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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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过后，江面上反倒安静了下来。</p>
老胡蹲在驾驶舱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警报灯红光乱闪，仪表盘黑了一半。他贴着舱壁，屏住呼吸，先是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都别开枪！队长下命令了，先停火！！谁也不许再扣一下扳机——！”随后，那密得像炒豆一样的枪声，竟真的齐刷刷停了。</p>
他不敢大意，担心对方是缓兵之计，随后慢慢探出头，透过破碎的舷窗朝外面看去。</p>
江面上，那几艘快艇依旧呈扇形散在四周，船头上的机枪手却都把枪口压低了，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收拢一张无形的网。</p>
老胡看了片刻，心里稍稍一定，随即扯开嗓子，朝船上各处喊了起来。</p>
“都还活着没有？！有没有人受伤？一个个给我报个信！”</p>
“我没事！”左舷掩体后头，一个身高近2米的壮汉第一个应了声，嗓门洪亮，他叫大个，是船上力气最大的汉子，“连根毛都没碰着！”</p>
“我也没事，不过刚才船一晃，我胳膊让栅栏划了道口子，问题不大。”另一个叫小佳的汉子也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他比大个年轻几岁，精瘦，此时正捂着左臂，裤腿上还沾着血迹。</p>
“老么呢？”老胡的目光扫过甲板。</p>
“我、我也没事。”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慢慢直起腰，他年纪最轻，嘴唇都吓白了，抬手抹了把脸，“刚才躲子弹的时候，不知道让什么东西擦伤了，皮外伤，没啥事。”</p>
“船舱里的家人都没事吧？”老胡问道</p>
“应该没事，刚才那两炮都炸后面了，咱们家人都在船舱前面呢。”大个说道</p>
老胡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操，刚才特么到底是谁开的枪？”老胡确认人都还囫囵，脸色猛地一沉，压着嗓子厉声问道。</p>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p>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干瘦的老么身上。</p>
老么的脸腾地红了，又臊又恼，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枪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的枪，他娘的刚才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走火了！”</p>
“我本来趴在掩体后头，那快艇横切过来，越逼越近，我心里一慌，手指头一哆嗦，砰的一声就出去了……”他急得直跺脚，“我刚站起来想喊‘别误会’，想跟人家解释！可压根没给我机会啊——对方那机枪‘哗啦’一下就干过来了，感觉到处都是子弹，我只好缩回去，然后就……就打成一锅粥了！”</p>
“你啊你！”大个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p>
“行了，现在骂他有个屁用。”老胡黑着脸摆了摆手，脑子却在飞快地转。</p>
“胡哥，现在怎么办？”小佳凑过来，压低声音。</p>
老胡没急着答，又探头朝外面瞄了一眼，这才沉声说道：“咱们船的动力系统让炮震坏了，现在是彻底动不了，漂在这儿等死。可你们发现没有——对方也没再动。那几艘快艇就这么围着，不打了，也不靠。”</p>
他眯起眼，盯着江面上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缓缓道：“依我看，他们是把咱们包围了，等咱们的动静。”</p>
“这帮逼养的，跟冰城那帮狗日的一个味！”老么捂着擦伤的地方，眼珠子通红，咬着牙骂，“胡哥，反正都是个死，干脆待会他们来了，咱们就跟他们干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p>
“干？拿什么干？”老胡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船动不了，人家岸上还有大炮，你拿脑袋去挡炮弹？船舱里的老婆孩子都不要命了啊？都给我把火气压下去——他们要是想弄死咱们，方才那一轮炮接着轰，咱们这会儿都在江底喂鱼了。可他们停火了。”</p>
老胡顿了顿，一字一句：“停火，就是准备谈。都警醒着点，看对方什么路数，别再给我节外生枝。”</p>
几个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各自握紧了枪，缩在掩体后头，大气都不敢喘。</p>
江面上，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两三分钟。</p>
随后，一艘快艇破开薄雾，缓缓朝货船靠了过来。艇头没有架机枪，或者说，机枪被有意压了下去；艇首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船还没靠稳，声音就先传了过来。</p>
“哎——船上的，是胡老哥吗？”</p>
这一嗓子，把驾驶舱里几个人都喊愣了。</p>
“胡哥，你听！”小佳眼睛一亮，连忙扯了扯老胡的衣袖，“外面、外面好像有人喊你！还喊你胡哥！”</p>
老胡也怔了一下。他侧过耳朵，凝神听了听，江风把那声音送得清清楚楚，喊的还真是“胡老哥”。</p>
