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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承业没有立刻接话。</p>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热气在烛光里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堂中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苏晚站在门槛处,身后是廊下灌进来的冷风,身前是扑面而来的暖意,两股气流在她身上交汇,青布棉袍的下摆被吹得轻轻翻动。</p>

    “苏医正站在风口,不冷么?”武承业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寒暄,“坐吧。本相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p>

    苏晚顿了顿,抱着药箱走到下首第一把椅子前坐下。椅子是紫檀的,坐面铺着厚锦垫,扶手上包着铜角。她只坐了前半截,脊背挺直,药箱搁在膝上,双手交叠压在箱盖,指尖触到箱底夹层那包银针,硬而密的触感从棉布包布里透出来,让她定了定神。</p>

    武承业的目光落在她药箱上,笑了一下。“苏医正来本相府上,还带着药箱。怎么,怕本相府里有人病倒?”</p>

    “医者的习惯。”苏晚抬眼看他,“走到哪里,行头带到哪里。”</p>

    “好习惯。”武承业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搁在身前,“那本相便不绕弯子了。”</p>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p>

    “苏医正如今在神都的名声,不用本相多说。百姓叫你活菩萨,女皇赞你‘可用’,太医署恨你入骨——本相这里,却始终给你留着一扇门。”他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入武氏阵营。本相会安排你进尚药局,挂五品衔,专为武氏府邸及宫中武氏亲眷看诊。你医术绝顶,本相是知道的。那间南市药铺,可以留着,做你体察民情的幌子。你仍然可以看病,但看的,得是武氏想让你看的人。”</p>

    苏晚没有接话。她攥着药箱提手的指节微微发白。</p>

    “作为交换,”武承业竖起一根手指,“镇北将军府的军务账册,本相可以压下去。核查组撤回来,兵部不再过问,萧玦的兵权稳如泰山。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太医署此前汇总的行医过失,本相可以一笔勾销。异端行医也好,蛊惑百姓也好,都不再追究。你在神都,依旧风光无限。”</p>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你替武氏制衡李氏宗室在各地安插的医官。那些打着行医幌子替宗室笼络民心的,本相要你一一拔除。怎么做,随你。用药出错也好,诊金虚高也好,你只需递个话,剩下的本相来做。”</p>

    苏晚垂着眼。堂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她后颈却一阵阵发冷。武承业说得轻描淡写,但她听得出背后的意思——他要的不只是一个医官,他要的是她手中的医术变成一把刀,一把精准刺入李氏宗室要害的刀。李氏那些散在各地的医官,有的是真大夫,有的确实是宗室安插的眼线,可其中也有无辜的、只是给宗室家眷看过病的郎中。武承业要她一一拔除——怎么拔?诬告,构陷,用医术造假证。这种事她做不来,也绝不会做。</p>

    “武相爷的意思,苏晚听明白了。”她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缓,“只是有一事想问。”</p>

    “说。”</p>

    “相爷方才说,留着我南市药铺做体察民情的幌子。”苏晚抬起眼,目光落在武承业唇边那抹笑意上,“那相爷有没有想过——百姓为什么认我?因为我穷也看,富也看,贵也看,贱也看。给钱也看,不给钱也看。如果我入了武氏,专给武氏亲眷看病,替相爷去拔除李氏医官——南市的王嫂子、胡饼摊老主顾、老槐树底下的贩夫走卒,他们还会认我吗?”</p>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一个不被百姓认的医者,对相爷来说,还有用吗?”</p>

    武承业的笑意凝固了一瞬。</p>

    堂中安静了几息。炭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铁箅子外,迅速暗下去。武承业脸上的笑意重新展开,却比方才冷了几分。他缓缓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很有趣的答案。</p>

    “苏医正果然通透。”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心,“本相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p>

    他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武承业身量很高,居高临下时,阴影整个罩住她。他身上熏着沉水香,浓而沉,压得人喘不过气。</p>

    “方才那些,是上策。”他低头看着她,“苏医正既然不肯走上策,那本相只好把下策也一并说了。”</p>

    他转身,踱回案后,抽出一封文书。封皮上印着兵部火漆,已经拆过。</p>

    “镇北军旧案,本相明日朝会正式递送大理寺。账册瑕疵,边关布防隐患,军饷流向——这些查起来慢,但本相等得起。”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搁,“与此同时,太医署复核苏医正全年行医案卷的折子,本相也会一并递上去。异端行医、私查官案、干政越矩,三条重罪,一条一条审。”</p>

    他抬眼,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唇角微弯。“苏医正方才说得对,一个不被百姓认的医者没有用。可一个蹲在天牢里的医者,更没有用。你说是不是?”</p>

