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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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将军呢？”莞儿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兵卒。</p>
“将军在帐里，等诸位多时了。”王猛侧身引路，“这边请。”</p>
中军帐的门帘掀开，暮色与灯光一起涌进来。</p>
叶生坐在帅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p>
帐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玄衣、束发清隽的，逆着光，眉眼温润，气度沉静，正抬眼望向他。</p>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生握着军报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p>
裘骁。</p>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滚烫的温度一路从舌尖烧到心口。</p>
可他生生咽了回去。</p>
他很清楚，裘骁已经回不来了，可“裘骁”必须活着。他连死都不能坦坦荡荡，叶生连为他敛尸，为他素衣白挂的资格也没有，甚至悲伤都不能说出口。</p>
长乐公主代替他站在那里，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p>
她穿着裘骁的衣裳，束着裘骁式的发，连站姿、神情、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点疏离而温和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人。</p>
可那不是他。</p>
“叶生。”开口，声音低沉微哑，轻轻地颔首，“好久不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p>
她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帐内，确认没有外人，才改口道，“这段时间有诸多变故，我和菀儿过来，多少帮你一二。”</p>
叶生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哑声道：“……有劳。”</p>
只两个字，思念被封印在疏离与客气后面。</p>
他起身，绕过帅案，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p>
那一下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p>
“一路辛苦了。”他说，“先坐吧。”</p>
长乐公主眼眶一热，低下头，轻轻了一声。</p>
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得满室明明暗暗。</p>
四个人围着帅案坐下，叶生坐在上首，赵灵姝坐在他右手边，莞儿在他左手边，春桃搬了个小杌子，缩在莞儿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p>
“现在营里是什么情况？”莞儿先开口，开门见山。</p>
叶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苏崇山案牵连太广了......”</p>
“王督军在营中经营多年，手底下安插了不少人，如今他倒台，这些党羽尽数被清算，一批一批押回京城受审。大营里一下子少了小半的军官。”</p>
“哨探、粮官、军需、掌书记，处处缺人。军务堆积如山，我日日批到深夜，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一个人扛就能扛起来的。”</p>
他说得平淡，可莞儿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多少疲惫。</p>
“北燕那边呢？”灵姝问。</p>
“北燕右相哈尔敦近来动作频繁。”叶生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舆图，“公主遇刺这件事本就得给大雍一个交代，最近北燕朝中不安宁，边境也乱的很，偏偏不能随便开战......”</p>
他捏了捏额角，压着怒气，头疼得很：“实在让人憋屈。”</p>
“朝廷那边只发国书施压，却迟迟不下开战的旨意。两国交涉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打，不能打，想守，又不甘心。”</p>
他说着，声音冷下来：“裘骁……他若在，定会笑我优柔寡断。”</p>
帐里静了一瞬。</p>
灵姝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片刻后，抬起头来，声音平缓：“将军错了。”</p>
叶生一愣。</p>
“将军不是优柔寡断。”灵姝看着他，一字一字道，</p>
“将军是在等一个‘师出有名’。若是裘骁在也会和我是一样的看法，‘仗，要打，但要让天下人都觉得，这一仗，是你北燕逼着我们打的。’”</p>
“北燕现在自乱阵脚，难免会有不老实的想趁乱做点什么。”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一处，“让他们先动手，越界、伤人、烧掠，随便哪一样，只要坐实了，便是铁证。”</p>
“到那时，朝廷的国书就有了底气，天下的口舌就都站在我们这边。将军要打，便是堂堂正正地打。”</p>
“等北燕的‘解释’怕是等不到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p>
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p>
叶生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变了。</p>
长乐公主本就是极聪慧的人，能帮陛下谋得天下，兵法谋略自是精通。再加上现在这副打扮，仅仅是平静地坐在这里，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得过分。</p>
像得让他心口发疼。</p>
“……好。”他哑声道，声音有些发涩，“就按……按你说的办。”</p>
若是就这样骗自己也好，起码锥心之痛可以减轻一些。</p>
可偏偏叶生清醒极了，只是看着这副皮囊，伤人的事实就在心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呼吸间牵扯到胸腔都隐隐作痛。</p>
夜渐渐深了。</p>
春桃去灶上热了两碗姜汤端来，又默默退出去，守在帐外。</p>
莞儿趴在舆图上，用炭笔勾了几处北燕的哨所，道：“我明日就让暗线把这几处盯死。北燕若有什么动静，三日内必有消息传回来。”</p>
“嗯。”叶生点头，“军需那边缺人，莞儿，你若有精力，帮着理一理账目。”</p>
“行。”莞儿应得干脆。</p>
灵姝合上舆图，抬眼看了看叶生，忽然道：“将军，夜深了，先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p>
叶生没有动。</p>
他坐在那里，看着灯火下三人围坐的这一幕，一个、一个莞儿、一个守在门外的春桃，四四方方的帅案，摊开的舆图，冒着热气的茶盏。</p>
那时候，裘骁也是这样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指尖点着舆图，慢悠悠地说叶生，你这里用兵太急了；莞儿坐在对面，一边啃桂花糕一边插嘴，昭昭在外面探头探脑......</p>
那时候，裘骁还在。</p>
叶生眼眶一热，喉头猛地哽住。</p>
他猛地别过头去，佯装咳嗽，抬手揉了揉眼角。</p>
“……我去巡营。”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快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低声道，“你们……早点歇息。”</p>
