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兔死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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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太华的六月从来不算温暖，但一九三七年这个夏天，总理官邸壁炉里的火是从早烧到晚的。</p>
外面阴雨连绵，从圣劳伦斯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潮腥气，钻进每一道窗缝，走廊尽头的留声机放着一首战前流行的苏格兰民谣，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唱针摩擦胶盘的沙沙声，像是谁忘了关，又像是刻意留着给自己听个响。</p>
斯坦利·鲍德温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的电报刚刚译完，墨水还没干透。</p>
他今年七十九岁了，头发雪白，那双曾经在议会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手，现在端着茶杯要轻轻扶住杯底才能不洒出来。</p>
那年他带着英国残存的政府机构仓皇渡过大西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战略转移，伦敦终究还是有希望可以打回来的。</p>
后来一九三六年四月红军在伯明翰彻底肃清了最后的保皇党武装，他在收音机里听到BBC——不，是那个叛变的、被红色分子控制的BBC——播报英国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他把收音机从窗口扔了出去，碎片落在渥太华总督府的草坪上，扫地的园丁看都没看一眼。</p>
从那以后，帝国就只剩下这些了：</p>
加拿大广袤却荒凉的土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自治领名义上还挂着他的旗，印度早已在混乱中宣布独立，南非的布尔人政府把英国总督礼送出境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p>
鲍德温在心里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对着内阁大臣们，他只能说我们还在，自由世界的火种就在。</p>
他把电报推到桌子中央，动作慢得像是在搬一块石头。</p>
对面坐着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和国防参谋长艾伦·布鲁克爵士。</p>
艾登四十七岁，是内阁里最年轻的，他就读伊顿公学时的照片——金发、意气风发——现在还挂在走廊里，与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抽烟的消瘦中年人判若两人。</p>
布鲁克坐在更远的角落，军装笔挺，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摆着一张北美地图。</p>
消息确认了。</p>
鲍德温的声音干哑，</p>
圣皮埃尔和密克隆，三小时。</p>
德国人用了三小时。</p>
杜布瓦那个临时政府，一共两千三百人驻防，从第一轮轰炸到通电投降，三个小时。</p>
艾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蒂。</p>
隆美尔。他说，</p>
冰岛那个隆美尔。去年我们跟挪威那边的情报员联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个人把冰岛防区经营得连德国人自己都吃惊。</p>
我当时以为，冰岛那种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除了海鹦和地热，什么都没有，他能经营出什么来。</p>
布鲁克终于开口了：</p>
他能经营出一支能跨越大西洋投送兵力的部队。</p>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纽芬兰岛边缘敲了敲，</p>
圣皮埃尔和密克隆离纽芬兰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五公里。各位，二十五公里是什么概念？一个早晨跑操的距离。现在那里是德国人的了。他们如果要打纽芬兰，明天就可以开始。</p>
鲍德温说：给我们驻华盛顿的大使馆发报，加密最高级，直接给白宫，罗斯福总统本人亲启。</p>
他深吸一口气，</p>
措辞要……要真诚。提醒他我们还有共同防御条约，提醒他一旦加拿大失守，美国整个东海岸就会彻底暴露在德国的导弹和轰炸机航程之内。德国人现在有了冰岛，有了格陵兰的一部分，又有了圣皮埃尔和密克隆——</p>
他们已经有了。</p>
布鲁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p>
从冰岛到格陵兰到圣皮埃尔，他们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军事部署链。</p>
我们在这条链的中间。渥太华、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全都在这条链的肘弯里。</p>
鲍德温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斥责布鲁克的失礼，只是把目光转回艾登：</p>
给白宫的电报，你来起草。告诉罗斯福，英国流亡政府——不，就说英国政府——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配合美国的防御行动。</p>
请美国尽快派遣军事顾问团，协调美加联合防线。请美国加快此前承诺的军备援助交付。请——</p>
他停住了。因为他知道，美国自己现在是什么光景。</p>
艾登替他续上了后半句：</p>
请美国告诉我们的士兵，他们还剩下什么人可以并肩作战。</p>
从总理官邸出来，雨还在下。布鲁克没有坐车，他沿着斯帕克斯街往回走，随行副官举着伞跟在身后，但那位将军的脚步快得副官几乎跟不上。</p>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军用卡车驶过，车厢里坐着的士兵穿着灰绿色的英军制服——肩膀上还缀着加拿大字样的臂章，那是战争爆发后仓促扩编时加上的，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p>
他们看到布鲁克的军衔徽章，有的在雨里远远地敬了个礼，有的垂着头没有看见，还有的干脆闭上眼睛假寐。</p>
布鲁克走过一片营区外面的铁丝网围栏，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没有停下脚步，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片段——有人在争论一场前天的足球赛，一个人在唱一首调子变了形的民谣，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圣皮埃尔那边的消息。最后一个声音被另一个人打断了：</p>
别说了。</p>
然后就是沉默。一整片营区的沉默。</p>
铁丝网后面几百个人，突然之间没有人说话了。</p>
布鲁克走出十几步远，那片沉默还像一堵墙一样竖在后面。</p>