他心里狐疑，却没敢贸然露头，只蹲在驾驶舱的破窗后头，运了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回了过去：“我是老胡！你谁啊？”</p>
“胡老哥！是我啊！”那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隔着江面，兴奋地挥着手，“前几天，在宾县那边的江岔子里，我们两艘快艇让水里的丧尸围了，螺旋桨还缠了渔网，是你开着船过来，把我们拖出去的！你还记得不？我，雷卓！”</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老胡眼珠子猛地一转，那段记忆“唰”地一下从脑子里翻了出来——漆黑的江岔，汽笛长鸣，自己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拖了两艘满载当兵的快艇……</p>
“卧槽！”他一拍大腿，又惊又喜，还有点哭笑不得，“真是你啊？！你们……你们也从宾县那边干到这儿来了？”</p>
“可不是嘛！”雷卓在快艇上大笑，“胡老哥，咱们这是出误会了，你等着，我这就上去跟你说！”</p>
雷卓一挥手，命人把快艇靠帮。货船甲板上，老胡也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两个人隔着船舷一照面——一个帆布工装、满脸胡茬，一个军容不整、满脸赔笑，果然是江岔子里共过一场患难的老熟人。</p>
“胡老哥！”</p>
“还真是你！”</p>
快艇贴住货船，搭上跳板，雷卓三两步跳上甲板，先一把攥住老胡的手，抬头看了看船尾被炸烂的机舱、还在冒烟的窟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p>
“我的胡老哥哎……”他叹了口气，“这一炮，是我们对不住你。真不知道是你的船，那天太黑了，完全没注意你的船什么样！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啊！”</p>
“行了，先别说道歉的事。”老胡摆了摆手，请他到船楼避风处，让人翻出半包被炮震皱的烟，一人点上一根，自己先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打开了话匣子。</p>
“说起来，老子也是让你们给坑惨了。”他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个疙瘩。</p>
“让我们坑惨了？这话从哪说起啊”雷卓一脸懵</p>
“那天夜里在江岔子救了你们之后，我们照旧在江上跑我的船、毕竟这世道在水面比在岸上安全，结果第二天是不是你们跟冰城那伙人干起来了，我听着枪声还挺密集。结果冰城那面的人坐船来支援。”</p>
雷卓默默点头，没有插话。</p>
“冰城的人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呼呼啦啦全涌到宾县来了。”老胡的声音沉了下来，“江上的巡逻艇一下子多了好几倍，见着江上的船，二话不说开枪就打；码头上、浅滩上，到处是他们设的卡子，见船就扣、见人就抓。我们这条船，本来好好地停在一个江湾里，也让他们发现了，子弹追着船尾打，幸亏是老子跑了半辈子这条江，哪片水多深、哪段流最急、哪个汊子能藏船，闭着眼都门儿清，这才兜兜转转，顺流而下硬生生闯了出来。”</p>
他吸了口烟，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夜，随后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往下游跑跑，到嘉城地界总能喘口气吧？结果气还没喘匀，先让你们的大炮给截住了。你说我这叫什么事儿？”</p>
雷卓坐在一旁，越听脸上越挂不住，耳根子都有些发烫。</p>
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p>
江岔子被水丧尸围困，是人家老胡二话不说，开着船、冒着险把他们拖出鬼门关；后来他们在老头山跟赵司令的人一场恶战，枪声把冰城的重兵引回了宾县，是人家老胡替他们受了连累，船被追、人被赶，拖家带口亡命南逃；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嘉城，到了他们杏花岛的地盘，迎接人家的，不是一碗热饭，而是两门大炮、一船弹雨。</p>
先受恩，再连累，最后还亲手把恩人的船给打瘫了。</p>
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臊得慌？</p>
“胡老哥，啥也别说了。”雷卓把烟头一摁，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这一炮的账，我认了；你这条船、你这趟受的委屈，我们也认。你先让兄弟们把家伙都收了，跟我上岛。你的船，我们负责拖回去，炸坏的机舱、柴油机，岛上有技工、有备件，帮你修好。”</p>
“上岛？”老胡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应。</p>
跑船的人，船就是命，家当都在船上；拖家带口的，更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到一群刚拿炮轰过自己的人手里。哪怕对方是熟人，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况且对方什么路数还不知道</p>
雷卓看出他的顾虑，也不催，只坦诚地看着他：“胡老哥，那天晚上我说来自依宏县，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哪能跟你说实话，所以还望你海涵。实际上，我们是杏花岛的驻军，去宾县就是为了拿个大家伙回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艘潜艇。你救过我一船人的命，我雷卓要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东西，方才就不会下令停火。岛上什么成色，你上去看一眼，吃住看在眼里，要走要留，等船修好了你自己定，我绝不拦着。”</p>
