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旧医理冲突，团队内部处处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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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防疫队四组人马在县衙配院门前集合。苏晚起的比所有人都早，天亮前就已经把各组的目标村子、负责人员、携带药材清单核对了一遍。她把简略的防疫十则写在纸上，每组一张，出发前当众宣读。</p>
第一，进村之后先分区。发热出疹的集中在一处，尚未发热的集中另一处，已经好转的另辟一处。三区之间隔开距离，人员物资不混用。第二，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沸，生水一滴不碰。第三，病患用过的碗筷衣物单独蒸煮，不与其他人家混洗——</p>
且慢。</p>
吴司丞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过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太医署正式官袍，领口的青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卷书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配院门廊下头。他身后的年轻医官依旧抱着书册，面无表情。</p>
苏主事，吴司丞走到队伍前面，捻着书册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你方才说的这几条，上不接《内经》，下不依《伤寒》，前朝医典中从无之说。时疫乃天地戾气所致，当以汤药祛邪、以香薰辟秽、以祈祷通神。你让百姓远离亲友、隔绝同乡，是阻隔人伦、断绝天和。此事若传出去，会说官府防疫队不近人情、罔顾礼法。</p>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队伍里原本安静听苏晚讲的民间医者们，开始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刚拿到的纸页翻来翻去地看，像在掂量上面写的跟太医署说的哪个更可信。</p>
苏晚把手中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面朝吴司丞。她心里那根弦地响了一声，但面上没有动。</p>
吴司丞说的《内经》《伤寒》我都读过，其中没有关于大规模人传人疫症的分区防治记录。因为古人没有经历过全村同时发病的情况。现在城郊四个村子同时出现了同一症候的热病，病患人数在增加，如果放任患者与未病者同吃同住同一口井，病势只会蔓延。</p>
吴司丞捻了捻书册的卷边，嘴角挂着一点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苏主事，你行医不过半年，就敢说古人没经历过的事？太医署诸位前辈行医三十载，见过的时疫比你听过的还多。你若心里没底，不妨让本官的人来拟防疫方略——太医署自有成制，不必临时自创。</p>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温和，但那个词像一根细针，准确扎在苏晚观效期药方合规的命门上。自创——在太医署的口径里，跟是同义词。</p>
苏晚沉默了两息。身后的民间医者们也在等她的回应，有人已经低下头去，有人把刚拿到的纸页折起来塞进了怀里不显眼的位置。</p>
吴司丞，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稳，太医署的成制我尊重。但城外疫区的病患不等人。我今日带人进村，分区也好、煮水也好，不做预判，以实际疗效说话。如果吴司丞有更好的方案，请写成文字交给我，我纳入统筹。</p>
吴司丞捻书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两息，微微颔首：那便先依苏主事的意思。本官随行观效。</p>
苏晚转回队伍面前，把刚才被打断的最后三条简短收束，然后宣布出发。各组组长领了药材和名册带队往各自负责的村子走，她本人带着东城组往赵家坳的方向去。</p>
吴司丞和年轻医官果然随行，跟在大队后面十余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p>
到了赵家坳，苏晚第一件事是把村口那棵歪脖槐树和村东头的空地划成了两个区域。发热出疹的集中到村东空地临时搭的草棚里，尚未发热的留在自家院落不准外出。她让人把村中那口问题水井用木板钉死了，又让一组人在村东水渠边挖了个临时灶坑集中煮水，供全村每日饮用。</p>
这些事情做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但吴司丞站在村口槐树底下看了半个时辰之后走上来，手里捻着一本书册翻到了某一页：苏主事，你把病人从家中移出来集中到草棚里，天寒地冻，棚中无火无炕，病患寒邪入体怎么办？《金匮》云病在表者汗之——你让他们露天受风，还怎么发汗？</p>
苏晚正在指导人扎草棚的挡风布，闻言回头：草棚背风处我留了东面的土墙挡风，棚顶铺了两层干草，夜间会加炭盆。病患的餐食另外用温的，不住凉处。</p>
吴司丞的目光扫过那排刚扎好的草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但他身后的年轻医官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低头写了一笔。</p>
苏晚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扎草棚。</p>
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一组人去村东水渠边取水煮沸时，被一个没发热的老汉拦住了。那老汉拎着自家的木桶挡在渠边，说这渠里的水是活水，祖祖辈辈喝了多少年，从来没坏过肚子。苏晚的防疫队把井封了，连活水都不让直接喝了，这不是防病，是咒村子风水坏了。</p>
那老汉嚷得大声，草棚里的病患都探出头来看。苏晚走过去，没有跟他争活水的事，只蹲下去从渠边掬了一捧水凑近鼻尖闻了闻——没闻到异常，但冬日的活水温度低，若上游有异物投入，这一段恰好是流速最慢的弯道，沉淀物容易积在转角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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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不是说您这渠水不能喝。我是说，您若是把这水烧开了再喝，病好的几率大三分。您不想让家里人也发热躺下吧？</p>