灵姝坐在灯下，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p>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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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将军呢？”莞儿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兵卒。</p>
“将军在帐里，等诸位多时了。”王猛侧身引路，“这边请。”</p>
中军帐的门帘掀开，暮色与灯光一起涌进来。</p>
叶生坐在帅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p>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p>
帐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玄衣、束发清隽的，逆着光，眉眼温润，气度沉静，正抬眼望向他。</p>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生握着军报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p>
裘骁。</p>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滚烫的温度一路从舌尖烧到心口。</p>
可他生生咽了回去。</p>
他很清楚，裘骁已经回不来了，可“裘骁”必须活着。他连死都不能坦坦荡荡，叶生连为他敛尸，为他素衣白挂的资格也没有，甚至悲伤都不能说出口。</p>
长乐公主代替他站在那里，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上。</p>
她穿着裘骁的衣裳，束着裘骁式的发，连站姿、神情、抬眼望过来的那一点疏离而温和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人。</p>
可那不是他。</p>
“叶生。”开口，声音低沉微哑，轻轻地颔首，“好久不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p>
她顿了顿，余光扫了一眼帐内，确认没有外人，才改口道，“这段时间有诸多变故，我和菀儿过来，多少帮你一二。”</p>
叶生看着她，良久，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哑声道：“……有劳。”</p>
只两个字，思念被封印在疏离与客气后面。</p>
他起身，绕过帅案，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p>
那一下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p>
“一路辛苦了。”他说，“先坐吧。”</p>
长乐公主眼眶一热，低下头，轻轻了一声。</p>
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得满室明明暗暗。</p>
四个人围着帅案坐下，叶生坐在上首，赵灵姝坐在他右手边，莞儿在他左手边，春桃搬了个小杌子，缩在莞儿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p>
“现在营里是什么情况？”莞儿先开口，开门见山。</p>
叶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苏崇山案牵连太广了......”</p>
“王督军在营中经营多年，手底下安插了不少人，如今他倒台，这些党羽尽数被清算，一批一批押回京城受审。大营里一下子少了小半的军官。”</p>
“哨探、粮官、军需、掌书记，处处缺人。军务堆积如山，我日日批到深夜，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一个人扛就能扛起来的。”</p>
他说得平淡，可莞儿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多少疲惫。</p>
“北燕那边呢？”灵姝问。</p>
“北燕右相哈尔敦近来动作频繁。”叶生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舆图，“公主遇刺这件事本就得给大雍一个交代，最近北燕朝中不安宁，边境也乱的很，偏偏不能随便开战......”</p>
他捏了捏额角，压着怒气，头疼得很：“实在让人憋屈。”</p>
“朝廷那边只发国书施压，却迟迟不下开战的旨意。两国交涉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想打，不能打，想守，又不甘心。”</p>
他说着，声音冷下来：“裘骁……他若在，定会笑我优柔寡断。”</p>
帐里静了一瞬。</p>
灵姝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片刻后，抬起头来，声音平缓：“将军错了。”</p>
叶生一愣。</p>
“将军不是优柔寡断。”灵姝看着他，一字一字道，</p>
“将军是在等一个‘师出有名’。若是裘骁在也会和我是一样的看法，‘仗，要打，但要让天下人都觉得，这一仗，是你北燕逼着我们打的。’”</p>
“北燕现在自乱阵脚，难免会有不老实的想趁乱做点什么。”她指尖点了点舆图上一处，“让他们先动手，越界、伤人、烧掠，随便哪一样，只要坐实了，便是铁证。”</p>
“到那时，朝廷的国书就有了底气，天下的口舌就都站在我们这边。将军要打，便是堂堂正正地打。”</p>
“等北燕的‘解释’怕是等不到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p>
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p>
叶生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变了。</p>
长乐公主本就是极聪慧的人，能帮陛下谋得天下，兵法谋略自是精通。再加上现在这副打扮，仅仅是平静地坐在这里，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得过分。</p>
像得让他心口发疼。</p>
“……好。”他哑声道，声音有些发涩，“就按……按你说的办。”</p>
若是就这样骗自己也好，起码锥心之痛可以减轻一些。</p>
可偏偏叶生清醒极了，只是看着这副皮囊，伤人的事实就在心里重复一遍又一遍，呼吸间牵扯到胸腔都隐隐作痛。</p>
夜渐渐深了。</p>
春桃去灶上热了两碗姜汤端来，又默默退出去，守在帐外。</p>
莞儿趴在舆图上，用炭笔勾了几处北燕的哨所，道：“我明日就让暗线把这几处盯死。北燕若有什么动静，三日内必有消息传回来。”</p>
“嗯。”叶生点头，“军需那边缺人，莞儿，你若有精力，帮着理一理账目。”</p>
“行。”莞儿应得干脆。</p>
灵姝合上舆图，抬眼看了看叶生，忽然道：“将军，夜深了，先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p>
叶生没有动。</p>
他坐在那里，看着灯火下三人围坐的这一幕，一个、一个莞儿、一个守在门外的春桃，四四方方的帅案，摊开的舆图，冒着热气的茶盏。</p>
那时候，裘骁也是这样坐在他右手边，低着头，指尖点着舆图，慢悠悠地说叶生，你这里用兵太急了；莞儿坐在对面，一边啃桂花糕一边插嘴，昭昭在外面探头探脑......</p>
那时候，裘骁还在。</p>
叶生眼眶一热，喉头猛地哽住。</p>
他猛地别过头去，佯装咳嗽，抬手揉了揉眼角。</p>
“……我去巡营。”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哑，快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背对着他们，低声道，“你们……早点歇息。”</p>
灵姝坐在灯下，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p>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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