他回到国防部大楼的时候，值班参谋递过来一份营地报告。他翻了翻，没什么新鲜的——逃兵人数比上周又多了十二个，其中三个是尉官；军需仓库丢了一批防寒手套和罐头，初步判断是内部盗窃；有五个士兵被送进了医疗室，原因是精神紧张，其中两个在被问话的时候哭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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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太华的六月从来不算温暖，但一九三七年这个夏天，总理官邸壁炉里的火是从早烧到晚的。</p>
外面阴雨连绵，从圣劳伦斯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潮腥气，钻进每一道窗缝，走廊尽头的留声机放着一首战前流行的苏格兰民谣，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唱针摩擦胶盘的沙沙声，像是谁忘了关，又像是刻意留着给自己听个响。</p>
斯坦利·鲍德温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的电报刚刚译完，墨水还没干透。</p>
他今年七十九岁了，头发雪白，那双曾经在议会讲台上挥斥方遒的手，现在端着茶杯要轻轻扶住杯底才能不洒出来。</p>
那年他带着英国残存的政府机构仓皇渡过大西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战略转移，伦敦终究还是有希望可以打回来的。</p>
后来一九三六年四月红军在伯明翰彻底肃清了最后的保皇党武装，他在收音机里听到BBC——不，是那个叛变的、被红色分子控制的BBC——播报英国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他把收音机从窗口扔了出去，碎片落在渥太华总督府的草坪上，扫地的园丁看都没看一眼。</p>
从那以后，帝国就只剩下这些了：</p>
加拿大广袤却荒凉的土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自治领名义上还挂着他的旗，印度早已在混乱中宣布独立，南非的布尔人政府把英国总督礼送出境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p>
鲍德温在心里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对着内阁大臣们，他只能说我们还在，自由世界的火种就在。</p>
他把电报推到桌子中央，动作慢得像是在搬一块石头。</p>
对面坐着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和国防参谋长艾伦·布鲁克爵士。</p>
艾登四十七岁，是内阁里最年轻的，他就读伊顿公学时的照片——金发、意气风发——现在还挂在走廊里，与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抽烟的消瘦中年人判若两人。</p>
布鲁克坐在更远的角落，军装笔挺，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摆着一张北美地图。</p>
消息确认了。</p>
鲍德温的声音干哑，</p>
圣皮埃尔和密克隆，三小时。</p>
德国人用了三小时。</p>
杜布瓦那个临时政府，一共两千三百人驻防，从第一轮轰炸到通电投降，三个小时。</p>
艾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蒂。</p>
隆美尔。他说，</p>
冰岛那个隆美尔。去年我们跟挪威那边的情报员联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个人把冰岛防区经营得连德国人自己都吃惊。</p>
我当时以为，冰岛那种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除了海鹦和地热，什么都没有，他能经营出什么来。</p>
布鲁克终于开口了：</p>
他能经营出一支能跨越大西洋投送兵力的部队。</p>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纽芬兰岛边缘敲了敲，</p>
圣皮埃尔和密克隆离纽芬兰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五公里。各位，二十五公里是什么概念？一个早晨跑操的距离。现在那里是德国人的了。他们如果要打纽芬兰，明天就可以开始。</p>
鲍德温说：给我们驻华盛顿的大使馆发报，加密最高级，直接给白宫，罗斯福总统本人亲启。</p>
他深吸一口气，</p>
措辞要……要真诚。提醒他我们还有共同防御条约，提醒他一旦加拿大失守，美国整个东海岸就会彻底暴露在德国的导弹和轰炸机航程之内。德国人现在有了冰岛，有了格陵兰的一部分，又有了圣皮埃尔和密克隆——</p>
他们已经有了。</p>
布鲁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p>
从冰岛到格陵兰到圣皮埃尔，他们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军事部署链。</p>
我们在这条链的中间。渥太华、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全都在这条链的肘弯里。</p>
鲍德温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斥责布鲁克的失礼，只是把目光转回艾登：</p>
给白宫的电报，你来起草。告诉罗斯福，英国流亡政府——不，就说英国政府——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配合美国的防御行动。</p>
请美国尽快派遣军事顾问团，协调美加联合防线。请美国加快此前承诺的军备援助交付。请——</p>
他停住了。因为他知道，美国自己现在是什么光景。</p>
艾登替他续上了后半句：</p>
请美国告诉我们的士兵，他们还剩下什么人可以并肩作战。</p>
从总理官邸出来，雨还在下。布鲁克没有坐车，他沿着斯帕克斯街往回走，随行副官举着伞跟在身后，但那位将军的脚步快得副官几乎跟不上。</p>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军用卡车驶过，车厢里坐着的士兵穿着灰绿色的英军制服——肩膀上还缀着加拿大字样的臂章，那是战争爆发后仓促扩编时加上的，但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p>
他们看到布鲁克的军衔徽章，有的在雨里远远地敬了个礼，有的垂着头没有看见，还有的干脆闭上眼睛假寐。</p>
布鲁克走过一片营区外面的铁丝网围栏，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没有停下脚步，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片段——有人在争论一场前天的足球赛，一个人在唱一首调子变了形的民谣，有人压低声音议论着圣皮埃尔那边的消息。最后一个声音被另一个人打断了：</p>
别说了。</p>
然后就是沉默。一整片营区的沉默。</p>
铁丝网后面几百个人，突然之间没有人说话了。</p>
布鲁克走出十几步远，那片沉默还像一堵墙一样竖在后面。</p>
他回到国防部大楼的时候，值班参谋递过来一份营地报告。他翻了翻，没什么新鲜的——逃兵人数比上周又多了十二个，其中三个是尉官；军需仓库丢了一批防寒手套和罐头，初步判断是内部盗窃；有五个士兵被送进了医疗室，原因是精神紧张，其中两个在被问话的时候哭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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