老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草棚里躺着的自家侄子，把木桶往地上一顿，不说话了，转身走了。但苏晚听见他边走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一个女大夫，懂什么风水。</p>
苏晚把这个词在心里挂了一下，没追上去理论。她转身继续安排草棚里的病患分位，这一忙就忙到暮色降下来。</p>
傍晚汇总各村数据的时候，赵家坳新增了三个发热的。周围两个小村各新增了两个。加起来七个，跟昨日的发病速度差不多。苏晚把数字记在册子里，觉得虽然推进慢了些，但至少没有加速扩散的迹象。</p>
但夜里她带着人回县衙配院歇息时，隔壁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她脱了外衫正要吹灯，门被敲响了。值班的民间医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文书，脸色比门外的夜色还沉。</p>
苏主事，刚刚各坊传回来的新数。昨日到今晨之间，城南新发高热出疹的病患新增了七十余人。</p>
苏晚接文书的手停在半空，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今天推进的那些措施，只覆盖了她亲自带队进驻的赵家坳和另外两个村子。而城郊一共六个疫点，另外三个村子今天根本没有等来防疫队——因为人手调配不过来了。</p>
那三个村子的人依然在用被污染的水源、依然跟发热的家人同吃同住、依然没人去封井。</p>
她把文书搁在案上，坐回床沿。隔壁太医署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吴司丞他们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p>
苏主事，门外的民间医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下面的人说，明天还按今天的法子走吗？</p>
苏晚坐在灯影里沉默了几息。今天她带着人从早忙到晚，赵家坳和另外两个村子的发病速度稳住了。但另外三个村子因为没有及时介入，一夜之间翻了十倍。</p>
她站起来，把外衫重新披上，走到案前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p>
明天扩大分区范围。三个未介入的村子明日一早全部进人。她抬头看向门口的值夜者，去通知各组组长，明日寅时末到配院集合。比今天早一个时辰。</p>
值夜者应声去了。</p>
苏晚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片刻。隔壁太医署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条极薄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切开了的裂缝。</p>
她知道明天吴司丞一定会有话说。防疫不及时延误时机导致扩散——这话由太医署的人说出口，在观效期的记录本上就是一笔真账。</p>
但她没时间去想那些了。明天天亮之后她还有四个村子要跑，七十多个人要治，一个人被分割成几块用都不够。</p>
她在黑暗里闭了闭眼，把那些声音和视线全部压到意识最底层。</p>
然后躺下，裹紧被子。</p>
明天寅时末。还有不到五个时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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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防疫队四组人马在县衙配院门前集合。苏晚起的比所有人都早，天亮前就已经把各组的目标村子、负责人员、携带药材清单核对了一遍。她把简略的防疫十则写在纸上，每组一张，出发前当众宣读。</p>
第一，进村之后先分区。发热出疹的集中在一处，尚未发热的集中另一处，已经好转的另辟一处。三区之间隔开距离，人员物资不混用。第二，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沸，生水一滴不碰。第三，病患用过的碗筷衣物单独蒸煮，不与其他人家混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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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司丞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过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太医署正式官袍，领口的青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卷书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配院门廊下头。他身后的年轻医官依旧抱着书册，面无表情。</p>
苏主事，吴司丞走到队伍前面，捻着书册的左手微微抬了一下，你方才说的这几条，上不接《内经》，下不依《伤寒》，前朝医典中从无之说。时疫乃天地戾气所致，当以汤药祛邪、以香薰辟秽、以祈祷通神。你让百姓远离亲友、隔绝同乡，是阻隔人伦、断绝天和。此事若传出去，会说官府防疫队不近人情、罔顾礼法。</p>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队伍里原本安静听苏晚讲的民间医者们，开始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刚拿到的纸页翻来翻去地看，像在掂量上面写的跟太医署说的哪个更可信。</p>
苏晚把手中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面朝吴司丞。她心里那根弦地响了一声，但面上没有动。</p>
吴司丞说的《内经》《伤寒》我都读过，其中没有关于大规模人传人疫症的分区防治记录。因为古人没有经历过全村同时发病的情况。现在城郊四个村子同时出现了同一症候的热病，病患人数在增加，如果放任患者与未病者同吃同住同一口井，病势只会蔓延。</p>
吴司丞捻了捻书册的卷边，嘴角挂着一点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苏主事，你行医不过半年，就敢说古人没经历过的事？太医署诸位前辈行医三十载，见过的时疫比你听过的还多。你若心里没底，不妨让本官的人来拟防疫方略——太医署自有成制，不必临时自创。</p>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温和，但那个词像一根细针，准确扎在苏晚观效期药方合规的命门上。自创——在太医署的口径里，跟是同义词。</p>
