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等待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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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书记在主位上坐下，李建春和林骁一左一右，其余人等纷纷落座。墙上的电子地图还亮着，江面上那艘货船的位置被标了一个醒目的红点。</p>
“情况，雷卓你路上都汇报过了。”侯书记没有绕弯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全场，“人，已经接上岛了；船，也拖回来了。现在就一件事，对于这件事怎么看，这二十来口人，怎么处置。雷卓，人是你接的，你先说说你的想法。”</p>
雷卓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江岔子那一夜的情形，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p>
两艘快艇怎么让水丧尸困在江心，螺旋桨怎么让渔网缠成了死疙瘩，天多黑、水多凉、兄弟们的子弹怎么见了底；老胡的他怎么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怎么冒着被水丧尸扒船的风险，把两艘快艇硬生生拖出江岔；事后给报酬，人家也只收了点压缩饼干、罐头、消炎药，还有一条细支华子，连他们是哪部分的、岛上有多少人、基地在哪儿，半个字都没多问。</p>
雷卓到现在都记得，拖船那一路，水丧尸的爪子在船壳子上挠出刺耳的声响，老胡就稳稳把着舵，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嘴里念叨的全是这一段江的水情，哪儿有暗礁，哪儿流急，哪儿的汊子能避险。</p>
“各位，我雷卓不是糊涂人。”讲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的想法很简单，船，咱们给人修好；船修好了，送人家上路。为什么？就因为人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p>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这是什么世道？是江面上见了落水的人都不敢停船的世道，是为半袋干粮就能背后捅刀子的世道。可老胡他们呢？跟咱们素不相识，江岔子里黑灯瞎火，他满可以假装没看见，开着船一走了之，那些水丧尸又不会追他。他没有。他主动把船开过来了，陪咱们冒了一回险。”</p>
“一个肯在这种世道里主动站出来救人的人，他能是坏人？”雷卓摊了摊手，“我不信。”</p>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不少人都微微点头。</p>
侯书记却没有点头。</p>
他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雷卓，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p>
“雷卓啊，你说的这些，情分上，我都认。”他顿了顿，“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能确认，他们就不是赵司令的人呢？”</p>
雷卓愣住了。</p>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侯书记，这里头有个先后顺序——我们是先在江岔子里遇见的老胡，是他先救的我们；那之后，我们才摸上老头山，才跟赵司令的人交的火。救我们的时候，后面那些事儿压根还没发生，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蹲在江岔子里等我们吧？”</p>
“顺序，我听明白了。”侯书记不慌不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顺着我的话想。”</p>
他伸出一根手指。</p>
“第一，万一老胡去救你们，本来就是赵司令安排好的呢？赵司令在冰城经营了这么久，哪条汊子停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有什么势力，他门儿清，就像咱们对嘉城的动态，基本上了如指掌，哪里有武装队伍，哪里丧尸多，估计大家都清楚。你们两艘快艇一进宾县地界，人家说不定就盯上了。救你们一把，施恩图报，借机跟你们搭上话、套上近乎，你们是不是就把他当恩人了？”</p>
雷卓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p>
侯书记伸出第二根手指。</p>
“第二，退一步说，就算那次搭救是巧合。可万一这个老胡，本身就是赵司令养在江面上的探子呢？一条改装货船，跑遍上下游，名义上是跑单帮、讨生存空间，实际上哪儿有多少兵、哪儿有什么工事、哪支队伍什么装备，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头就报上去。救你们，不过是顺道凑近了，看看杏花岛出来的人是什么配置、什么成色。有没有这个可能？”</p>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p>
侯书记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越发平静。</p>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赵司令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找到那个潜艇基地？因为基地在山肚子里，暗河入口又隐蔽。可你们呢？你们有王教授，你们能找到路。万一，我是说万一，赵司令早就察觉了你们的意图，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放你们去探路、去开路、然后等你们把潜艇弄到手之后，他再黄雀在后，只不过这次他托大，没摘到桃子，有这种可能性不？”</p>
“要真是这样，那老胡这条船，出现在你们回程的江面上，还是巧合吗？”</p>
三个问题，一层压着一层，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沉地压在雷卓心口。</p>
