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日军第三师团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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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店西北方向，通往日军第三师团驻地的土路上。</p>
溃兵如潮。</p>
土黄色的潮水。</p>
但不是进攻的潮水。</p>
是溃退的潮水。</p>
是逃跑的潮水。</p>
两千多头日军，扔了枪，扔了钢盔，扔了水壶，扔了干粮袋，扔了一切能扔的东西，像一群被狼追的羊，像一群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p>
“逃げろ——！！！”</p>
（快跑——！！！）</p>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曹长。</p>
他跑得最快。</p>
两条腿像装了马达，根本停不下来。</p>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p>
看一次。</p>
跑得更快。</p>
看两次。</p>
跑得几乎要飞起来。</p>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地喊着：</p>
“鉄の化け物——！鉄の化け物——！”</p>
（铁怪物——！铁怪物——！）</p>
“人间じゃない——！人间じゃない——！”</p>
（不是人——！不是人——！）</p>
他身后，是二等兵渡边。</p>
渡边的枪早就扔了，钢盔也跑掉了，露出油光锃亮的秃头。</p>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p>
因为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被云爆弹烧过的区域。</p>
那些尸体。</p>
那些保持着临死前姿态的尸体。</p>
蜷缩的。</p>
伸展的。</p>
抓着自己喉咙的。</p>
“ああ——！ああ——！”</p>
（啊啊——！啊啊——！）</p>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不成调的惨叫。</p>
“しんだ——！みんなしんだ——！”</p>
（死了——！全死了——！）</p>
“いっしゅん——！いっしゅんで——！”</p>
（一瞬间——！一瞬间就——！）</p>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女人的尖叫。</p>
“酸素が——！酸素がない——！”</p>
（氧气——！没有氧气——！）</p>
“息ができない——！息ができない——！”</p>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p>
他一边喊，一边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他。</p>
又一个士兵追上来。</p>
他跑得更狼狈。</p>
裤子都跑掉了半截。</p>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p>
跑。</p>
跑得越远越好。</p>
跑得越快越好。</p>
跑得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p>
“助けて——！助けて——！”</p>
（救命——！救命——！）</p>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p>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p>
（妈妈——！妈妈——！）</p>
他喊着他妈妈。</p>
像小时候做噩梦时喊的那样。</p>
但这次，不是噩梦。</p>
是醒着的。</p>
是睁着眼睛的。</p>
是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p>
现实。</p>
一头年轻日军跌倒了。</p>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看一眼罗店的方向。</p>
然后——</p>
“うわああああ——！！！”</p>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像见了鬼。</p>
他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p>
爬得比跑的还快。</p>
他只知道爬。</p>
爬。</p>
爬。</p>
爬离那个方向。</p>
爬离那片地狱。</p>
“化け物——！化け物が来る——！”</p>
（怪物——！怪物来了——！）</p>
他一边爬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p>
“黒い——！真っ黒な——！”</p>
（黑色的——！全黑的——！）</p>
“目が——！目が光ってる——！”</p>
（眼睛——！眼睛在发光——！）</p>
“あの目——！あの目が——！”</p>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p>
他没说完。</p>
说不下去了。</p>
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p>
幽蓝色的。</p>
冰冷的。</p>