    苏晚攥紧药箱提手,指节发白。堂中暖意蒸腾,她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武承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明日朝会,两道折子递上去——萧玦军务旧案移交大理寺,她的行医案卷重启复核。双管齐下,她和萧玦谁也跑不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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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逼她。用萧玦的命,用她自己的命,逼她低头。</p>

    “相爷这是……不给苏晚留活路。”她开口,声线平稳,只有攥着药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p>

    武承业笑了。“苏医正说笑了。本相的门一直开着——是你自己不肯进来。”</p>

    他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像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慢悠悠饮了一口。“这样罢。本相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若想通了,差人递个信来,一切好说。三日之后——”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就别怪本相不讲情面了。”</p>

    苏晚站起来。她抱紧药箱,朝武承业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多谢相爷款待。苏晚告退。”</p>

    她转身朝堂门走去。身后,武承业的声音悠悠传来:“苏医正,本相最后送你一句话。”</p>

    苏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p>

    “你方才说,百姓认你。可百姓认你,能替你挡大理寺的刑具么?能替你挡天牢的铁门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扎进耳膜,“萧玦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这神都,终究是武家的天下。”</p>

    苏晚没有回应。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方才在堂中蓄积的暖意瞬间被卷得干干净净。廊下风灯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出武府大门。</p>

    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沉重得像合上了一座牢笼。</p>

    门外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苏晚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气,冷意灌入肺腑,方才被炭火和沉水香熏得发胀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轿子还候着,轿夫拢着手缩在避风处。她正要上轿,目光一偏,看见街对面槐树底下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p>

    灰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身形笔挺如枪。雪落了他满肩,不知站了多久。</p>

    苏晚心跳骤然一重。</p>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双极深的眼。风灯的光斜斜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棱角。萧玦。他站在暗处,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等在这里,也不知看没看见她方才从武府走出来的样子。</p>

    苏晚快步走下石阶。积雪没过鞋面,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他身上落雪簌簌往下掉,肩膀处的斗篷已经湿了一片。</p>

    “你什么时候来的?”</p>

    “你进去之后。”萧玦低头看她。他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风吹了太久,嗓子干涩。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药箱,又移到她攥紧的指节上,最后落回她眼睛。“武承业说了什么?”</p>

    苏晚张了张口。那些威胁、那些条件、那三日之期——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萧玦却抬手,极轻地按了按她肩头。隔着棉袍,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来,稳而沉。</p>

    “不必说。”他低声道,“我都猜得到。”</p>

    苏晚喉头一紧。</p>

    萧玦收回手,侧身让出半步,替她挡住风口。风卷着雪粒从他背后灌过来,他斗篷下摆被吹得猎猎翻动,人却纹丝不动。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p>

    “苏晚,你听我说。”</p>

    她仰头看他。</p>

    “不必顾及我。”他说,一字一句,极慢极稳,“武承业要查账册,让他查。边关旧案——我萧玦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他拿我的前程逼你低头,你便让他逼。你只需做一件事——”</p>

    他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p>

    “坚守你行医的本心。旁的,我来防。”</p>

    苏晚盯着他。雪落在他睫毛上,又融化,水珠挂在那里,衬得那双深黑的眼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御史台外,他也是这样等在门口,撑一把伞,半边肩头淋透。那时候他说“若有人逼你无路可走,我为你开路”。现在他说“你只需坚守本心”。</p>

    她喉头发紧,眼眶酸涩,手指攥着药箱提手,攥得骨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风卷走。</p>

    “萧玦。”</p>

    “嗯。”</p>

    “武承业说,三日之内不给他答复,明日朝会两道折子一起递。”</p>

    萧玦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出来,像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声音。</p>

    “那就让他递。”他伸手,把她药箱提手从她攥得太紧的手指里抽出来,自己拎着。药箱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包草药。“走,我送你回去。”</p>

    苏晚空出的手指在冷风里僵了一瞬,才慢慢收回袖中。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他在雪地里踏出的脚印往南市走。夜色深浓,长街空寂,两侧坊墙高耸,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黑带,零星几点星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碎银一般。</p>

    走出一段路,苏晚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边关旧案你不怕查——可武承业既然敢递折子,说明账册上一定有问题。”</p>

    萧玦脚步没停。“账册没问题。”</p>

    “那——”</p>

    “有问题的是核查组。”萧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武承业安排了三个人进核查组。其中一个叫周勉,是我旧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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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心里一沉。周勉——萧玦从前跟她提过一次,原来在骑兵营做副将,因为擅自调兵打了败仗,被调离主将身边。萧玦念旧情没深究,只把他调去管辎重。没想到被武承业钻了空子。</p>

    “周勉恨我。”萧玦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武承业利用他,他利用武承业,各取所需。账册本身干净,但周勉清楚边关布防的每一处细节,想栽赃,有的是办法。”</p>

