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密令入将军府，枷锁悬于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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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的雪来得毫无征兆。</p>
苏晚前一日还在老槐树底下看诊，日头晒得药碾子发烫，阿桃拿湿帕子擦了三回，到后半夜北风就卷着雪粒撞开了南市所有铺面的门板。她半夜起身添炭，推开药铺侧窗看了一眼，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满街的粗盐。</p>
“瑞雪。”阿桃揉着眼从耳房探出头，语气里裹着没睡醒的喜气，“明年麦子该好了。”</p>
苏晚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接话。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南市街口那盏整夜不熄的风灯，光晕被风雪搅得忽明忽灭，灯下空无一人。可苏晚知道，三天前那个位置还停着武承业眼线的卖干果摊子。摊子一夜之间撤了，干净得连片瓜壳都没留下。</p>
撤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p>
她合上窗，回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存银二百七十一两，较上月多出三十一两。墨迹未干的那行“目标三千两”旁边，她昨夜刚添了一笔备注：“按当前月均十五两计，仍需十五个月。”写完时自己都觉得好笑——十五个月，谁知道十五个月后这铺子还在不在，自己还在不在。</p>
天亮时雪停了。药铺刚卸下门板，阿桃就“咦”了一声。</p>
门口石阶上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方腊肉、两把干笋、一包新茶，篮沿压着张红纸，字迹歪扭：“苏医正，小民李老栓，家孙儿前月高烧，承蒙救命，无以为报，自家腌的腊肉，莫嫌弃。”苏晚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挤着一行小字：“夜里少出门，近日南市不太平。”</p>
她捏着红纸站了一会儿。南市街坊就是这样，谢礼里藏着提醒，关心都夹在腊肉和干笋底下，不声不响。她把红纸折好夹进账本，招呼阿桃把腊肉收了，笋干挂檐下，茶叶照例倒进柜台后的陶罐——那罐子底下压着蜡封的药方底稿，谁来翻也翻不着。</p>
第一个病人还没上门，老胡头的磨刀摊先支起来了。隔着半条街，老头扯着嗓子喊：“苏医正，早啊！”苏晚应了声，低头整理柜台。她没看见老胡头喊完就朝街口那棵空了的位置瞥了一眼，浑浊老眼里全是警惕。</p>
日上三竿，药铺里坐了三位病人。一位是王嫂子带来的卖菜婆子，膝盖风湿；一位是胡饼摊老主顾，咳嗽多日；还有一位面生，三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说是东市贩布的，头风发作。苏晚给他搭脉时多看了他一眼——脉象浮紧，确是风寒，可此人虎口有薄茧，食指内侧一道旧刀痕，不是布贩子该有的手。她不动声色开了方子，等人走了才用炭笔在柜台底下的暗板记了一笔：第三位，灰棉袍，虎口茧，刀痕，疑行伍。</p>
中午阿桃去米铺赊账，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子，”她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米铺赵掌柜说，今早天没亮，有一队内侍从宫城出来，往北边军营方向去了，马跑得急，蹄铁都溅火星子。赵掌柜的表兄在兵部当差，说——”</p>
阿桃咽了口唾沫。</p>
“说朝堂下了旨，要核查镇北将军府多年军务账册。”</p>
苏晚正在包药，手一顿。桑皮纸上的药粉撒了一小撮。</p>
“什么时候的事？”</p>
“就今早。说是武承业递的密折，参镇北军边关布防有隐患，军饷支出与在册兵员对不上，要求彻查旧账。”阿桃声音发紧，“娘子，他们这是……”</p>
苏晚把药包系好，递给候诊的老妇人，又嘱咐了几句煎法。等人出了门，她才慢慢在凳子上坐下，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清晰。</p>
萧玦。</p>
账册核查。军务旧案。</p>
她闭了闭眼。武承业这一招，比之前所有手段都狠——不冲她来，冲萧玦去。她苏晚不过是个民间医正，查她行医过错，最多是停业、下狱。可萧玦是镇北将军，边关兵权在手，查军务旧账，那就是要他的命。</p>
“阿桃，”她开口，声音很稳，“去把铺子后门闩上，今日不看诊了。门上挂歇业牌。”</p>
“娘子——”</p>
“去。”</p>
阿桃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黑沉沉的，像冻住了。她不敢多问，转身去关门。</p>
苏晚独自坐在空药铺里，药碾子还搁在桌上，碾槽里残留着半截没碾完的甘草，散发微甜的苦味。她盯着那截甘草看了很久。武承业要什么？要她低头。要她入武氏阵营，替他做事，做一把刀——一把专割李氏宗室的刀。她若低头，萧玦的军务旧案或许可以“从轻发落”；她若不低头，萧玦便替她受过。</p>
用将军的前程，用他的命，逼她就范。</p>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取出压在底层的蜡封信封。信封里是陈二证言、五管水源样本的标注记录、坡顶蹲痕手绘——她早该想到的，武承业敢对温病人祸下手灭迹，就说明他早已不怕查。他真正怕的，是这些东西落到女皇手里。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拿萧玦的兵权做盾，逼她交出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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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证据，温病冤案永远沉冤。不交，萧玦死。</p>