老胡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艘瘫痪冒烟的船、几个挂了彩的兄弟，心里盘算了一圈——眼下这局面，他们确实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p>
“……行。”他重重点头，掐了烟，“信你一回。”</p>
说罢，他转身走到货舱口，弯腰朝下面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吧，自己人，不是冰城那帮狗日的——把老的小的，都带上。”</p>
雷卓原本以为船上就这五六个糙汉子。</p>
可随着舱门打开，他愣住了。</p>
先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探出身子；一个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似的惶恐；紧接着，是几个妇女，后面还跟着一些半大的孩子，有的七八岁，有的看着十五六岁，冻得小脸通红，一声不敢哭；这些人在甲板上缩成一团，衣裳破旧，脸色蜡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这些……”雷卓有些吃惊。</p>
“这些都是我们的父母、老婆、孩子。”老胡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张素来油滑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柔软和苦涩，“我们几个在江上拼命，把家眷藏在底舱里，一路提心吊胆。我们的人多，老老少少加一块儿，将近二十口。”</p>
他看着雷卓，有些没底地问：“雷队长，你们那岛……住得下这么多人么？要是不方便，你给我们口吃的、修好了船，我们这就走，绝不添麻烦。”</p>
雷卓的目光，从那对瑟缩的老夫妇脸上，移到冻得直哼哼的孩子身上，又扫过甲板上一双双惶恐望着他的眼睛。</p>
他没有半分犹豫，回头冲快艇一挥手。</p>
“都接上岛！老人孩子妇女先上，一个都不许落下！”雷卓的声音斩钉截铁，“胡老哥，到了嘉城，就没有让你们再漂在江上当靶子的道理。住不住得下，那是我们该想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p>
老胡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雷卓的肩膀。</p>
几艘快艇往返穿梭，缆绳也拴上了那艘瘫痪的货船，由岛上的拖船缓缓往回带。</p>
上了岛，雷卓立刻让人腾出两间空营房，生火、烧水、铺草垫；食堂熬了菜，蒸了馒头，又让医务室的人来给小佳、老么几个伤员处理伤口。老人们捧着热馒头，手都在抖；雷卓在码头上跑前跑后地安置，这边的动静，也一层一层报了上去。</p>
等他把二十来口人暂时安顿妥当、赶到指挥部时，会议室里已经再次坐满了人。</p>
长桌两侧，沈烈、王楠、魏常山，还有几个联防的骨干都在，人人脸上神色各异。议题只有一个——该怎么处置老胡这伙人。</p>
“我说句实在的，老胡是咱们的恩人，这没错。”沈烈皱着眉，先开了口，“可恩归恩，规矩归规矩。将近二十号人，来历就凭他一张嘴？万一这里头掺着赵司令的钉子呢？”</p>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被赵司令的船追着打下来的，炮是咱们亲耳听见的。”有人反驳。</p>
“二十多张嘴，岛上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p>
“可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真要是收了心，咱们的水路、泊位、江上巡逻，不正缺这样的人？”</p>
王楠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我补充一点。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争的是嘴和船，可我觉得，最值钱的是老胡这个人的脑子。他从宾县一路闯下来，赵司令在江上设了几道卡、卡子上多少人、什么船、什么火力、哪段江封了、哪段江还能走，他全看在眼里。这些东西，咱们拿无人机拍不出来，派侦察兵上去，得搭进去多少条命？”</p>
他环视一圈，沉声道：“开春之后赵司令要顺江下来，这就是送上门的江防图。当然——”他话锋一转，“老沈担心的钉子，也不是没道理。所以我建议，人要留，但不能稀里糊涂地留：底细要摸，家眷要安顿，那几个跑船的，先放到修船、码头上用起来，观察一段，再谈信不信。”</p>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p>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p>
屋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p>
侯书记背着手，缓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李建春，和神色干练的武警支队长林骁。</p>
三位岛上的最高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站定在长桌尽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的脸。</p>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给老胡这二十口人，定下一个怎样的去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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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过后，江面上反倒安静了下来。</p>
