进药柜底层抽屉最深处；然后提笔给崔御史写了一封短信，托老周的儿子小周连夜送到御史台后门。信里只有一句话：城外赵家坳水井异物，已取样留存。若下官防疫期间有变，请崔大人代为保管此物。</p>
小周揣着信走了。苏晚闩好门板，吹灯躺下。后屋的夜比往常更安静，但她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天边泛出灰白色的光才勉强打了个盹。</p>
天亮之后她刚卸完门板，坊正的差役就到了。</p>
差役递过来的不是传令纸条，是一封盖了洛阳县衙红印的公函。公函写得客气但不容商议：兹因城外时疫渐起，急需民间医者协助官署共御疾厄。南市苏氏药铺苏晚，医名素着、久经考验，特委为民间防疫队主事，即日起统调南市、北市、东市三处散医游药之民，共赴疫区施治。凡所需药材、人力、车马，由县衙统一拨付。苏晚不得推辞。</p>
苏晚把公函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跟之前女皇那道三月观效的旨意放在一起，薄薄的两张纸，叠起来重量不足一两，但压在她心口的份量她掂得清楚。</p>
防疫队主事——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把她架在最前面，让她统领一群她根本不认识的民间大夫去面对城外正在扩散的疫症。做对了，功劳记在官府的防疫体系上；做错了，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她这个。</p>
差役还在门口站着等回话。苏晚抬起头：什么时辰去衙门报到？</p>
今日午时前。县衙西侧配院，防疫队所有人员都在那里集结。</p>
知道了。</p>
差役走了。苏晚把公函收好，转身对阿桃说：今日铺子不开张。你在后院看着存药，我若三日没回来，你去御史台找崔大人。</p>
阿桃的脸白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您小心。</p>
苏晚挎上诊箱出了门。</p>
县衙西侧配院是一间通敞的大屋，摆了三四排长案，案上堆着半成品的药包和未分装的材料。屋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有穿青灰短褐的市井郎中，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还有两个看着像郊县来的赤脚大夫。人人在低声说话，见她进门目光齐刷刷聚过来。</p>
苏晚扫了一圈，没有人主动上前。她径直走到最前面的案后，把诊箱搁下，拿了案上一卷空白的记录册翻了两页。</p>
诸位，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但配院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苏晚，南市坐堂医。县衙委我主事防疫，今日起这间屋里的调度由我安排。先报各自的姓名、常驻的铺址、擅长的方向。</p>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络腮胡的中年郎中率先开了口，报了一个东市药铺的名字，说自己擅治风寒和外伤。有了第一个，后面便陆续跟着报了。苏晚在册子上一个一个记下来，十来个人，擅内科的五个、外伤的两个、妇人病的三个、儿科的只有一个。</p>
她把册子合上：今日午时之前，各组按常驻片区重新编队。南市的跟南市、东市的跟东市，各选一名组长。城外疫区按村子分片，一组负责一到两个村。各组所需的药材清单今晚之前报到我这。明日天亮出发。</p>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讨论。她说完便开始分配具体事务，把案上那些未分装的材料按类别归拢，让擅辨药的人负责筛选炮制，擅长书写的负责登记病患名册，力气大的负责搬运。人人都有活干，没有人闲着。</p>
午时刚过，配院的门被推开了。</p>
走进来的是两个穿太医署青袍的官员。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颧骨高耸、下颌瘦削，进门时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终定在苏晚身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医官，手里抱着几卷书册，站定之后垂手不语。</p>
老者朝苏晚略微拱了一下手：太医署尚药局司丞，姓吴。奉太医令郑大人之命，携员入驻防疫队，与苏主事协同施治。</p>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晚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年轻医官已经在打量配院里的布置和人员站位了，目光落点精确——桌上摊开的药材清单、墙边码好的药包、墙角登记到一半的名册——全是核心资料的位置。</p>
苏晚把手中的册子搁下，回了一礼：吴司丞客气了。配院人手齐全了，药材清单正在汇总。吴司丞若有需要，随时调阅。</p>
吴司丞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领了年轻医官走到靠墙一侧的空位站定。两人没有插手正在进行的任何事务，但苏晚知道他们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所有进出的人和搬运的物资。不进、不退、不帮忙、不妨碍，只是看着——每一件过手的东西都在他们目光的覆盖范围内。</p>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手头的事。她翻药材清单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拍，把赵家坳那口井对应的几个村子列在了第二页的末尾——不在最前面，不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地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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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配院里的人陆续散了，各组组长领了明日出行的药材配额回去准备。苏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今日登记的所有资料收进诊箱，又把案上的空纸卷好带走。锁配院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大屋——十几张长案整齐排列，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明日天亮之后这里会被重新填满人、药材、名册和新的命令。</p>
吴司丞和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但苏晚路过配院外廊柱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艾草烟味——是太医署惯用的熏艾防病的气味，人走了，气味留在柱缝里。</p>
她挎着诊箱走过县衙西侧的长巷，初冬的天黑得早，巷口的风比午时冷了不少。她走了半条街，在拐角处停了一步。</p>