苏晚把信封重新封好，藏回原处。手收回时，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攥紧拳头，在药柜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院传来阿桃压低的惊叫：“娘子，后门有人叩门！”</p>
苏晚转身。后门是常年不开的，只有萧玦的人知道门环暗号——三长两短。</p>
她快步穿过天井，打开后门。门外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递进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光素无纹，只系着一根玄色绳。那人一个字没说，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雪地上被风卷起的枯叶。</p>
苏晚关上门，回到内室才打开木匣。匣中放着一枚虎符的拓片、一截断箭镞、三颗边关常见的黑铁钉。虎符拓片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北衙禁军已有人被换。勿信传召。”</p>
是萧玦的字。紧而峭，像他本人一样，字字如刀削。</p>
苏晚把木匣盖上，指腹在匣面摩挲。北衙禁军被换了人——武承业已经把手伸到宫城宿卫里了。他敢动禁军，说明这次不只是冲着萧玦的兵权，他准备的是更大的棋。萧玦送这东西来，是警告她宫中也未必安全。</p>
她坐在床边，把木匣贴在胸口。窗外又开始落雪，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青石板上。这间药铺是她穿来后亲手置办的第一份产业，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柜台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她攒钱、问诊、熬药、算账，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南市街坊的腊肉和干笋，老胡头的磨刀摊，王嫂子的胡饼，吴老板娘茶肆里的闲话——这些才是她想要的。安稳的，干净的，靠手艺吃饭的日子。</p>
可武承业不允许。</p>
“娘子。”阿桃在门外轻声唤，“有人来了，前门。说是宫里来的内侍。”</p>
苏晚起身，把木匣藏进枕下暗格，整了整衣襟。前厅传来门板被叩响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p>
她走过去，拉开门栓。</p>
门外站着一名青袍内侍，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笑，姿态恭敬。他身后停着一顶小轿，轿帘上绣着武氏族徽的暗纹。雪落在轿顶，积了薄薄一层。</p>
“苏医正，”内侍躬身，嗓音细而清，“武相爷遣奴婢来传句话。”</p>
苏晚扶着门框，指尖冻得发白。</p>
“相爷说，”内侍抬头，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药铺，嘴角笑意更深，“将军府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相爷念及苏医正与将军旧交，愿在府中设薄宴，与医正细商化解之法。今日酉时，轿子就在门外候着。”</p>
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扑在苏晚脸上，像细碎的针尖。</p>
内侍又补了一句：“相爷还说，苏医正若不来，他也不勉强。只是明日朝会，兵部的折子递上去，将军府的账册就要移交大理寺了。大理寺的手段，医正是知道的。”</p>
苏晚垂下眼。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滴水。</p>
“劳烦回禀相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苏晚酉时必到。”</p>
内侍满意地笑了，躬身退下。小轿的轿夫把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铺着的锦垫和手炉，暖意隐隐透出来，和街面上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做给她看的——武承业的府邸有暖轿、有热茶、有锦衣玉食，只要你低头，什么都有。</p>
苏晚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p>
阿桃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眼眶红了：“娘子，你不能去，那武府是狼窝……”</p>
“阿桃。”苏晚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指尖还在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去把我那件青布棉袍找出来，最旧的那件。再把我药箱里的银针取出来，用布包好，放在箱底夹层。”</p>
“娘子要带银针去？”</p>
“武承业的府里不会有大夫。”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萧玦的旧伤若在此时发作，他撑不到大理寺提审。”</p>
阿桃愣住，随即重重点头，转身跑向内室。</p>
苏晚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枚青玉印——女皇亲授的“临时医正”印，后来转正式医正时又换了新印，可这枚旧的她一直留着，压在药柜最底层。她拿在手里看了看，青玉触手生温，印面上“医正”二字清晰如昨。她把它放回原处，又取出另一件东西：萧玦送的玉佩，系着玄色穗子，玉面温润无瑕。</p>
