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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宫那日,天阴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p>

    苏晚照例在辰时三刻进宫,先在紫宸殿东阁为女皇请了脉。女皇今日精神尚可,头风未发,只是脉中那层涩滞仍在,像水底的暗草,不动声色地缠着。苏晚开了两服温和的调理方,又替她按了按太阳穴,便收拾药箱告退。一切如常,没有多留一刻,也没有少留一刻。</p>

    出东阁后,她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拐入宫城西侧的夹道。夹道窄而长,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覆着残雪,墙根处积着薄冰。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包里是几包常用的调理药材,打着“为宫中女官送药”的由头。宫中行走,女医给各殿送药是常事,禁军见了也未多问。</p>

    杂役院在宫城西北角,夹在天牢和浣衣局之间,是一处低矮的院落,院墙斑驳,门板掉漆。苏晚到时,申时刚过。她绕到院后,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倒座房,窗纸发黄,有几扇破了洞,用旧布堵着。她数到第三扇窗,窗纸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浑浊的眼。</p>

    “阿冯嬷嬷?”苏晚压低声音,将布包举到窗前,“我是苏医正,来给您送些调理药材。您前几日差人递话说身子不适,我今日得空,顺道看看。”</p>

    窗后的眼睛眨了眨,沉默了半晌。然后窗纸被掀开,一根枯瘦的手指伸出来,朝她勾了勾。苏晚凑近。窗内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张窄床,一只旧木箱,墙角搁着半筐炭,炭灰积了厚厚一层,显然许久没烧过了。阿冯坐在床沿上,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指因常年浆洗而粗大变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领口磨出了毛边。</p>

    “苏医正,”阿冯的声音沙哑而低,像砂纸磨过木板,“我没递过话。是谁让你来的?”</p>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布包从窗缝里递进去,搁在窗台上。“嬷嬷,我替您搭个脉。宫里杂役苦,冬日寒湿入骨,我给您开两服暖身的药。”</p>

    阿冯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警惕,有畏惧,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岁月磨平的期盼。她缓缓伸出枯瘦的手腕,搁在窗台上。苏晚三指搭上去,脉象沉细微弱,寒湿内滞,气血两亏。这是常年劳作、饮食粗劣、冬日无炭所致。</p>

    “嬷嬷在宫中多少年了?”苏晚一边诊脉,一边语气如常地问。</p>

    “四十三年。”阿冯的声音很低,“贞观年间进的宫,先帝在时就在了。”</p>

    “那您服侍过不少人吧?”</p>

    阿冯的手腕在她指尖下微微一颤。她抽回手,拢进袖中,目光移向别处。“一个老杂役,谁得势服侍谁。记不清了。”</p>

    苏晚没有追问。她从药箱中取出两包药材,搁在窗台上,又拿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外用的活络油,您每晚临睡前揉在膝盖上,能缓解寒湿疼痛。”她将瓷瓶搁在药包旁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嬷嬷——我前些日子听宫里人提过一嘴,说圣上年轻时在感业寺待过两年,身边有个贴身的宫人,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您比我在宫里久,可曾听说过这个人?”</p>

    阿冯的手停在瓷瓶上,没有拿起来。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p>

    “没什么。”苏晚语气平淡,“圣上头风反复,太医署的方子用了多年不见效。我想着若是能找到当年服侍过圣上的人,问问旧时起居饮食,或许对调理有帮助。”</p>

    阿冯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包药材,手指在粗麻纸面上反复摩挲。屋里静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忽然,阿冯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晚的肩头,朝院墙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极快地凑近窗缝,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p>

    “你问的这个人——她死了。两年前死的,被逐出宫去,死在外面。”阿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死之前,她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当年感业寺里,圣上喝的茶、吃的饭,都有一股怪味。她以为是寺里粗陋,没多想。后来圣上回宫,她也跟了回来,发现宫里给圣上熬的汤药里,也有同样的怪味。她不敢说,就一直忍着。忍了几十年。”</p>

    苏晚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纹丝不动。“什么怪味?”</p>

    “涩。”阿冯只说了一个字,便闭了嘴。她松开窗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方才那番话耗尽了全身力气。“苏医正,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p>

