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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皇的旨意是三日前下的。</p>

    沈御史被指派为专使,会同御史台两名书吏,核查武承业近半年来与地方州县亲信的书信往来。萧玦的暗卫从旁配合,调取洛阳城外各驿站近半年的递送记录。三日来,沈御史带人翻了东、南、北三处驿站的登记簿册,逐条比对武承业府中递出的信件时间、方向、接收人。查到第七日,终于摸到了一条线索。</p>

    武承业近半年来,每隔半月便往汝州、许州、郑州三地各递一封密信。收信人分别是汝州别驾崔某、许州司仓参军刘某、郑州录事参军赵某。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在武氏门下做过幕僚,后外放州县任职。武承业给他们的密信,驿站的登记簿上写的是“家书”,可沈御史查了这三人的籍贯,与武承业并无亲族关系。所谓“家书”,不过是遮掩。</p>

    更蹊跷的是,这三处密信的递送时间,与南郊温病、马家渡投毒、城郊疫病三处案发时间前后吻合。南郊温病前七日,武承业往汝州递了一封信;马家渡投毒前五日,往许州递了一封;城郊疫病前九日,往郑州递了一封。时间线对得上,可登记簿上只写了“家书”二字,没有任何内容记录。</p>

    沈御史将这条线索报给裴仲安,裴仲安命人去汝州、许州、郑州三地追查密信原件。可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三地亲信皆称“书信阅后即焚,武相爷吩咐过,不留底”。汝州别驾崔某甚至当众烧了一摞信纸,说是“家中琐事,不值当留”。许州、郑州两处也差不离。原件没了。驿站登记簿上的记录只有时间、方向、收信人姓名,没有任何内容。仅凭登记簿,无法证明密信与投毒有关。</p>

    沈御史将结果报给女皇时,苏晚正巧在西暖阁为女皇请脉。她站在暖阁屏风后,听见沈御史的奏报,手中银针停了一瞬。她将银针缓缓捻入穴位,面上不露分毫,可心里清楚——这条线又断了。武承业早留了后手。密信不留底,阅后即焚,驿站登记只写“家书”。即便女皇知道他在投毒前给地方亲信递了信,也无法证明信里写了什么。没有内容,便无法定罪。</p>

    沈御史退下后,女皇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头风似乎又重了些。苏晚起针、按穴、开方,一切如常。女皇没有提密信的事,苏晚也没有问。两个人都清楚——密信这条路走不通了。可女皇截过一封密令,密令上写着“销毁田庄账册副本,凡涉‘药圃’二字者一律抹去”。这封密令在女皇手中,可它只能证明武承业在销毁证据,不能证明他投毒。销毁证据本身是罪,可罪名太轻,不足以定死罪。</p>

    苏晚出宫时,天阴得厉害,雪意沉沉。她走下宫门石阶,看见沈御史站在广场边上等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沈御史低声道:“苏医正,密信原件全毁了。三地亲信一口咬定是家书,驿站登记簿上没写内容。裴大人说——光凭登记簿,定不了主谋。”</p>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p>

    “还有一条线。”沈御史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萧将军的暗卫在郑州驿站查到一件事——郑州录事参军赵某,半年前曾向驿站递过一封回信给武承业。那封回信有登记,写的是‘覆武相爷’。驿站登记簿上没写内容,可赵某的回信比其他人多了一行备注——‘附物一件’。附的什么,没写。可驿站老驿卒记得,那件‘附物’是一只小木匣,巴掌大,封得严实,驿卒掂过,说有半斤重。”</p>

    苏晚心头一动。“半斤重的小木匣。从郑州送到武承业府上。收件人是谁?”</p>

    “登记簿上写的是‘武相爷亲启’。可那封回信递到武府后,是谁收的、谁拆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查不到。武府的人一问三不知。”</p>

    苏晚沉吟片刻。“那封回信的登记,还在驿站簿册上?”</p>

    “在。我抄了一份。”沈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原件在郑州驿站存档。裴大人已经派人去调了。”</p>

    苏晚接过纸条,揣入袖中。她回到药铺后,坐在柜台后,将纸条展开细看。郑州录事参军赵某,覆武相爷,附物一件,小木匣,半斤重。她将这条线索与之前的信息拼在一起——武承业往郑州递密信,郑州回信附物一件。附的是什么?毒材?账册?还是别的什么?郑州是武氏田庄“药圃”的原料中转地之一。那半斤重的小木匣里,装的会不会是“药圃”的成品毒材?</p>