苏晚沉默了两息。身后的民间医者们也在等她的回应，有人已经低下头去，有人把刚拿到的纸页折起来塞进了怀里不显眼的位置。</p>
吴司丞，她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稳，太医署的成制我尊重。但城外疫区的病患不等人。我今日带人进村，分区也好、煮水也好，不做预判，以实际疗效说话。如果吴司丞有更好的方案，请写成文字交给我，我纳入统筹。</p>
吴司丞捻书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两息，微微颔首：那便先依苏主事的意思。本官随行观效。</p>
苏晚转回队伍面前，把刚才被打断的最后三条简短收束，然后宣布出发。各组组长领了药材和名册带队往各自负责的村子走，她本人带着东城组往赵家坳的方向去。</p>
吴司丞和年轻医官果然随行，跟在大队后面十余步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p>
到了赵家坳，苏晚第一件事是把村口那棵歪脖槐树和村东头的空地划成了两个区域。发热出疹的集中到村东空地临时搭的草棚里，尚未发热的留在自家院落不准外出。她让人把村中那口问题水井用木板钉死了，又让一组人在村东水渠边挖了个临时灶坑集中煮水，供全村每日饮用。</p>
这些事情做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但吴司丞站在村口槐树底下看了半个时辰之后走上来，手里捻着一本书册翻到了某一页：苏主事，你把病人从家中移出来集中到草棚里，天寒地冻，棚中无火无炕，病患寒邪入体怎么办？《金匮》云病在表者汗之——你让他们露天受风，还怎么发汗？</p>
苏晚正在指导人扎草棚的挡风布，闻言回头：草棚背风处我留了东面的土墙挡风，棚顶铺了两层干草，夜间会加炭盆。病患的餐食另外用温的，不住凉处。</p>
吴司丞的目光扫过那排刚扎好的草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但他身后的年轻医官已经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子，低头写了一笔。</p>
苏晚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扎草棚。</p>
午后又发生了一件事。一组人去村东水渠边取水煮沸时，被一个没发热的老汉拦住了。那老汉拎着自家的木桶挡在渠边，说这渠里的水是活水，祖祖辈辈喝了多少年，从来没坏过肚子。苏晚的防疫队把井封了，连活水都不让直接喝了，这不是防病，是咒村子风水坏了。</p>
那老汉嚷得大声，草棚里的病患都探出头来看。苏晚走过去，没有跟他争活水的事，只蹲下去从渠边掬了一捧水凑近鼻尖闻了闻——没闻到异常，但冬日的活水温度低，若上游有异物投入，这一段恰好是流速最慢的弯道，沉淀物容易积在转角处。</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不是说您这渠水不能喝。我是说，您若是把这水烧开了再喝，病好的几率大三分。您不想让家里人也发热躺下吧？</p>
老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草棚里躺着的自家侄子，把木桶往地上一顿，不说话了，转身走了。但苏晚听见他边走边低声嘀咕了一句：一个女大夫，懂什么风水。</p>
苏晚把这个词在心里挂了一下，没追上去理论。她转身继续安排草棚里的病患分位，这一忙就忙到暮色降下来。</p>
傍晚汇总各村数据的时候，赵家坳新增了三个发热的。周围两个小村各新增了两个。加起来七个，跟昨日的发病速度差不多。苏晚把数字记在册子里，觉得虽然推进慢了些，但至少没有加速扩散的迹象。</p>
但夜里她带着人回县衙配院歇息时，隔壁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她脱了外衫正要吹灯，门被敲响了。值班的民间医者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文书，脸色比门外的夜色还沉。</p>
苏主事，刚刚各坊传回来的新数。昨日到今晨之间，城南新发高热出疹的病患新增了七十余人。</p>
苏晚接文书的手停在半空，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今天推进的那些措施，只覆盖了她亲自带队进驻的赵家坳和另外两个村子。而城郊一共六个疫点，另外三个村子今天根本没有等来防疫队——因为人手调配不过来了。</p>
那三个村子的人依然在用被污染的水源、依然跟发热的家人同吃同住、依然没人去封井。</p>
她把文书搁在案上，坐回床沿。隔壁太医署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吴司丞他们应该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p>
苏主事，门外的民间医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下面的人说，明天还按今天的法子走吗？</p>
苏晚坐在灯影里沉默了几息。今天她带着人从早忙到晚，赵家坳和另外两个村子的发病速度稳住了。但另外三个村子因为没有及时介入，一夜之间翻了十倍。</p>
她站起来，把外衫重新披上，走到案前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p>
明天扩大分区范围。三个未介入的村子明日一早全部进人。她抬头看向门口的值夜者，去通知各组组长，明日寅时末到配院集合。比今天早一个时辰。</p>
值夜者应声去了。</p>
苏晚把灯吹了，在黑暗中坐了片刻。隔壁太医署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条极薄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切开了的裂缝。</p>
她知道明天吴司丞一定会有话说。防疫不及时延误时机导致扩散——这话由太医署的人说出口，在观效期的记录本上就是一笔真账。</p>
但她没时间去想那些了。明天天亮之后她还有四个村子要跑，七十多个人要治，一个人被分割成几块用都不够。</p>
她在黑暗里闭了闭眼，把那些声音和视线全部压到意识最底层。</p>
然后躺下，裹紧被子。</p>
明天寅时末。还有不到五个时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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