她把玉佩系在腰间，青布棉袍垂下来，恰好遮住。</p>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昏黄的暮光，照着积雪的南市长街。小轿准时出现在药铺门口，轿夫压了压轿杆，帘子掀开。苏晚抱着药箱走出来，青布棉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腰间系着那条不起眼的玄色穗子。她没看周围街坊投来的目光，弯腰钻进轿子。</p>
轿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阿桃站在门槛里，双手攥着门框，嘴唇紧抿。屋檐下挂着的干笋和腊肉在风里轻轻晃，老胡头的磨刀摊已经收了，只留下街角石板上一个浅浅的圆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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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起步，晃悠悠朝北而去。苏晚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南市的灯火一点点变小、变远。经过天津桥时，她看见桥下洛水已经结了薄冰，冰面上映着宫城的灯火，碎金一样铺了满河。</p>
酉时差一刻，轿子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只一个“武”字，笔锋森然。门房早已候着，见她下轿，立刻有人引路。穿过三重院落，廊下挂着风灯，照得满院通明，却一个人影也无。寂静得只听见自己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p>
最后一进院子，正堂灯火通明。引路仆从停在阶下，躬身退去。苏晚独自踏上石阶，药箱抱在胸前，腰间玉佩隔着棉袍贴住小腹，冰凉，又慢慢被体温焐热。</p>
堂门半掩。她推开门。</p>
武承业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p>
“苏医正，请坐。茶刚沏的。”</p>
苏晚在门槛处站定，没有坐。她抬头，对上武承业的目光。堂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比雪地里更冷。</p>
“武相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听你的条件。”</p>
武承业放下茶盏，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毫无温度。</p>
“苏医正果然是明白人。”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本相便直说了——将军府的账册，本相可以压。但苏医正手中的东西，得交出来。人，也得留下来。”</p>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p>
苏晚抱着药箱的手收紧了一分。腰间玉佩抵着肋骨，硬而凉。</p>
她知道，这一夜，无论答不答应，南市那间亮着灯的小药铺，都再也回不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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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的雪来得毫无征兆。</p>
苏晚前一日还在老槐树底下看诊，日头晒得药碾子发烫，阿桃拿湿帕子擦了三回，到后半夜北风就卷着雪粒撞开了南市所有铺面的门板。她半夜起身添炭，推开药铺侧窗看了一眼，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满街的粗盐。</p>
“瑞雪。”阿桃揉着眼从耳房探出头，语气里裹着没睡醒的喜气，“明年麦子该好了。”</p>
苏晚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接话。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南市街口那盏整夜不熄的风灯，光晕被风雪搅得忽明忽灭，灯下空无一人。可苏晚知道，三天前那个位置还停着武承业眼线的卖干果摊子。摊子一夜之间撤了，干净得连片瓜壳都没留下。</p>
撤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提前收到了风声。</p>
她合上窗，回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存银二百七十一两，较上月多出三十一两。墨迹未干的那行“目标三千两”旁边，她昨夜刚添了一笔备注：“按当前月均十五两计，仍需十五个月。”写完时自己都觉得好笑——十五个月，谁知道十五个月后这铺子还在不在，自己还在不在。</p>
天亮时雪停了。药铺刚卸下门板，阿桃就“咦”了一声。</p>
门口石阶上搁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方腊肉、两把干笋、一包新茶，篮沿压着张红纸，字迹歪扭：“苏医正，小民李老栓，家孙儿前月高烧，承蒙救命，无以为报，自家腌的腊肉，莫嫌弃。”苏晚把红纸翻过来，背面还挤着一行小字：“夜里少出门，近日南市不太平。”</p>
她捏着红纸站了一会儿。南市街坊就是这样，谢礼里藏着提醒，关心都夹在腊肉和干笋底下，不声不响。她把红纸折好夹进账本，招呼阿桃把腊肉收了，笋干挂檐下，茶叶照例倒进柜台后的陶罐——那罐子底下压着蜡封的药方底稿，谁来翻也翻不着。</p>
第一个病人还没上门，老胡头的磨刀摊先支起来了。隔着半条街，老头扯着嗓子喊：“苏医正，早啊！”苏晚应了声，低头整理柜台。她没看见老胡头喊完就朝街口那棵空了的位置瞥了一眼，浑浊老眼里全是警惕。</p>