老胡蹲在驾驶舱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警报灯红光乱闪，仪表盘黑了一半。他贴着舱壁，屏住呼吸，先是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嘶吼——“都别开枪！队长下命令了，先停火！！谁也不许再扣一下扳机——！”随后，那密得像炒豆一样的枪声，竟真的齐刷刷停了。</p>
他不敢大意，担心对方是缓兵之计，随后慢慢探出头，透过破碎的舷窗朝外面看去。</p>
江面上，那几艘快艇依旧呈扇形散在四周，船头上的机枪手却都把枪口压低了，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兜着圈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收拢一张无形的网。</p>
老胡看了片刻，心里稍稍一定，随即扯开嗓子，朝船上各处喊了起来。</p>
“都还活着没有？！有没有人受伤？一个个给我报个信！”</p>
“我没事！”左舷掩体后头，一个身高近2米的壮汉第一个应了声，嗓门洪亮，他叫大个，是船上力气最大的汉子，“连根毛都没碰着！”</p>
“我也没事，不过刚才船一晃，我胳膊让栅栏划了道口子，问题不大。”另一个叫小佳的汉子也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他比大个年轻几岁，精瘦，此时正捂着左臂，裤腿上还沾着血迹。</p>
“老么呢？”老胡的目光扫过甲板。</p>
“我、我也没事。”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慢慢直起腰，他年纪最轻，嘴唇都吓白了，抬手抹了把脸，“刚才躲子弹的时候，不知道让什么东西擦伤了，皮外伤，没啥事。”</p>
“船舱里的家人都没事吧？”老胡问道</p>
“应该没事，刚才那两炮都炸后面了，咱们家人都在船舱前面呢。”大个说道</p>
老胡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操，刚才特么到底是谁开的枪？”老胡确认人都还囫囵，脸色猛地一沉，压着嗓子厉声问道。</p>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p>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干瘦的老么身上。</p>
老么的脸腾地红了，又臊又恼，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枪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的枪，他娘的刚才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走火了！”</p>
“我本来趴在掩体后头，那快艇横切过来，越逼越近，我心里一慌，手指头一哆嗦，砰的一声就出去了……”他急得直跺脚，“我刚站起来想喊‘别误会’，想跟人家解释！可压根没给我机会啊——对方那机枪‘哗啦’一下就干过来了，感觉到处都是子弹，我只好缩回去，然后就……就打成一锅粥了！”</p>
“你啊你！”大个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p>
“行了，现在骂他有个屁用。”老胡黑着脸摆了摆手，脑子却在飞快地转。</p>
“胡哥，现在怎么办？”小佳凑过来，压低声音。</p>
老胡没急着答，又探头朝外面瞄了一眼，这才沉声说道：“咱们船的动力系统让炮震坏了，现在是彻底动不了，漂在这儿等死。可你们发现没有——对方也没再动。那几艘快艇就这么围着，不打了，也不靠。”</p>
他眯起眼，盯着江面上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缓缓道：“依我看，他们是把咱们包围了，等咱们的动静。”</p>
“这帮逼养的，跟冰城那帮狗日的一个味！”老么捂着擦伤的地方，眼珠子通红，咬着牙骂，“胡哥，反正都是个死，干脆待会他们来了，咱们就跟他们干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p>
“干？拿什么干？”老胡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子，“船动不了，人家岸上还有大炮，你拿脑袋去挡炮弹？船舱里的老婆孩子都不要命了啊？都给我把火气压下去——他们要是想弄死咱们，方才那一轮炮接着轰，咱们这会儿都在江底喂鱼了。可他们停火了。”</p>
老胡顿了顿，一字一句：“停火，就是准备谈。都警醒着点，看对方什么路数，别再给我节外生枝。”</p>
几个人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各自握紧了枪，缩在掩体后头，大气都不敢喘。</p>
江面上，就这么僵持了约莫两三分钟。</p>
随后，一艘快艇破开薄雾，缓缓朝货船靠了过来。艇头没有架机枪，或者说，机枪被有意压了下去；艇首站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里拎着个扩音喇叭，船还没靠稳，声音就先传了过来。</p>
“哎——船上的，是胡老哥吗？”</p>
这一嗓子，把驾驶舱里几个人都喊愣了。</p>
“胡哥，你听！”小佳眼睛一亮，连忙扯了扯老胡的衣袖，“外面、外面好像有人喊你！还喊你胡哥！”</p>
老胡也怔了一下。他侧过耳朵，凝神听了听，江风把那声音送得清清楚楚，喊的还真是“胡老哥”。</p>
他心里狐疑，却没敢贸然露头，只蹲在驾驶舱的破窗后头，运了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回了过去：“我是老胡！你谁啊？”</p>