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p>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就拧断了旅团长的脖子。</p>
跟拧死一条野狗一样。</p>
罗店西北方向，日军第三师团驻地。</p>
临时指挥所是一栋被征用的中国富商宅院。</p>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p>
原本清雅的江南园林，此刻被铁丝网、沙袋和天线糟蹋得不成样子。</p>
假山后面架着机枪。</p>
荷花池边堆着弹药箱。</p>
凉亭里摆着报话机。</p>
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被砍了半边树枝，挂上了天线。</p>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报话机，等待前线的消息。</p>
他今年五十四岁。</p>
身材矮小但精悍，像一块压缩饼干。</p>
留着典型的昭和军人式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p>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事变。</p>
从华北打到上海。</p>
他打过无数硬仗。</p>
从没输过。</p>
但今天。</p>
他右眼皮一直跳。</p>
不是普通的跳。</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是那种——</p>
像有人在用针扎一样的跳。</p>
一下。</p>
一下。</p>
一下。</p>
他用手按住眼皮，没用。</p>
他闭眼深呼吸，没用。</p>
他骂了一句“八嘎”，还是没用。</p>
右眼皮，就是跳。</p>
跳得他心慌。</p>
跳得他烦躁。</p>
跳得他想杀人。</p>
“前线有消息吗？”他问。</p>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p>
身边的参谋长立刻立正：“报告师团长，正在等待。”</p>
藤田进点点头。</p>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p>
看着那些天线。</p>
看着那些沙袋。</p>
看着那些——</p>
突然，他听见了。</p>
隐隐约约的。</p>
从北边传来的。</p>
“なんだ？”他皱眉。</p>
参谋长也听见了。</p>
他侧耳细听。</p>
那声音越来越近。</p>
越来越清晰。</p>
是喊声。</p>
是哭声。</p>
是——</p>
溃兵的喊声。</p>
“师団长！”参谋长的脸色变了。</p>
藤田进的脸色也变了。</p>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p>
一个通讯兵从营地门口冲进来。</p>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p>
“报……报告！”</p>
他扑到藤田进面前，差点摔倒。</p>
“前……前线溃兵……回来了！”</p>
藤田进心里一沉：“多少人？”</p>
“多……多得很！”通讯兵的声音在抖，“至少两三千……还在往回跑！”</p>
“武器呢？”</p>
“扔……扔了！都扔了！”</p>
“军旗呢？”</p>
“不……不知道！”</p>
藤田进的脸，沉得像锅底。</p>
就在这时——</p>
第二个通讯兵冲进来。</p>
他跑得更急。</p>
直接跪在地上，双腿一软，爬着过来。</p>
“前……前线急电——！”</p>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p>
“第五步兵旅团……溃败——！”</p>
藤田进的眼睛猛地瞪大。</p>
“片山旅团长……”</p>
通讯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后半句：</p>
“死了——！”</p>
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p>
头低着，不敢抬起来。</p>
藤田进愣住了。</p>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通讯兵。</p>
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但发不出声音。</p>
五秒。</p>
十秒。</p>
十五秒。</p>
像过了十五年。</p>
然后——</p>
“八嘎——！！！”</p>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花瓶。</p>
青花瓷的。</p>
景德镇出的。</p>
价值连城。</p>
他不管。</p>
他狠狠砸在地上。</p>
“砰——！！！”</p>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p>
飞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p>
他不管。</p>
“八嘎！八嘎！八嘎——！！！”</p>
他一边骂，一边砸。</p>
一脚踹翻了桌子。</p>
文件、地图、茶杯、墨水瓶，哗啦啦洒了一地。</p>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泼出来，像血。</p>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p>
砸。</p>
再抓起一个茶壶。</p>
砸。</p>