    苏晚没有逼她。她点了点头,将药箱合上。“嬷嬷保重。过几日我再来看您。”</p>

    她刚转身要走,阿冯忽然又叫住她。“苏医正。”苏晚回头。阿冯从窗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一枚旧银簪,簪身细而弯,簪头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花瓣已经磨得模糊不清,银面发黑,是氧化多年的旧物。</p>

    “这是当年那个宫人留给我的。”阿冯声音更低了,“她说若有一天有人来问感业寺的事,就把这个给她。她说这簪子上的莲花——和当年给圣上盛药的碗,是一套的。那碗后来碎了,簪子她一直藏着。你拿着,别在这里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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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接过银簪,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她迅速将簪子塞进袖中暗袋,朝阿冯点了点头。“嬷嬷放心,我不会再来这里找您了。若有人问起,您就说我来送过药,旁的什么都不知道。”</p>

    阿冯没有再说话,窗纸落下,遮住了那双浑浊的眼。苏晚拎着药箱快步离开杂役院后墙,拐入夹道。她走了不到二十步,脚步忽然一僵。夹道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正弯着腰扫地,扫帚停在半空,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他看见了她从杂役院后墙出来,也看见了她攥着袖口的手。</p>

    苏晚面不改色,脚步未停,从他身边走过时还朝他微微颔首。“小公公辛苦。”</p>

    小太监没吭声,只是盯着她走远。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她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针。她走出夹道,拐入宫城主道,混入来往的内侍和宫人之中,脚步不快不慢,心跳却快得像擂鼓。</p>

    她没有再回头。可她确定——那个小太监看见了她。看见她从杂役院后墙出来,看见了她攥紧袖口的动作,也许还看见了阿冯从窗缝里递东西给她的那一幕。若他是武承业的人,消息传到武承业耳中,只需半个时辰。</p>

    苏晚出了宫门,天色已暗。她站在宫门外的广场上,深吸了一口寒夜的冷空气,袖中那枚银簪硌着小臂,冰凉而沉重。她低头看了一眼宫墙根下的阴影——萧玦不在。今日不是他当值的日子,也没有人给她递暗号。她独自抱着药箱,快步走向南市的方向。</p>

    簪子上的莲花。与当年盛药的碗是一套。那只碗碎了——可碎片呢?若碎片被人收着,便是投毒的铁证。可谁能收着?阿冯说那个宫人两年前被逐出宫,死在外面。死了。线索又断了一截。可银簪还在,莲花刻痕还在。这是宫廷器物,有工部铸造的印记。若能找到同时期的同类器物,便能证明这簪子出自宫中旧藏。而出自宫中旧藏的器物,配上阿冯的口供,便能证明当年给女皇盛药的碗与银簪是一套。</p>

    这条线索终于有了实物。可那个小太监——</p>

    苏晚咬住下唇,加快了脚步。她必须在武承业得到消息之前,把银簪藏好。然后,她要赶在武承业动手之前,把这条线索传递给萧玦。可怎么传?暗探还盯着药铺,送信的路全断了。</p>

    她走到天津桥上时,忽然停下脚步。桥下洛水结了厚冰,冰面上覆着白雪,月光照下来,白茫茫一片。桥头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在收摊。苏晚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个糖人。老汉递糖人时,她将一枚极小的纸卷塞进老汉掌心。老汉手指一捻,面色不变,收了钱,挑起担子往城西方向去了。</p>

    那是萧玦安插在城西的一个暗桩。老汉的担子下头有夹层,夹层里放着她方才在桥头写的几个字——“簪已得,莲花刻,宫中旧器。小太监窥见,恐已泄。”</p>

    纸条递出去了。苏晚攥着糖人走下天津桥,朝南市走去。背后宫城的方向,灯火在夜色里沉默地亮着。她不知道那个小太监此时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武承业几时会得到消息。她只知道,今夜之后,宫中再没有安全的角落。</p>

    而阿冯——那个枯瘦的老宫人,此刻还坐在杂役院的旧床上,窗纸上的破洞灌着冷风。苏晚忽然有些后悔。她不该把药包留在那里。若武承业查起来,那包药材便是她见过阿冯的证据。可后悔来不及了。她只能加快脚步,回南市去,把银簪藏进最深处的暗格,然后等。等武承业的反应,也等萧玦的消息。</p>

    糖人在她手里慢慢化了,黏腻的糖汁顺着竹签流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暗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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