    苏晚停下脚步。“那你方才还让我不必顾及——”</p>

    “我说了,我来防。”萧玦也停下来,回头看她。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密了,细密的雪粒在他肩头落了一层。他站在雪里,身姿如松,眼底沉静。“苏晚,你信我。”</p>

    苏晚看着他。长街寂寂,雪落无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在武府堂中,她怕得要死,攥着药箱手指发白,却从头到尾没想过低头。为什么?因为她心里清楚,若她低头了,萧玦第一个不会原谅她。他说“坚守你行医的本心”,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他用自己兵权做赌注、替她守住的一道底线。</p>

    她点了点头。很轻,很用力。</p>

    “我信你。”</p>

    萧玦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身继续走。苏晚跟上去,这次走得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他胳膊。他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拍,等她跟上,然后保持这个距离,不疾不徐地往南市走。</p>

    到药铺门口时,阿桃已经提着灯笼在阶前等了不知多久,冻得鼻尖通红。看见苏晚和萧玦一起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扑上来抓住苏晚的袖子,嘴唇直哆嗦。</p>

    “娘子——你没事吧——”</p>

    “没事。”苏晚拍拍她的手,转头看萧玦。</p>

    他把药箱递还给她,指腹在箱面上轻轻一叩,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进去吧。”他说,“今晚把门闩好。”</p>

    苏晚接过药箱。萧玦退后一步,斗篷下摆扫过积雪,转身要走。</p>

    “萧玦。”</p>

    他停步,侧过半张脸。</p>

    苏晚站在门槛上,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暖黄一团。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极了。</p>

    “三日之后,我也不会低头。”</p>

    萧玦没有回头。他停了一息,然后迈步走进风雪里。灰斗篷很快被夜色和雪幕吞没,只剩一串脚印延伸向长街尽头。</p>

    苏晚关上门,闩好门闩。背抵着门板,怀里药箱冰凉。她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三日期限从今夜算起,明日朝会两道折子递上去,武承业要动真格了。账册核查、行医复核、萧玦的兵权、她的铺子——所有东西都被推上了棋盘。</p>

    她睁开眼,走进内室,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先从最坏处打算。若萧玦的兵权真的保不住,他会被流放,还是下狱?若她的行医案卷被复核有罪,她能拿出多少自证材料?三本册子都在,可太医署那边的原始记录她手里只有抄本,正本被郑庭玉把持着。</p>

    她一笔一笔写,写到后半夜,手指冻得发僵,炭盆里的火已经暗下去。阿桃趴在桌边睡着了,身上盖着苏晚的旧棉袍。窗外雪还在下,细密无声。苏晚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南市长街银装素裹,青石板的缝隙都被雪填平了,一眼望去平整如镜。远处宫城方向,灯火彻夜未灭。</p>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萧玦走进北衙禁军值房,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他面前摊着一张神都坊图,图上用朱砂标了七处位置。他手指点在城南一处宅院上,偏头问身旁的暗卫:“周勉今夜宿在哪里?”</p>

    暗卫答了。萧玦点头,手指移向下一处。</p>

    “盯住他。三日内,他与武承业的人见过几面、递过什么、说过什么,事无巨细,天亮之前报我。”</p>

    暗卫领命退下。萧玦独立在值房中,灯火映着他侧脸,明明灭灭。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旧伤的位置,那里隐隐作痛——太医署送的参汤停了,毒素不再持续渗入,可旧创太深,每逢阴雪天便发作得厉害。他皱了皱眉,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苏晚配的药丸,干咽下去。药丸苦涩,入喉后却有一丝清凉散开,压住旧伤处的灼痛。</p>

    他想起苏晚方才站在门槛上说的那句话——“三日之后,我也不会低头。”</p>

    萧玦垂下手,瓷瓶握在掌心,指节发白。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雪片斜飞进来,落在案上那张坊图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朱砂圈住的宅院,目光冷而沉。</p>

    “三日。”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对谁说的,“够了。”</p>

    雪落无声,覆盖神都。宫城、南市、武府、北衙,所有人都在等天亮。天一亮,朝会的钟声响起,两道折子递上去,这盘棋便要正式开局了。</p>

    而苏晚不知道的是,武承业在方才她离开后,又唤来幕僚,吩咐了一件事:“去查,苏晚那间药铺里,究竟藏了多少东西。尤其——有没有跟温病水源有关的物证。查到了,不必回我,直接报大理寺。”</p>

    幕僚应声退下。</p>

    武承业独自坐在暖阁中,炭火映着他半张脸,嘴角笑意早已消失。他盯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冷厉。</p>

    “萧玦。”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极轻极淡,像在品一道茶,又像在磨一把刀,“你以为本相真的稀罕查你的账册?”</p>

    他抬手,将凉茶泼进炭盆。滋啦一声,白烟腾起。</p>

    “本相要的,是你护不住她的时候,她会不会跪着来求本相。”</p>

    炭火重燃,映得满室明灭不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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