再抓起一个电话机。</p>
狠狠砸在地上。</p>
电话机的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腿上。</p>
他不管。</p>
他只管砸。</p>
砸一切能砸的东西。</p>
外面的参谋们听见动静，冲进来。</p>
看见师团长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p>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p>
“师団长……师団长息怒……”</p>
一头参谋想上前劝。</p>
被藤田进一把推开。</p>
推得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p>
藤田进冲到报话机前。</p>
抓起话筒，嘶吼：</p>
“前线！前线！给我接前线——！！”</p>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p>
报话员颤抖着说：</p>
“师団长……前线……已经没有回应了……”</p>
“没有回应是什么意思？！”</p>
“就是……第五旅团的指挥部……”报话员咽了口唾沫，“已经被端了……”</p>
藤田进的手，慢慢松开。</p>
话筒掉在地上。</p>
发出沉闷的响声。</p>
“咚。”</p>
藤田进转过身。</p>
面对指挥所里的所有人。</p>
参谋长、联队长、参谋、通讯兵……</p>
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p>
都等着他说话。</p>
都等着他下令。</p>
都等着他——</p>
像往常一样，给他们信心。</p>
藤田进的嘴唇在抖。</p>
然后——</p>
他哭了。</p>
不是流泪。</p>
是嚎啕大哭。</p>
这个五十四岁的老鬼子。</p>
这个从日俄战争打到上海的老兵。</p>
蹲在地上。</p>
放声大哭。</p>
“うわあああん——！！！”</p>
“うわあああん——！！！”</p>
哭声很大。</p>
大到院子里都能听见。</p>
大到外面的溃兵都能听见。</p>
他一边哭一边喊：</p>
“片山……片山……”</p>
“我的片山啊……”</p>
“我的大将军啊……”</p>
“片山……你跟我……十几年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从满洲……到华北……到上海……”</p>
“你怎么能……怎么能……”</p>
他说不下去了。</p>
捂着脸，继续哭。</p>
哭声像会传染。</p>
参谋长第一个跟着哭起来。</p>
他扑到墙边。</p>
用拳头捶着墙。</p>
一边捶一边喊：</p>
“片山君……片山君……”</p>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啊……”</p>
第二头。</p>
第三头。</p>
第四头……</p>
指挥所里，二十多头日军高层军官。</p>
哭成一团。</p>
有坐在地上，抱着头哭。</p>
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p>
有仰着脸，鼻涕眼泪往下淌。</p>
也不擦。</p>
就让它们流。</p>
流进嘴里。</p>
有一头日军军官甚至跪了下来。</p>
朝着罗店的方向。</p>
磕头。</p>
一个。</p>
两个。</p>
三个。</p>
“片山大将军……你一路走好……”</p>
“我的里一郎欧尼酱啊……”</p>
“片山兄弟……片山兄弟……”</p>
“你怎么就……怎么就……”</p>
哭声，在指挥所里回荡。</p>
整整持续了五分钟。</p>
藤田进终于抬起头。</p>
他的眼睛红肿。</p>
鼻涕流到胡子上，也顾不上擦。</p>
他看着参谋们。</p>
看着那些同样哭成泪人的军官。</p>
深吸一口气。</p>
“第五旅团……”</p>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p>
“五千日军啊……”</p>
他顿了顿。</p>
眼眶又红了。</p>
“从满洲打到华北。”</p>
“从华北打到上海。”</p>
“打过多少仗……”</p>
“死过多少人……”</p>
“都挺过来了……”</p>
“最后……最后……”</p>
他说不下去了。</p>
又哭起来。</p>
参谋长抹着泪，走过来。</p>
“师団长……”</p>
他的声音也在抖：</p>
“第五旅团的溃兵，正在往回撤。”</p>
“大概……两千多人。”</p>
“两千多？”藤田进愣住。</p>
他瞪大眼睛。</p>
“五千人，只剩两千多？”</p>
参谋长艰难地点头。</p>
“是。而且……”</p>
他顿了顿。</p>
不知道该怎么说。</p>
“而且什么？”藤田进问。</p>
“而且……”参谋长咽了口唾沫，“这两千多全军，据前线报告，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p>
“什么意思？”</p>
“他们……”参谋长艰难地吐出那个词：</p>
“被吓破了胆。”</p>
藤田进的眼睛眯起来。</p>
“吓破胆？”</p>
“是。据说，支那人那边……”</p>
参谋长把前线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p>
铁王八。</p>
打不动。</p>
会喷火的东西。</p>
烧死了上百人。</p>
穿着奇怪铠甲的人。</p>
扭断了太田的脖子。</p>
一拳打碎了士兵的脸。</p>
“我们的士兵……”参谋长最后说，“很多是直接被吓跑的。”</p>
“不是战败。”</p>
“是被吓跑的。”</p>
藤田进的脸色，从悲伤变成了铁青。</p>
铁青得像死人。</p>
他站起身。</p>
走到窗边。</p>
