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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是从天亮开始的。</p>

    苏晚一早卸门板时,便觉出不对。南市街面上多了好几张生面孔。街口卖炭的老陈头旁边,蹲着一个卖冻梨的后生,面生得很,二十来岁,缩在棉袍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药铺方向瞟。斜对面绸缎庄的屋檐下,站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摆着针线胭脂,可站了半个时辰一桩买卖没做,光盯着药铺门口进出的每个人。更远些的茶肆二楼,临街的窗半开着,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偶尔露出半截袖子——绸缎的,不是寻常茶客。</p>

    阿桃也觉出来了。她蹲在后院井台边洗衣裳,压低声音跟苏晚说:“娘子,今日街面上多了好多人。我方才去王嫂子那儿拿胡饼,拐角那个卖冻梨的跟了我半条街,我回头瞪他,他才不跟了。”</p>

    苏晚把洗好的药材摊在竹匾上晾晒,手上没停。“从今日起,铺子里不留任何字纸。所有药方底稿、台账、记录,全部收进暗格。明面上只留当天要用的报备文书,旁的什么都别放。”</p>

    “那萧将军那边——”</p>

    “别去找他。他若有事,自会寻公开场合递话。”</p>

    阿桃咬了咬唇,点头去了。</p>

    一整个上午,苏晚正常看诊。来一个病人,她照常搭脉问症开方,可心里比平日多了一根弦。她数过,药铺门口那条街面,两个时辰内换了四拨人。卖冻梨的后生撤了,换了个磨剪子戗菜刀的老汉,坐在街角磨了半天,一把刀没磨。老汉撤了,又来个卖糖人的,糖人捏了七八个,没卖出去一个。这些人来来去去,像走马灯,可目光始终黏在药铺的门板上。</p>

    午后,她试着出了一趟门。后街的李婆子咳得厉害,差孙女来请。苏晚拎着药箱从正门出去,沿南市长街往东走。走了不到百步,她便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不紧不慢,隔着十来步远,脚步轻而匀。她拐进一条窄巷,那脚步声也跟进来。她停在巷中一个拐角处,假装系鞋带,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角灰布棉袍——正是那个卖冻梨的后生。</p>

    苏晚直起身,继续走。到了李婆子家,看诊开方,嘱咐煎法。出李婆子家时,她绕了三条巷子,走了平时两倍的路程回药铺。身后那个灰布棉袍跟到第二条巷子便跟丢了,可她确定他记住了她从哪条巷子出来。</p>

    傍晚回铺子,阿桃告诉她三件事。第一,中午有个人来送信,说是萧将军府上的,阿桃刚要接,街角那个磨刀老汉便走过来问路,硬生生把送信人挤走了。第二,午后有个药商来推销药材,进门便四处打量,尤其盯着药柜和柜台下的抽屉看,阿桃按她嘱咐的,什么底稿都没露,那人转了一圈便走了。第三,方才打烊前,有个小乞丐从门缝塞进来一张字条,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今夜别开窗”。</p>

    苏晚接过那张字条,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歪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她凑近油灯看了半天,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字条烧了。</p>

    当天夜里,她没有开窗。可她还是从门板缝隙里看见了——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整夜都有人。两个人交替蹲守,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他们不靠近,也不出声,就蹲在暗处,像两只蛰伏的兽。</p>

    第二日,第三日,都是如此。</p>

    送信的路断了。萧玦的人来不了,苏晚的纸条递不出去。她试过把纸条塞进日常报备太医署的文书里,可太医署的接收文书要经过武氏一系的文书官过目,她写了几句家常话,文书官看了两遍,没发现异样才收下。可这种法子太险,稍有不慎便是“私通消息”的罪名。她不敢再用。</p>

    萧玦那边显然也动不了。第三日午后,苏晚在茶肆买茶,听见隔壁桌两个人低声议论,说镇北将军府近日“闭门谢客”,除了上朝和去兵部点卯,萧玦几乎足不出户。苏晚垂着眼付了茶钱,提着茶壶回铺子。他动不了。她动不了。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街的暗探,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p>