拐角墙根底下站了一个人。月白衣袍，站在暮色将合的巷口阴影边缘，像等了好一会儿了。</p>
萧玦看着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目光从她肩上的诊箱移到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太医署进防疫队了？</p>
午后来的。尚药局司丞，姓吴，带了一个年轻医官。苏晚在他面前停步，名义上是协同，实际上你我都清楚。</p>
萧玦了一声。他侧过身，让开半条路让她能看见巷口外面停着的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明日你去城外，这辆车跟着你。车上的人不露面，不动你的药，不碰你的人。你走哪条路他们就跟哪条路，你停下来他们就停在你身后二十丈。</p>
苏晚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青布帘子低垂着，没有车夫，但马已经套好了，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p>
你的人？她问。</p>
你不必管是谁的人。萧玦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只要知道明日你去的那些村子，水源附近都有人先你一步看过了。回来的路也一样，有人替你探过了。</p>
苏晚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外衫下摆吹得紧贴在膝上。她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p>
萧玦没有接话。他侧身走了，月白衣袍在暮色里融了几步就不见了。青布马车停在原处，车辕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戴斗笠的人，头压得很低，看不清脸。</p>
苏晚收回目光，拎着诊箱回了铺子。</p>
阿桃已经准备好了饭，一碗热汤面搁在灶台上，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苏晚坐下来吃面的时候，把明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防疫队的四组人马、对应的四个村子、各组调配的药材、吴司丞的、萧玦的青布马车。信息一层一层叠起来，像她底层抽屉里那八样东西一样，并排放着，互相挨着。</p>
她把面吃完，碗洗了，坐在后屋灯下把明日要用的方剂模板重新誊写了一份——全部是古法成方，没有变通，没有替代。观效期还在，防疫队的事是公事，但太医署的人就站在她身后看着。</p>
誊写完毕，她搁笔，把纸页吹干，叠好收进诊箱夹层里。</p>
然后吹灯躺下。</p>
南市的夜静得只剩风声。她闭着眼想：明日天亮她就不再是南市一个小铺子里的大夫了，而是一个领着十几个人、去往疫区、在太医署目光底下做事的人。</p>
她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被子外面有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往里缩了缩，把肩头裹严实了。</p>
原来被架到高处，是这种感觉。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p>
没有回声。夜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了一阵，又停了。</p>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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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征召民间医者的公文下来之后，苏晚只安稳坐了半个时辰。</p>
半个时辰里她做了两件事：把井台碎屑从袖中取出来重新包了一层油纸封好，藏进药柜底层抽屉最深处；然后提笔给崔御史写了一封短信，托老周的儿子小周连夜送到御史台后门。信里只有一句话：城外赵家坳水井异物，已取样留存。若下官防疫期间有变，请崔大人代为保管此物。</p>
小周揣着信走了。苏晚闩好门板，吹灯躺下。后屋的夜比往常更安静，但她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到天边泛出灰白色的光才勉强打了个盹。</p>
天亮之后她刚卸完门板，坊正的差役就到了。</p>
差役递过来的不是传令纸条，是一封盖了洛阳县衙红印的公函。公函写得客气但不容商议：兹因城外时疫渐起，急需民间医者协助官署共御疾厄。南市苏氏药铺苏晚，医名素着、久经考验，特委为民间防疫队主事，即日起统调南市、北市、东市三处散医游药之民，共赴疫区施治。凡所需药材、人力、车马，由县衙统一拨付。苏晚不得推辞。</p>
苏晚把公函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跟之前女皇那道三月观效的旨意放在一起，薄薄的两张纸，叠起来重量不足一两，但压在她心口的份量她掂得清楚。</p>
防疫队主事——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把她架在最前面，让她统领一群她根本不认识的民间大夫去面对城外正在扩散的疫症。做对了，功劳记在官府的防疫体系上；做错了，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她这个。</p>
差役还在门口站着等回话。苏晚抬起头：什么时辰去衙门报到？</p>
今日午时前。县衙西侧配院，防疫队所有人员都在那里集结。</p>
知道了。</p>
差役走了。苏晚把公函收好，转身对阿桃说：今日铺子不开张。你在后院看着存药，我若三日没回来，你去御史台找崔大人。</p>
阿桃的脸白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您小心。</p>
苏晚挎上诊箱出了门。</p>
县衙西侧配院是一间通敞的大屋，摆了三四排长案，案上堆着半成品的药包和未分装的材料。屋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有穿青灰短褐的市井郎中，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还有两个看着像郊县来的赤脚大夫。人人在低声说话，见她进门目光齐刷刷聚过来。</p>
苏晚扫了一圈，没有人主动上前。她径直走到最前面的案后，把诊箱搁下，拿了案上一卷空白的记录册翻了两页。</p>
诸位，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但配院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叫苏晚，南市坐堂医。县衙委我主事防疫，今日起这间屋里的调度由我安排。先报各自的姓名、常驻的铺址、擅长的方向。</p>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络腮胡的中年郎中率先开了口，报了一个东市药铺的名字，说自己擅治风寒和外伤。有了第一个，后面便陆续跟着报了。苏晚在册子上一个一个记下来，十来个人，擅内科的五个、外伤的两个、妇人病的三个、儿科的只有一个。</p>