窗外，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营地。</p>
还有两万多日军，正在集结。</p>
帐篷、军旗、刺刀、大炮……</p>
密密麻麻。</p>
铺满了整个视野。</p>
他看着那些士兵。</p>
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转过身。</p>
眼神变得凶狠。</p>
疯狂。</p>
不顾一切。</p>
“参谋长。”他说。</p>
“在！”</p>
“第五旅团，已经靠不住了。”</p>
参谋长点头：</p>
“是……那些溃兵，暂时不能用了。”</p>
“不是‘暂时’。”</p>
藤田进一字一句。</p>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两千多头头被吓破胆的日军——”</p>
“跟两千多头猪，没什么区别。”</p>
参谋长愣住了。</p>
“师団长的意思是……”</p>
藤田进抬起手，打断他。</p>
“不。”</p>
他说。</p>
“不是猪。”</p>
参谋长没听懂。</p>
藤田进继续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刀子：</p>
“猪还能杀了吃肉。”</p>
“他们——”</p>
他顿了顿：</p>
“连猪都不如。”</p>
参谋长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p>
因为藤田进说的是事实。</p>
被吓破胆的兵。</p>
不能打仗。</p>
不能冲锋。</p>
不能送死。</p>
连当炮灰都不够格。</p>
他们只是——</p>
一堆会消耗粮食的废物。</p>
一堆会传染恐惧的病毒。</p>
一堆——</p>
没用的屎。</p>
藤田进走到地图前。</p>
手指，点在罗店的位置上。</p>
用力戳。</p>
戳得地图都凹进去了。</p>
“这里。”</p>
他说：</p>
“罗店。”</p>
“支那人守住了。”</p>
参谋长点头。</p>
“他们以为，我们会退。”</p>
藤田进继续说：</p>
“他们以为，我们怕了。”</p>
他的手指，猛地砸在地图上。</p>
“砰！”</p>
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p>
“我偏不。”</p>
他转过身。</p>
面对所有军官。</p>
面对那些刚刚哭成泪人、此刻正看着他的人。</p>
“传我命令——”</p>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p>
“第三师团主力——”</p>
“全部集结！”</p>
“明天拂晓——”</p>
他顿了顿。</p>
一字一句：</p>
“总攻罗店北！”</p>
</p>
罗店西北方向，通往日军第三师团驻地的土路上。</p>
溃兵如潮。</p>
土黄色的潮水。</p>
但不是进攻的潮水。</p>
是溃退的潮水。</p>
是逃跑的潮水。</p>
两千多头日军，扔了枪，扔了钢盔，扔了水壶，扔了干粮袋，扔了一切能扔的东西，像一群被狼追的羊，像一群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p>
“逃げろ——！！！”</p>
（快跑——！！！）</p>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曹长。</p>
他跑得最快。</p>
两条腿像装了马达，根本停不下来。</p>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p>
看一次。</p>
跑得更快。</p>
看两次。</p>
跑得几乎要飞起来。</p>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地喊着：</p>
“鉄の化け物——！鉄の化け物——！”</p>
（铁怪物——！铁怪物——！）</p>
“人间じゃない——！人间じゃない——！”</p>
（不是人——！不是人——！）</p>
他身后，是二等兵渡边。</p>
渡边的枪早就扔了，钢盔也跑掉了，露出油光锃亮的秃头。</p>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p>
因为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被云爆弹烧过的区域。</p>
那些尸体。</p>
那些保持着临死前姿态的尸体。</p>
蜷缩的。</p>
伸展的。</p>
抓着自己喉咙的。</p>
“ああ——！ああ——！”</p>
（啊啊——！啊啊——！）</p>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不成调的惨叫。</p>
“しんだ——！みんなしんだ——！”</p>
（死了——！全死了——！）</p>
“いっしゅん——！いっしゅんで——！”</p>
（一瞬间——！一瞬间就——！）</p>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女人的尖叫。</p>
“酸素が——！酸素がない——！”</p>
（氧气——！没有氧气——！）</p>
“息ができない——！息ができない——！”</p>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p>
他一边喊，一边捂着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他。</p>
又一个士兵追上来。</p>
他跑得更狼狈。</p>
裤子都跑掉了半截。</p>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p>