日上三竿，药铺里坐了三位病人。一位是王嫂子带来的卖菜婆子，膝盖风湿；一位是胡饼摊老主顾，咳嗽多日；还有一位面生，三十来岁，穿灰布棉袍，说是东市贩布的，头风发作。苏晚给他搭脉时多看了他一眼——脉象浮紧，确是风寒，可此人虎口有薄茧，食指内侧一道旧刀痕，不是布贩子该有的手。她不动声色开了方子，等人走了才用炭笔在柜台底下的暗板记了一笔：第三位，灰棉袍，虎口茧，刀痕，疑行伍。</p>
中午阿桃去米铺赊账，回来时脸色发白。“娘子，”她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米铺赵掌柜说，今早天没亮，有一队内侍从宫城出来，往北边军营方向去了，马跑得急，蹄铁都溅火星子。赵掌柜的表兄在兵部当差，说——”</p>
阿桃咽了口唾沫。</p>
“说朝堂下了旨，要核查镇北将军府多年军务账册。”</p>
苏晚正在包药，手一顿。桑皮纸上的药粉撒了一小撮。</p>
“什么时候的事？”</p>
“就今早。说是武承业递的密折，参镇北军边关布防有隐患，军饷支出与在册兵员对不上，要求彻查旧账。”阿桃声音发紧，“娘子，他们这是……”</p>
苏晚把药包系好，递给候诊的老妇人，又嘱咐了几句煎法。等人出了门，她才慢慢在凳子上坐下，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痛感清晰。</p>
萧玦。</p>
账册核查。军务旧案。</p>
她闭了闭眼。武承业这一招，比之前所有手段都狠——不冲她来，冲萧玦去。她苏晚不过是个民间医正，查她行医过错，最多是停业、下狱。可萧玦是镇北将军，边关兵权在手，查军务旧账，那就是要他的命。</p>
“阿桃，”她开口，声音很稳，“去把铺子后门闩上，今日不看诊了。门上挂歇业牌。”</p>
“娘子——”</p>
“去。”</p>
阿桃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黑沉沉的，像冻住了。她不敢多问，转身去关门。</p>
苏晚独自坐在空药铺里，药碾子还搁在桌上，碾槽里残留着半截没碾完的甘草，散发微甜的苦味。她盯着那截甘草看了很久。武承业要什么？要她低头。要她入武氏阵营，替他做事，做一把刀——一把专割李氏宗室的刀。她若低头，萧玦的军务旧案或许可以“从轻发落”；她若不低头，萧玦便替她受过。</p>
用将军的前程，用他的命，逼她就范。</p>
苏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排左起第五个抽屉，取出压在底层的蜡封信封。信封里是陈二证言、五管水源样本的标注记录、坡顶蹲痕手绘——她早该想到的，武承业敢对温病人祸下手灭迹，就说明他早已不怕查。他真正怕的，是这些东西落到女皇手里。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拿萧玦的兵权做盾，逼她交出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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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信封重新封好，藏回原处。手收回时，指尖在微微发颤。她攥紧拳头，在药柜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院传来阿桃压低的惊叫：“娘子，后门有人叩门！”</p>
苏晚转身。后门是常年不开的，只有萧玦的人知道门环暗号——三长两短。</p>
她快步穿过天井，打开后门。门外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递进来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光素无纹，只系着一根玄色绳。那人一个字没说，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雪地上被风卷起的枯叶。</p>
苏晚关上门，回到内室才打开木匣。匣中放着一枚虎符的拓片、一截断箭镞、三颗边关常见的黑铁钉。虎符拓片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北衙禁军已有人被换。勿信传召。”</p>
是萧玦的字。紧而峭，像他本人一样，字字如刀削。</p>
苏晚把木匣盖上，指腹在匣面摩挲。北衙禁军被换了人——武承业已经把手伸到宫城宿卫里了。他敢动禁军，说明这次不只是冲着萧玦的兵权，他准备的是更大的棋。萧玦送这东西来，是警告她宫中也未必安全。</p>
她坐在床边，把木匣贴在胸口。窗外又开始落雪，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堆积在青石板上。这间药铺是她穿来后亲手置办的第一份产业，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柜台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是她攒钱、问诊、熬药、算账，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南市街坊的腊肉和干笋，老胡头的磨刀摊，王嫂子的胡饼，吴老板娘茶肆里的闲话——这些才是她想要的。安稳的，干净的，靠手艺吃饭的日子。</p>
可武承业不允许。</p>
“娘子。”阿桃在门外轻声唤，“有人来了，前门。说是宫里来的内侍。”</p>
苏晚起身，把木匣藏进枕下暗格，整了整衣襟。前厅传来门板被叩响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p>
她走过去，拉开门栓。</p>
门外站着一名青袍内侍，面白无须，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笑，姿态恭敬。他身后停着一顶小轿，轿帘上绣着武氏族徽的暗纹。雪落在轿顶，积了薄薄一层。</p>
“苏医正，”内侍躬身，嗓音细而清，“武相爷遣奴婢来传句话。”</p>
苏晚扶着门框，指尖冻得发白。</p>