    可总得有人传递消息。萧玦既然动不了,那就她来动。她想到了一个法子——入宫请脉。女皇给她的“每三日入宫请脉”的旨意还在,太医署的报备制度管不着入宫。她可以在入宫时,借着经过宫门、等候传召的间隙,把消息递给萧玦安插在宫中的人。</p>

    第五日,她入宫请脉。进紫宸殿前,她在宫门内侧的连廊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廊下有禁军值守,也有内侍来往。她坐在廊下,将药箱搁在膝上,打开翻找脉枕。手指在药箱夹层中轻轻一拨,将一张卷成细条的纸塞进廊柱底部的石缝里。动作极快,极自然,旁边经过的内侍只看见她在整理药箱。</p>

    请完脉出宫时,石缝里的纸条已经不在了。苏晚目不斜视地走过廊下,抱着药箱出了宫门。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被萧玦的人取走了,还是被旁人捡去了。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五日之约,可动否?”没有落款,没有称谓。若被人捡去,也看不出是谁写给谁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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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药铺后,她等了整整两天。没有回音。街面上的暗探依然在,茶肆二楼依然有人影。她不知道萧玦收没收到那张纸条,也不知道菜车进出田庄的计划顺不顺利。所有消息都断了。</p>

    第七日傍晚,阿桃去后院抱柴火,忽然叫了一声:“娘子,门缝里有东西。”苏晚快步走到后门,门板内侧的缝隙里夹着一只极小的布包。布包用粗麻布裹着,扎着麻绳,解开后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面干净,没有字。可纸中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李树叶。</p>

    李氏的铜扣。安业坊联络点。</p>

    苏晚将那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是李树叶的形状,边缘有细密锯齿,叶脉呈羽状——与铜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这不是萧玦送来的。萧玦不会用李家的信物。这是李家的人塞进来的。在暗探全天候监视的情况下,李家的人竟然能把东西塞进门缝——说明他们有人在南市,而且对暗探的布防了如指掌。</p>

    她将李树叶收好,布包烧了。然后她坐在柜台后,把今日的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李家在暗探眼皮底下给她递信,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提醒她“我们一直在看着”,还是想趁她和萧玦消息断绝时“拉她一把”?</p>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清楚一件事——武承业的监控网虽然严密,却并非滴水不漏。李家能钻进来,说明暗探的布防有漏洞。萧玦的人钻不进来,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太谨慎,不愿冒险。李家敢冒险,因为李家要的是她这个人,而萧玦要的是她的安全。两种心思,两种做法。</p>

    夜深了,阿桃已经睡下。苏晚独自坐在柜台后,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忽然听见后门门板被人叩响。声音极轻,一长两短——不是萧玦的暗号,也不是李家的。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后门边,没有开门。门缝底下滑进来一只薄薄的信封,没有署名。脚步声随即远去,极快,极轻。</p>

    苏晚捡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素笺,上面只写了三行字:</p>

    “宫中有一老宫人,名唤阿冯,当年在感业寺服侍过圣上。她知晓早年投毒旧事。现居宫城西北角杂役院,每日申时去膳房取饭。若想见她,可借入宫请脉之机,绕道杂役院后窗。勿走正门,勿与人言。”</p>

    没有落款。墨迹工整,像是读书人写的。苏晚将素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标记。她将纸凑近油灯烧尽,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p>

    老宫人。感业寺。早年投毒。</p>

    她攥着最后一点纸灰,站在黑暗中。这是谁送来的?崔御史的人?柳元的人?还是萧玦那边换了渠道?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条线索的价值——一个在感业寺服侍过女皇的老宫人,若真知晓早年投毒的事,便是她追查宫中投毒源头最重要的一环。</p>

    可这也是一个陷阱。万一是武承业设的套,引她入宫后“私会宫人”,便是死罪。</p>

    苏晚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柜台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字——“杂役院”。写完又划掉,把纸烧了。她闭上眼,把那个名字记在脑子里——阿冯。每日申时,膳房取饭,杂役院后窗。</p>

    入宫请脉,三日一次。下一次入宫,是两日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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