跑。</p>
跑得越远越好。</p>
跑得越快越好。</p>
跑得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p>
“助けて——！助けて——！”</p>
（救命——！救命——！）</p>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p>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p>
（妈妈——！妈妈——！）</p>
他喊着他妈妈。</p>
像小时候做噩梦时喊的那样。</p>
但这次，不是噩梦。</p>
是醒着的。</p>
是睁着眼睛的。</p>
是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p>
现实。</p>
一头年轻日军跌倒了。</p>
他趴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p>
他回头看了一眼。</p>
看一眼罗店的方向。</p>
然后——</p>
“うわああああ——！！！”</p>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像见了鬼。</p>
他手脚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p>
爬得比跑的还快。</p>
他只知道爬。</p>
爬。</p>
爬。</p>
爬离那个方向。</p>
爬离那片地狱。</p>
“化け物——！化け物が来る——！”</p>
（怪物——！怪物来了——！）</p>
他一边爬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p>
“黒い——！真っ黒な——！”</p>
（黑色的——！全黑的——！）</p>
“目が——！目が光ってる——！”</p>
（眼睛——！眼睛在发光——！）</p>
“あの目——！あの目が——！”</p>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p>
他没说完。</p>
说不下去了。</p>
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p>
幽蓝色的。</p>
冰冷的。</p>
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p>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就拧断了旅团长的脖子。</p>
跟拧死一条野狗一样。</p>
罗店西北方向，日军第三师团驻地。</p>
临时指挥所是一栋被征用的中国富商宅院。</p>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p>
原本清雅的江南园林，此刻被铁丝网、沙袋和天线糟蹋得不成样子。</p>
假山后面架着机枪。</p>
荷花池边堆着弹药箱。</p>
凉亭里摆着报话机。</p>
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被砍了半边树枝，挂上了天线。</p>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报话机，等待前线的消息。</p>
他今年五十四岁。</p>
身材矮小但精悍，像一块压缩饼干。</p>
留着典型的昭和军人式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p>
从日俄战争打到满洲事变。</p>
从华北打到上海。</p>
他打过无数硬仗。</p>
从没输过。</p>
但今天。</p>
他右眼皮一直跳。</p>
不是普通的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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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种——</p>
像有人在用针扎一样的跳。</p>
一下。</p>
一下。</p>
一下。</p>
他用手按住眼皮，没用。</p>
他闭眼深呼吸，没用。</p>
他骂了一句“八嘎”，还是没用。</p>
右眼皮，就是跳。</p>
跳得他心慌。</p>
跳得他烦躁。</p>
跳得他想杀人。</p>
“前线有消息吗？”他问。</p>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压。</p>
身边的参谋长立刻立正：“报告师团长，正在等待。”</p>
藤田进点点头。</p>
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p>
看着那些天线。</p>
看着那些沙袋。</p>
看着那些——</p>
突然，他听见了。</p>
隐隐约约的。</p>
从北边传来的。</p>
“なんだ？”他皱眉。</p>
参谋长也听见了。</p>
他侧耳细听。</p>
那声音越来越近。</p>
越来越清晰。</p>
是喊声。</p>
是哭声。</p>
是——</p>
溃兵的喊声。</p>
“师団长！”参谋长的脸色变了。</p>
藤田进的脸色也变了。</p>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p>
一个通讯兵从营地门口冲进来。</p>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p>
“报……报告！”</p>
他扑到藤田进面前，差点摔倒。</p>
“前……前线溃兵……回来了！”</p>
