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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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了一瞬。</p>
叶老将军抬眼看她，目光沉沉，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p>
苏崇山。</p>
当朝罪相，秋后处决的死囚，也是她亲生父亲。</p>
“你想好了？”老将军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现在去见他，不见得是个好的选择。”</p>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莞儿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闪躲，“我只是……有些话，总得当面问个清楚。”</p>
“装傻这些年，我们俩粉饰太平，到了这个时候了，总得当面说个明白。”</p>
叶老将军沉默了很久。</p>
他这一生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人心叵测，可眼前这个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p>
她娘去得早，她一个人在丞相府那潭浑水里摸爬滚打，长成了一副爽利泼辣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事。</p>
如今她要去看她爹最后一面。</p>
说是问个清楚，可天牢那种地方，关的是死囚，进去容易，出来的人，有几个心里能干净？</p>
“天牢是重犯监，苏崇山是钦犯，寻常人进不去。”叶老将军缓缓开口，“不过，陛下那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前几日已经递了话进去，陛下没拦，算是默许了。”</p>
“天牢的狱丞是我当年军中的旧部，欠过我的命。我让人去打点过了，明日黄昏，狱卒换防那会儿，你能进去见他一炷香。”</p>
莞儿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p>
她知道，陛下肯默许，一半是看在长乐公主的份上，一半是念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叶伯父肯替她张罗，纯粹是把她当亲闺女疼。</p>
“伯父……”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给您添麻烦了。”</p>
“说什么傻话。”叶老将军摆摆手，语气却沉下来，“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叮嘱你。”</p>
“你见他，可以。该问的问，该骂的骂，可别心软。”</p>
“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娘……你娘死在他手里，裘家那孩子也死在他手里，你替他掉一滴眼泪，都对不起他们。”</p>
莞儿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p>
好半晌，她才哑声道：“我知道。”</p>
“我不会心软的。”</p>
夜里，莞儿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p>
她其实很少想起那个书房。</p>
那座书房，在她记忆里，一直是父亲威严的、不容侵犯的领地。小时候她偷偷溜进去，被父亲逮住，总要挨一顿训。</p>
后来她大了，再没进去过。</p>
直到那一日，她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是父亲连着几日没回府，说是入宫议政。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总是锁着的书房内室的门，看见了那面墙。</p>
墙后有个暗格。</p>
暗格里有一摞书信。</p>
她一封一封地看，越看，手越抖。</p>
信上写得明白：她娘的病，不是病。是有人借着治病之由，日日往药里添了一点东西。慢性毒，看不出痕迹，只让人一日日憔悴，一日日虚弱，最后得理所当然。</p>
下毒的人，是她爹。</p>
信上还写着：北燕的右相哈尔敦，与互通款曲，密约粮草军械，借道输送；边关的裘老将军，因察觉了此事，被设计致死。</p>
裘家那个孩子，也因此流落边境。</p>
那个孩子，后来被叶家捡了回去，养大了。</p>
叫裘骁。</p>
那一夜，莞儿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泪都流不出来了。</p>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p>
明白她娘为什么总在夜里咳嗽，为什么总看着窗外发呆，为什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莞儿，往后……好好活着。</p>
后来见了裘骁，他的眼神苏菀儿再熟悉不过，苍白平静下掩盖着滔天的恨。</p>
他们何其相似。</p>
可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p>
莞儿把那摞信原样放回暗格，又抄了一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p>
从那天起，她的就已经死掉了。</p>
“小姐？”春桃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忙把托盘放下，上前给她披了件外衣，“夜里凉，您怎么不睡？明日还要去……去那个地方呢。”</p>
春桃到底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p>
莞儿低头，看见托盘里放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p>
“刘婆子临走前教的方子，奴婢又试了一回。”春桃小声说，“您尝尝？”</p>
莞儿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想起小时候。</p>
她娘也爱做桂花糕。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娘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最好吃，缠着娘天天做。娘就笑，一边揉面一边说：好，娘给我们莞儿做，做一辈子。</p>
后来娘了，做不动了。再后来，娘走了。</p>
刘婆子是娘的陪嫁，娘走后，刘婆子把方子留了下来，一做就是这么多年。</p>
“春桃。”莞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日，我想带一盒桂花糕去。”</p>
春桃一愣：“小姐是想……”</p>
“我娘爱吃。”莞儿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多年，我都没来得及给她带过一盒。明日，正好一起带了去。”</p>
她没说，这盒桂花糕，她不是给天牢里那个人的。</p>
她是给她娘的。</p>
她想让娘看看，她的女儿长大了，过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欺负了去。</p>
第二日黄昏，天牢。</p>
落日的余晖斜斜照进牢巷，在地面拖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又被铁栅栏切割成一道道漆黑的影子。</p>
狱丞亲自在前引路，一路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他认得莞儿，却不敢叫破，上头打过招呼了，今日的事，只当没看见。</p>
铁门一道一道打开，又一道一道合上。</p>
牢巷深处，越走越暗，越走越潮。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p>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稻草铺地，墙角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已经凉透的糙米粥。</p>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背对着门坐着，肩背宽阔，却佝偻了几分。</p>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乱蓬蓬地披散着，却依旧坐得笔直，脊梁挺着，像一棵枯了半截却不肯倒下的老树。</p>