“相爷说，”内侍抬头，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药铺，嘴角笑意更深，“将军府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相爷念及苏医正与将军旧交，愿在府中设薄宴，与医正细商化解之法。今日酉时，轿子就在门外候着。”</p>
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扑在苏晚脸上，像细碎的针尖。</p>
内侍又补了一句：“相爷还说，苏医正若不来，他也不勉强。只是明日朝会，兵部的折子递上去，将军府的账册就要移交大理寺了。大理寺的手段，医正是知道的。”</p>
苏晚垂下眼。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一滴水。</p>
“劳烦回禀相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苏晚酉时必到。”</p>
内侍满意地笑了，躬身退下。小轿的轿夫把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铺着的锦垫和手炉，暖意隐隐透出来，和街面上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做给她看的——武承业的府邸有暖轿、有热茶、有锦衣玉食，只要你低头，什么都有。</p>
苏晚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p>
阿桃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眼眶红了：“娘子，你不能去，那武府是狼窝……”</p>
“阿桃。”苏晚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指尖还在抖，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去把我那件青布棉袍找出来，最旧的那件。再把我药箱里的银针取出来，用布包好，放在箱底夹层。”</p>
“娘子要带银针去？”</p>
“武承业的府里不会有大夫。”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可萧玦的旧伤若在此时发作，他撑不到大理寺提审。”</p>
阿桃愣住，随即重重点头，转身跑向内室。</p>
苏晚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枚青玉印——女皇亲授的“临时医正”印，后来转正式医正时又换了新印，可这枚旧的她一直留着，压在药柜最底层。她拿在手里看了看，青玉触手生温，印面上“医正”二字清晰如昨。她把它放回原处，又取出另一件东西：萧玦送的玉佩，系着玄色穗子，玉面温润无瑕。</p>
她把玉佩系在腰间，青布棉袍垂下来，恰好遮住。</p>
傍晚时分，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昏黄的暮光，照着积雪的南市长街。小轿准时出现在药铺门口，轿夫压了压轿杆，帘子掀开。苏晚抱着药箱走出来，青布棉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腰间系着那条不起眼的玄色穗子。她没看周围街坊投来的目光，弯腰钻进轿子。</p>
轿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阿桃站在门槛里，双手攥着门框，嘴唇紧抿。屋檐下挂着的干笋和腊肉在风里轻轻晃，老胡头的磨刀摊已经收了，只留下街角石板上一个浅浅的圆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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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差一刻，轿子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着匾额，只一个“武”字，笔锋森然。门房早已候着，见她下轿，立刻有人引路。穿过三重院落，廊下挂着风灯，照得满院通明，却一个人影也无。寂静得只听见自己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p>
最后一进院子，正堂灯火通明。引路仆从停在阶下，躬身退去。苏晚独自踏上石阶，药箱抱在胸前，腰间玉佩隔着棉袍贴住小腹，冰凉，又慢慢被体温焐热。</p>
堂门半掩。她推开门。</p>
武承业坐在上首，手中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p>
“苏医正，请坐。茶刚沏的。”</p>
苏晚在门槛处站定，没有坐。她抬头，对上武承业的目光。堂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比雪地里更冷。</p>
“武相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来听你的条件。”</p>
武承业放下茶盏，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毫无温度。</p>
“苏医正果然是明白人。”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本相便直说了——将军府的账册，本相可以压。但苏医正手中的东西，得交出来。人，也得留下来。”</p>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p>
苏晚抱着药箱的手收紧了一分。腰间玉佩抵着肋骨，硬而凉。</p>
她知道，这一夜，无论答不答应，南市那间亮着灯的小药铺，都再也回不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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