藤田进心里一沉：“多少人？”</p>
“多……多得很！”通讯兵的声音在抖，“至少两三千……还在往回跑！”</p>
“武器呢？”</p>
“扔……扔了！都扔了！”</p>
“军旗呢？”</p>
“不……不知道！”</p>
藤田进的脸，沉得像锅底。</p>
就在这时——</p>
第二个通讯兵冲进来。</p>
他跑得更急。</p>
直接跪在地上，双腿一软，爬着过来。</p>
“前……前线急电——！”</p>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p>
“第五步兵旅团……溃败——！”</p>
藤田进的眼睛猛地瞪大。</p>
“片山旅团长……”</p>
通讯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后半句：</p>
“死了——！”</p>
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p>
头低着，不敢抬起来。</p>
藤田进愣住了。</p>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通讯兵。</p>
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但发不出声音。</p>
五秒。</p>
十秒。</p>
十五秒。</p>
像过了十五年。</p>
然后——</p>
“八嘎——！！！”</p>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花瓶。</p>
青花瓷的。</p>
景德镇出的。</p>
价值连城。</p>
他不管。</p>
他狠狠砸在地上。</p>
“砰——！！！”</p>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p>
飞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p>
他不管。</p>
“八嘎！八嘎！八嘎——！！！”</p>
他一边骂，一边砸。</p>
一脚踹翻了桌子。</p>
文件、地图、茶杯、墨水瓶，哗啦啦洒了一地。</p>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泼出来，像血。</p>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p>
砸。</p>
再抓起一个茶壶。</p>
砸。</p>
再抓起一个电话机。</p>
狠狠砸在地上。</p>
电话机的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腿上。</p>
他不管。</p>
他只管砸。</p>
砸一切能砸的东西。</p>
外面的参谋们听见动静，冲进来。</p>
看见师团长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p>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p>
“师団长……师団长息怒……”</p>
一头参谋想上前劝。</p>
被藤田进一把推开。</p>
推得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p>
藤田进冲到报话机前。</p>
抓起话筒，嘶吼：</p>
“前线！前线！给我接前线——！！”</p>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p>
报话员颤抖着说：</p>
“师団长……前线……已经没有回应了……”</p>
“没有回应是什么意思？！”</p>
“就是……第五旅团的指挥部……”报话员咽了口唾沫，“已经被端了……”</p>
藤田进的手，慢慢松开。</p>
话筒掉在地上。</p>
发出沉闷的响声。</p>
“咚。”</p>
藤田进转过身。</p>
面对指挥所里的所有人。</p>
参谋长、联队长、参谋、通讯兵……</p>
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他。</p>
都等着他说话。</p>
都等着他下令。</p>
都等着他——</p>
像往常一样，给他们信心。</p>
藤田进的嘴唇在抖。</p>
然后——</p>
他哭了。</p>
不是流泪。</p>
是嚎啕大哭。</p>
这个五十四岁的老鬼子。</p>
这个从日俄战争打到上海的老兵。</p>
蹲在地上。</p>
放声大哭。</p>
“うわあああん——！！！”</p>
“うわあああん——！！！”</p>
哭声很大。</p>
大到院子里都能听见。</p>
大到外面的溃兵都能听见。</p>
他一边哭一边喊：</p>
“片山……片山……”</p>
“我的片山啊……”</p>
“我的大将军啊……”</p>
“片山……你跟我……十几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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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满洲……到华北……到上海……”</p>
“你怎么能……怎么能……”</p>
他说不下去了。</p>
捂着脸，继续哭。</p>
哭声像会传染。</p>
参谋长第一个跟着哭起来。</p>
他扑到墙边。</p>
用拳头捶着墙。</p>
一边捶一边喊：</p>
“片山君……片山君……”</p>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啊……”</p>
第二头。</p>
第三头。</p>
第四头……</p>
指挥所里，二十多头日军高层军官。</p>