狱卒敲了敲沉重的铁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来看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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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了一瞬。</p>
叶老将军抬眼看她，目光沉沉，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p>
苏崇山。</p>
当朝罪相，秋后处决的死囚，也是她亲生父亲。</p>
“你想好了？”老将军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现在去见他，不见得是个好的选择。”</p>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莞儿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闪躲，“我只是……有些话，总得当面问个清楚。”</p>
“装傻这些年，我们俩粉饰太平，到了这个时候了，总得当面说个明白。”</p>
叶老将军沉默了很久。</p>
他这一生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人心叵测，可眼前这个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p>
她娘去得早，她一个人在丞相府那潭浑水里摸爬滚打，长成了一副爽利泼辣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压着多少事。</p>
如今她要去看她爹最后一面。</p>
说是问个清楚，可天牢那种地方，关的是死囚，进去容易，出来的人，有几个心里能干净？</p>
“天牢是重犯监，苏崇山是钦犯，寻常人进不去。”叶老将军缓缓开口，“不过，陛下那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前几日已经递了话进去，陛下没拦，算是默许了。”</p>
“天牢的狱丞是我当年军中的旧部，欠过我的命。我让人去打点过了，明日黄昏，狱卒换防那会儿，你能进去见他一炷香。”</p>
莞儿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p>
她知道，陛下肯默许，一半是看在长乐公主的份上，一半是念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叶伯父肯替她张罗，纯粹是把她当亲闺女疼。</p>
“伯父……”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给您添麻烦了。”</p>
“说什么傻话。”叶老将军摆摆手，语气却沉下来，“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叮嘱你。”</p>
“你见他，可以。该问的问，该骂的骂，可别心软。”</p>
“他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娘……你娘死在他手里，裘家那孩子也死在他手里，你替他掉一滴眼泪，都对不起他们。”</p>
莞儿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p>
好半晌，她才哑声道：“我知道。”</p>
“我不会心软的。”</p>
夜里，莞儿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怎么也睡不着。</p>
她其实很少想起那个书房。</p>
那座书房，在她记忆里，一直是父亲威严的、不容侵犯的领地。小时候她偷偷溜进去，被父亲逮住，总要挨一顿训。</p>
后来她大了，再没进去过。</p>
直到那一日，她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只记得是父亲连着几日没回府，说是入宫议政。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总是锁着的书房内室的门，看见了那面墙。</p>
墙后有个暗格。</p>
暗格里有一摞书信。</p>
她一封一封地看，越看，手越抖。</p>
信上写得明白：她娘的病，不是病。是有人借着治病之由，日日往药里添了一点东西。慢性毒，看不出痕迹，只让人一日日憔悴，一日日虚弱，最后得理所当然。</p>
下毒的人，是她爹。</p>
信上还写着：北燕的右相哈尔敦，与互通款曲，密约粮草军械，借道输送；边关的裘老将军，因察觉了此事，被设计致死。</p>
裘家那个孩子，也因此流落边境。</p>
那个孩子，后来被叶家捡了回去，养大了。</p>
叫裘骁。</p>
那一夜，莞儿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眼泪都流不出来了。</p>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p>
明白她娘为什么总在夜里咳嗽，为什么总看着窗外发呆，为什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莞儿，往后……好好活着。</p>
后来见了裘骁，他的眼神苏菀儿再熟悉不过，苍白平静下掩盖着滔天的恨。</p>
他们何其相似。</p>
可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p>
莞儿把那摞信原样放回暗格，又抄了一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p>
从那天起，她的就已经死掉了。</p>
“小姐？”春桃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忙把托盘放下，上前给她披了件外衣，“夜里凉，您怎么不睡？明日还要去……去那个地方呢。”</p>
春桃到底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p>
莞儿低头，看见托盘里放着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p>
“刘婆子临走前教的方子，奴婢又试了一回。”春桃小声说，“您尝尝？”</p>
莞儿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想起小时候。</p>
她娘也爱做桂花糕。那时候她小，不懂事，只觉得娘做的桂花糕天底下最好吃，缠着娘天天做。娘就笑，一边揉面一边说：好，娘给我们莞儿做，做一辈子。</p>
后来娘了，做不动了。再后来，娘走了。</p>
刘婆子是娘的陪嫁，娘走后，刘婆子把方子留了下来，一做就是这么多年。</p>
“春桃。”莞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日，我想带一盒桂花糕去。”</p>
春桃一愣：“小姐是想……”</p>
“我娘爱吃。”莞儿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多年，我都没来得及给她带过一盒。明日，正好一起带了去。”</p>
她没说，这盒桂花糕，她不是给天牢里那个人的。</p>
她是给她娘的。</p>
她想让娘看看，她的女儿长大了，过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欺负了去。</p>
第二日黄昏，天牢。</p>
落日的余晖斜斜照进牢巷，在地面拖出一片昏黄的光影，又被铁栅栏切割成一道道漆黑的影子。</p>
狱丞亲自在前引路，一路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他认得莞儿，却不敢叫破，上头打过招呼了，今日的事，只当没看见。</p>
铁门一道一道打开，又一道一道合上。</p>
牢巷深处，越走越暗，越走越潮。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p>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稻草铺地，墙角一只破碗，碗里是半碗已经凉透的糙米粥。</p>
一个穿着囚服的人背对着门坐着，肩背宽阔，却佝偻了几分。</p>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乱蓬蓬地披散着，却依旧坐得笔直，脊梁挺着，像一棵枯了半截却不肯倒下的老树。</p>
狱卒敲了敲沉重的铁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来看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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