她把册子合上：今日午时之前，各组按常驻片区重新编队。南市的跟南市、东市的跟东市，各选一名组长。城外疫区按村子分片，一组负责一到两个村。各组所需的药材清单今晚之前报到我这。明日天亮出发。</p>
没有多余的寒暄和讨论。她说完便开始分配具体事务，把案上那些未分装的材料按类别归拢，让擅辨药的人负责筛选炮制，擅长书写的负责登记病患名册，力气大的负责搬运。人人都有活干，没有人闲着。</p>
午时刚过，配院的门被推开了。</p>
走进来的是两个穿太医署青袍的官员。走在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颧骨高耸、下颌瘦削，进门时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终定在苏晚身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医官，手里抱着几卷书册，站定之后垂手不语。</p>
老者朝苏晚略微拱了一下手：太医署尚药局司丞，姓吴。奉太医令郑大人之命，携员入驻防疫队，与苏主事协同施治。</p>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苏晚注意到他身后那个年轻医官已经在打量配院里的布置和人员站位了，目光落点精确——桌上摊开的药材清单、墙边码好的药包、墙角登记到一半的名册——全是核心资料的位置。</p>
苏晚把手中的册子搁下，回了一礼：吴司丞客气了。配院人手齐全了，药材清单正在汇总。吴司丞若有需要，随时调阅。</p>
吴司丞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领了年轻医官走到靠墙一侧的空位站定。两人没有插手正在进行的任何事务，但苏晚知道他们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所有进出的人和搬运的物资。不进、不退、不帮忙、不妨碍，只是看着——每一件过手的东西都在他们目光的覆盖范围内。</p>
苏晚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手头的事。她翻药材清单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拍，把赵家坳那口井对应的几个村子列在了第二页的末尾——不在最前面，不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看见那个地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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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配院里的人陆续散了，各组组长领了明日出行的药材配额回去准备。苏晚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今日登记的所有资料收进诊箱，又把案上的空纸卷好带走。锁配院门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大屋——十几张长案整齐排列，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明日天亮之后这里会被重新填满人、药材、名册和新的命令。</p>
吴司丞和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但苏晚路过配院外廊柱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艾草烟味——是太医署惯用的熏艾防病的气味，人走了，气味留在柱缝里。</p>
她挎着诊箱走过县衙西侧的长巷，初冬的天黑得早，巷口的风比午时冷了不少。她走了半条街，在拐角处停了一步。</p>
拐角墙根底下站了一个人。月白衣袍，站在暮色将合的巷口阴影边缘，像等了好一会儿了。</p>
萧玦看着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目光从她肩上的诊箱移到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太医署进防疫队了？</p>
午后来的。尚药局司丞，姓吴，带了一个年轻医官。苏晚在他面前停步，名义上是协同，实际上你我都清楚。</p>
萧玦了一声。他侧过身，让开半条路让她能看见巷口外面停着的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明日你去城外，这辆车跟着你。车上的人不露面，不动你的药，不碰你的人。你走哪条路他们就跟哪条路，你停下来他们就停在你身后二十丈。</p>
苏晚看了一眼那辆马车。青布帘子低垂着，没有车夫，但马已经套好了，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p>
你的人？她问。</p>
你不必管是谁的人。萧玦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只要知道明日你去的那些村子，水源附近都有人先你一步看过了。回来的路也一样，有人替你探过了。</p>
苏晚站在巷口，风把她的外衫下摆吹得紧贴在膝上。她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p>
萧玦没有接话。他侧身走了，月白衣袍在暮色里融了几步就不见了。青布马车停在原处，车辕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戴斗笠的人，头压得很低，看不清脸。</p>
苏晚收回目光，拎着诊箱回了铺子。</p>
阿桃已经准备好了饭，一碗热汤面搁在灶台上，旁边放了一碟腌萝卜。苏晚坐下来吃面的时候，把明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防疫队的四组人马、对应的四个村子、各组调配的药材、吴司丞的、萧玦的青布马车。信息一层一层叠起来，像她底层抽屉里那八样东西一样，并排放着，互相挨着。</p>
她把面吃完，碗洗了，坐在后屋灯下把明日要用的方剂模板重新誊写了一份——全部是古法成方，没有变通，没有替代。观效期还在，防疫队的事是公事，但太医署的人就站在她身后看着。</p>
誊写完毕，她搁笔，把纸页吹干，叠好收进诊箱夹层里。</p>
然后吹灯躺下。</p>
南市的夜静得只剩风声。她闭着眼想：明日天亮她就不再是南市一个小铺子里的大夫了，而是一个领着十几个人、去往疫区、在太医署目光底下做事的人。</p>
她想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被子外面有冷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往里缩了缩，把肩头裹严实了。</p>
原来被架到高处，是这种感觉。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p>
没有回声。夜风把窗缝吹得呜呜响了一阵，又停了。</p>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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