哭成一团。</p>
有坐在地上，抱着头哭。</p>
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p>
有仰着脸，鼻涕眼泪往下淌。</p>
也不擦。</p>
就让它们流。</p>
流进嘴里。</p>
有一头日军军官甚至跪了下来。</p>
朝着罗店的方向。</p>
磕头。</p>
一个。</p>
两个。</p>
三个。</p>
“片山大将军……你一路走好……”</p>
“我的里一郎欧尼酱啊……”</p>
“片山兄弟……片山兄弟……”</p>
“你怎么就……怎么就……”</p>
哭声，在指挥所里回荡。</p>
整整持续了五分钟。</p>
藤田进终于抬起头。</p>
他的眼睛红肿。</p>
鼻涕流到胡子上，也顾不上擦。</p>
他看着参谋们。</p>
看着那些同样哭成泪人的军官。</p>
深吸一口气。</p>
“第五旅团……”</p>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p>
“五千日军啊……”</p>
他顿了顿。</p>
眼眶又红了。</p>
“从满洲打到华北。”</p>
“从华北打到上海。”</p>
“打过多少仗……”</p>
“死过多少人……”</p>
“都挺过来了……”</p>
“最后……最后……”</p>
他说不下去了。</p>
又哭起来。</p>
参谋长抹着泪，走过来。</p>
“师団长……”</p>
他的声音也在抖：</p>
“第五旅团的溃兵，正在往回撤。”</p>
“大概……两千多人。”</p>
“两千多？”藤田进愣住。</p>
他瞪大眼睛。</p>
“五千人，只剩两千多？”</p>
参谋长艰难地点头。</p>
“是。而且……”</p>
他顿了顿。</p>
不知道该怎么说。</p>
“而且什么？”藤田进问。</p>
“而且……”参谋长咽了口唾沫，“这两千多全军，据前线报告，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p>
“什么意思？”</p>
“他们……”参谋长艰难地吐出那个词：</p>
“被吓破了胆。”</p>
藤田进的眼睛眯起来。</p>
“吓破胆？”</p>
“是。据说，支那人那边……”</p>
参谋长把前线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p>
铁王八。</p>
打不动。</p>
会喷火的东西。</p>
烧死了上百人。</p>
穿着奇怪铠甲的人。</p>
扭断了太田的脖子。</p>
一拳打碎了士兵的脸。</p>
“我们的士兵……”参谋长最后说，“很多是直接被吓跑的。”</p>
“不是战败。”</p>
“是被吓跑的。”</p>
藤田进的脸色，从悲伤变成了铁青。</p>
铁青得像死人。</p>
他站起身。</p>
走到窗边。</p>
窗外，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营地。</p>
还有两万多日军，正在集结。</p>
帐篷、军旗、刺刀、大炮……</p>
密密麻麻。</p>
铺满了整个视野。</p>
他看着那些士兵。</p>
沉默了很久。</p>
然后，他转过身。</p>
眼神变得凶狠。</p>
疯狂。</p>
不顾一切。</p>
“参谋长。”他说。</p>
“在！”</p>
“第五旅团，已经靠不住了。”</p>
参谋长点头：</p>
“是……那些溃兵，暂时不能用了。”</p>
“不是‘暂时’。”</p>
藤田进一字一句。</p>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p>
“两千多头头被吓破胆的日军——”</p>
“跟两千多头猪，没什么区别。”</p>
参谋长愣住了。</p>
“师団长的意思是……”</p>
藤田进抬起手，打断他。</p>
“不。”</p>
他说。</p>
“不是猪。”</p>
参谋长没听懂。</p>
藤田进继续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刀子：</p>
“猪还能杀了吃肉。”</p>
“他们——”</p>
他顿了顿：</p>
“连猪都不如。”</p>
参谋长张了张嘴。</p>
想说什么。</p>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p>
因为藤田进说的是事实。</p>
被吓破胆的兵。</p>
不能打仗。</p>
不能冲锋。</p>
不能送死。</p>
连当炮灰都不够格。</p>
他们只是——</p>
一堆会消耗粮食的废物。</p>
一堆会传染恐惧的病毒。</p>
一堆——</p>
没用的屎。</p>
藤田进走到地图前。</p>
手指，点在罗店的位置上。</p>
用力戳。</p>
戳得地图都凹进去了。</p>
“这里。”</p>
他说：</p>
“罗店。”</p>
“支那人守住了。”</p>
参谋长点头。</p>
“他们以为，我们会退。”</p>
藤田进继续说：</p>
“他们以为，我们怕了。”</p>
他的手指，猛地砸在地图上。</p>
“砰！”</p>
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p>
“我偏不。”</p>
他转过身。</p>
面对所有军官。</p>
面对那些刚刚哭成泪人、此刻正看着他的人。</p>
“传我命令——”</p>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p>
“第三师团主力——”</p>
“全部集结！”</p>
“明天拂晓——”</p>
他顿了顿。</p>
一字一句：</p>
“总攻罗店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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