“胡老哥！是我啊！”那声音一下子热络起来，隔着江面，兴奋地挥着手，“前几天，在宾县那边的江岔子里，我们两艘快艇让水里的丧尸围了，螺旋桨还缠了渔网，是你开着船过来，把我们拖出去的！你还记得不？我，雷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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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眼珠子猛地一转，那段记忆“唰”地一下从脑子里翻了出来——漆黑的江岔，汽笛长鸣，自己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拖了两艘满载当兵的快艇……</p>
“卧槽！”他一拍大腿，又惊又喜，还有点哭笑不得，“真是你啊？！你们……你们也从宾县那边干到这儿来了？”</p>
“可不是嘛！”雷卓在快艇上大笑，“胡老哥，咱们这是出误会了，你等着，我这就上去跟你说！”</p>
雷卓一挥手，命人把快艇靠帮。货船甲板上，老胡也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两个人隔着船舷一照面——一个帆布工装、满脸胡茬，一个军容不整、满脸赔笑，果然是江岔子里共过一场患难的老熟人。</p>
“胡老哥！”</p>
“还真是你！”</p>
快艇贴住货船，搭上跳板，雷卓三两步跳上甲板，先一把攥住老胡的手，抬头看了看船尾被炸烂的机舱、还在冒烟的窟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p>
“我的胡老哥哎……”他叹了口气，“这一炮，是我们对不住你。真不知道是你的船，那天太黑了，完全没注意你的船什么样！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啊！”</p>
“行了，先别说道歉的事。”老胡摆了摆手，请他到船楼避风处，让人翻出半包被炮震皱的烟，一人点上一根，自己先狠狠吸了一大口，这才打开了话匣子。</p>
“说起来，老子也是让你们给坑惨了。”他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个疙瘩。</p>
“让我们坑惨了？这话从哪说起啊”雷卓一脸懵</p>
“那天夜里在江岔子救了你们之后，我们照旧在江上跑我的船、毕竟这世道在水面比在岸上安全，结果第二天是不是你们跟冰城那伙人干起来了，我听着枪声还挺密集。结果冰城那面的人坐船来支援。”</p>
雷卓默默点头，没有插话。</p>
“冰城的人跟捅了马蜂窝一样，呼呼啦啦全涌到宾县来了。”老胡的声音沉了下来，“江上的巡逻艇一下子多了好几倍，见着江上的船，二话不说开枪就打；码头上、浅滩上，到处是他们设的卡子，见船就扣、见人就抓。我们这条船，本来好好地停在一个江湾里，也让他们发现了，子弹追着船尾打，幸亏是老子跑了半辈子这条江，哪片水多深、哪段流最急、哪个汊子能藏船，闭着眼都门儿清，这才兜兜转转，顺流而下硬生生闯了出来。”</p>
他吸了口烟，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夜，随后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我本想着，往下游跑跑，到嘉城地界总能喘口气吧？结果气还没喘匀，先让你们的大炮给截住了。你说我这叫什么事儿？”</p>
雷卓坐在一旁，越听脸上越挂不住，耳根子都有些发烫。</p>
他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p>
江岔子被水丧尸围困，是人家老胡二话不说，开着船、冒着险把他们拖出鬼门关；后来他们在老头山跟赵司令的人一场恶战，枪声把冰城的重兵引回了宾县，是人家老胡替他们受了连累，船被追、人被赶，拖家带口亡命南逃；如今好不容易逃到嘉城，到了他们杏花岛的地盘，迎接人家的，不是一碗热饭，而是两门大炮、一船弹雨。</p>
先受恩，再连累，最后还亲手把恩人的船给打瘫了。</p>
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臊得慌？</p>
“胡老哥，啥也别说了。”雷卓把烟头一摁，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这一炮的账，我认了；你这条船、你这趟受的委屈，我们也认。你先让兄弟们把家伙都收了，跟我上岛。你的船，我们负责拖回去，炸坏的机舱、柴油机，岛上有技工、有备件，帮你修好。”</p>
“上岛？”老胡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应。</p>
跑船的人，船就是命，家当都在船上；拖家带口的，更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到一群刚拿炮轰过自己的人手里。哪怕对方是熟人，这世道，人心隔肚皮。况且对方什么路数还不知道</p>
雷卓看出他的顾虑，也不催，只坦诚地看着他：“胡老哥，那天晚上我说来自依宏县，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咱们第一次见面，我哪能跟你说实话，所以还望你海涵。实际上，我们是杏花岛的驻军，去宾县就是为了拿个大家伙回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那艘潜艇。你救过我一船人的命，我雷卓要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东西，方才就不会下令停火。岛上什么成色，你上去看一眼，吃住看在眼里，要走要留，等船修好了你自己定，我绝不拦着。”</p>