    可这仍是推测。没有实物,没有口供,没有亲笔文书。驿站登记簿上的“附物一件”四个字,证明不了任何事。</p>

    苏晚将纸条收进暗格。她坐在柜台后,把今日的事一件件理清。密信原件全毁,地方亲信一口咬定家书,驿站登记只有时间方向。这条线差一步便能摸到武承业的底,可这一步被武承业提前堵死了。他早就防着有人查他的书信往来,所以不留底、不写内容、阅后即焚。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郑州那封回信上的“附物一件”,可这行字太模糊,无法作为铁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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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想着,后门忽然传来叩门声。两下,停一停,又两下。不是萧玦的暗号,也不是李家的。苏晚走到后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头上裹着灰布巾,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苏晚认了两息才认出来——是阿冯。那个被调去皇陵守陵的老宫人。</p>

    “嬷嬷?”苏晚侧身让她进来。</p>

    阿冯拄着竹杖迈过门槛,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坐下。她瘦了许多,面色蜡黄,手指冻得发紫。苏晚给她倒了一碗热茶,她双手捧着,捂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p>

    “苏医正,我托人从皇陵捎话回来,绕了三道手,才找到你这儿。”阿冯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茶碗边沿,“我在皇陵这些日子,想起一件事。当年那个被逐出宫的宫人——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武承业府邸里有一间密室,在暖阁后头。密室里搁着一本手札,是武承业亲笔写的,记着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投毒、栽赃、杀人——全记在上面。他留着那本手札,是为了日后拿捏别人,也是为了防自己人反水。”</p>

    苏晚心头一紧。“手札在密室里?”</p>

    “在。”阿冯点头,“那宫人说她亲眼见过一回。武承业喝醉了酒,把手札拿出来翻,被她撞见了。他当时没杀她,是因为她在他母亲跟前伺候过几年,他娘死前让他‘留她一条命’。后来还是把她逐出宫了。她死之前跟我说——‘那本手札若落到旁人手里,武承业便完了。’”</p>

    苏晚攥紧茶碗。武承业的密室手札。亲笔写的,记着所有事。这本手札若拿到手,便是铁证。可密室在武承业府邸暖阁后头,武府护卫森严,她进不去。萧玦在大理寺偏院,行动受限。暗卫能进后巷递信,可进不了暖阁密室。</p>

    “嬷嬷,”苏晚开口,“那间密室,有没有别的入口?”</p>

    阿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宫人只说在暖阁后头。旁的没来得及说,人就没了。”她将茶碗搁下,拄着竹杖站起来,“苏医正,我该回去了。皇陵那边管得严,我是借口回来取冬衣才得了两日假。明日便要回去。你……你自己当心。”</p>

    苏晚从药柜里取了两包暖身的药材,塞进阿冯怀里。阿冯推辞了一下,收了,拄着竹杖从后门走了。苏晚关上门,闩好,回到柜台后坐下。</p>

    武承业的密室手札。亲笔写的,记着所有事。这本手札若拿到手,便是定主谋死罪的铁证。可密室在武府暖阁后头。武承业禁足府中,府中护卫不减反增。怎么进去?萧玦的暗卫能进后巷,可暖阁在府邸深处,护卫层层。除非——有人能从内部打开缺口。</p>

    苏晚闭上眼,将武府的地形在脑中过了一遍。她没进过武府,可钱五的口供里提过田庄的布局,周文远的供词里也提过武府的结构。暖阁在第三进院落的东侧,密室在暖阁后墙与北厢房之间的夹壁中。夹壁外头是一间小佛堂,武承业的母亲生前礼佛的地方。他母亲死后,佛堂便锁了,钥匙在武承业自己手里。除了他,没人能进。</p>

    苏晚睁开眼。佛堂。钥匙在武承业手里。可武承业禁足府中,人出不来,钥匙便一直挂在他腰上。要进佛堂,得先拿到钥匙。要拿钥匙,得有人能接近武承业。谁接近得了?他府里的下人、幕僚、亲信。这些人全是武氏死忠,动不了。除非——从外面递信进去,让武承业自己把钥匙挪个地方。</p>

    苏晚站起来,走到后门,从竹篮底下取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武府暖阁后佛堂,夹壁藏手札。钥匙在武身上。需内应。”</p>

    纸条搁进竹篮,翻扣。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铺开纸,把今日的事记下来。密信线索断了,可阿冯送来了新的线索——密室手札。这本手札是死证。可怎么拿到,她还没有头绪。她需要萧玦。可萧玦在大理寺偏院,行动受限。两人演了半个月的“生分”,暗线还在递,可要动武府密室,光靠递纸条不够。</p>

    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更鼓敲了三下。南市长街寂静无声。她攥着袖中的铜钱,铜钱冰凉而沉。武承业禁足府中,可他的密室还在。手札还在。只要手札没被销毁,便有机会。她等的,是一个能进武府密室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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