老胡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艘瘫痪冒烟的船、几个挂了彩的兄弟，心里盘算了一圈——眼下这局面，他们确实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p>
“……行。”他重重点头，掐了烟，“信你一回。”</p>
说罢，他转身走到货舱口，弯腰朝下面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吧，自己人，不是冰城那帮狗日的——把老的小的，都带上。”</p>
雷卓原本以为船上就这五六个糙汉子。</p>
可随着舱门打开，他愣住了。</p>
先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探出身子；一个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里全是惊弓之鸟似的惶恐；紧接着，是几个妇女，后面还跟着一些半大的孩子，有的七八岁，有的看着十五六岁，冻得小脸通红，一声不敢哭；这些人在甲板上缩成一团，衣裳破旧，脸色蜡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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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雷卓有些吃惊。</p>
“这些都是我们的父母、老婆、孩子。”老胡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张素来油滑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柔软和苦涩，“我们几个在江上拼命，把家眷藏在底舱里，一路提心吊胆。我们的人多，老老少少加一块儿，将近二十口。”</p>
他看着雷卓，有些没底地问：“雷队长，你们那岛……住得下这么多人么？要是不方便，你给我们口吃的、修好了船，我们这就走，绝不添麻烦。”</p>
雷卓的目光，从那对瑟缩的老夫妇脸上，移到冻得直哼哼的孩子身上，又扫过甲板上一双双惶恐望着他的眼睛。</p>
他没有半分犹豫，回头冲快艇一挥手。</p>
“都接上岛！老人孩子妇女先上，一个都不许落下！”雷卓的声音斩钉截铁，“胡老哥，到了嘉城，就没有让你们再漂在江上当靶子的道理。住不住得下，那是我们该想的事儿，轮不到你操心。”</p>
老胡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雷卓的肩膀。</p>
几艘快艇往返穿梭，缆绳也拴上了那艘瘫痪的货船，由岛上的拖船缓缓往回带。</p>
上了岛，雷卓立刻让人腾出两间空营房，生火、烧水、铺草垫；食堂熬了菜，蒸了馒头，又让医务室的人来给小佳、老么几个伤员处理伤口。老人们捧着热馒头，手都在抖；雷卓在码头上跑前跑后地安置，这边的动静，也一层一层报了上去。</p>
等他把二十来口人暂时安顿妥当、赶到指挥部时，会议室里已经再次坐满了人。</p>
长桌两侧，沈烈、王楠、魏常山，还有几个联防的骨干都在，人人脸上神色各异。议题只有一个——该怎么处置老胡这伙人。</p>
“我说句实在的，老胡是咱们的恩人，这没错。”沈烈皱着眉，先开了口，“可恩归恩，规矩归规矩。将近二十号人，来历就凭他一张嘴？万一这里头掺着赵司令的钉子呢？”</p>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是被赵司令的船追着打下来的，炮是咱们亲耳听见的。”有人反驳。</p>
“二十多张嘴，岛上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p>
“可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真要是收了心，咱们的水路、泊位、江上巡逻，不正缺这样的人？”</p>
王楠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手里还捏着个小本子：“我补充一点。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争的是嘴和船，可我觉得，最值钱的是老胡这个人的脑子。他从宾县一路闯下来，赵司令在江上设了几道卡、卡子上多少人、什么船、什么火力、哪段江封了、哪段江还能走，他全看在眼里。这些东西，咱们拿无人机拍不出来，派侦察兵上去，得搭进去多少条命？”</p>
他环视一圈，沉声道：“开春之后赵司令要顺江下来，这就是送上门的江防图。当然——”他话锋一转，“老沈担心的钉子，也不是没道理。所以我建议，人要留，但不能稀里糊涂地留：底细要摸，家眷要安顿，那几个跑船的，先放到修船、码头上用起来，观察一段，再谈信不信。”</p>
议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p>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p>
屋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p>
侯书记背着手，缓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身材魁梧、不怒自威的李建春，和神色干练的武警支队长林骁。</p>
三位岛上的最高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站定在长桌尽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每一个人的脸。</p>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给老胡这二十口人，定下一个怎样的去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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