雷卓站在原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薄汗。</p>
他想反驳，可他惊愕地发现，侯书记说的每一种可能，他都没有办法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去推翻。是，老胡救了他们，可“救了他们”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证明老胡的清白——在侯书记的假设里，那场救援，恰恰可以是整个圈套的第一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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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这个东西，冷冰冰的，不讲情分。</p>
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也在拼命地喊。</p>
老胡要是探子，底舱里那些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老人，也是假的？那个抱着蓝布包袱、手抖得连热粥都捧不稳的老太太，也是演的？那个冻得小脸通红的小孩，也是赵司令发了军饷、请来配戏的？</p>
“侯书记。”雷卓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您说的这些，我……我辩不倒。可有一样东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船上，拉着的是自己的爹妈、老婆、孩子。老头、老太太、还在吃奶的娃娃，整整一船。我就想问，天底下有这样派探子的吗？为了探个路，把自己全家二十口的命，都押上？”</p>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总不能都是假的吧？”</p>
这一次，轮到侯书记沉默了。</p>
他看了雷卓几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转过脸，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p>
“雷卓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的疑问，你们也听见了。”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这事儿，不能我一个人拍脑袋。都说说吧，你们是什么意见。”</p>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像开了锅。</p>
“我先说。”沈烈把手里的烟摁灭，左眉那道旧疤拧着，态度最硬，“我拥护侯书记的警觉。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的法子。我的意见——把这伙人分开，挨个审！老头老太太先放一边，那几个跑船的壮汉，一个一个过堂，什么时候把底细交代清楚，什么时候算完。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要真是赵司令派来摸情况的，那就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还有，现在、立刻、马上，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全收缴了，老胡船上那部电台尤其要盯紧，一个零件都不许留！”</p>
“老沈的这份担心，不是多余的。”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尹继武忽然开了口。这位从冰城逃出来的前市长，如今在岛上没有一兵一卒，可提起赵司令，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安静了几分，“赵司令这个人，我跟他搭过班子，太了解了。他最擅长的一手，就是在各个幸存者的点子里安插眼线、收买内线——冰城还没彻底乱的时候，周边那些据点，谁家有多少粮、多少枪、主事的是什么脾气，他的账本上一清二楚，等他动手的时候，往往里应外合，一夜就换了天。江上跑船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本来就是他最爱用的一类人。”</p>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老胡一定就是，我是说——这根弦，不能不绷。”</p>
“老沈，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旁边一个边防连队的军官皱着眉顶了回去，“人家在江岔子里救了咱们的人，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咱们这边刚喝完人家递的水，回头就把人捆起来过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恩将仇报四个字，咱们杏花岛担得起吗？以后谁还敢救咱们的人？”</p>
“恩义能当饭吃？现在都末世了，可别那么天真了，别当滥好人？”沈烈眼睛一瞪。</p>
“都别急，听我说句公道话。”王楠翻开他那个不离身的小本子，慢条斯理地打圆场，“我觉得，这两件事不矛盾。人，现在已经在岛上了，营房是咱们的，岗哨是咱们的，他们拖家带口、船还让炮打瘫了，能飞了？既然人随时可控，那就没必要急着喊打喊杀。先观察一段日子，吃喝照常咱们也不差这点吃的，看管跟上，暗地里把每个人的底细、言行、彼此的关系都摸一遍。要是干干净净，那就修船放人，落一份人情；要是人家自己愿意留下呢？说句实在的，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懂船、懂航道、懂这条江的脾气，咱们正缺这样的人，收下来用，有什么不好？”</p>
“用？”管后勤的魏常山苦着脸插了进来，手里还捏着账本，“各位领导，我泼盆冷水。能用的，满打满算就是那几个糙汉子还行。剩下的呢？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妇女、奶娃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三顿管饱，药还得管着。咱们岛上的粮，是按人头算着过冬的，这眼瞅着就要封江了，凭空添十几张嘴，还是只进不出的嘴……不是我心狠，这负担，得算清楚。我不建议留。”</p>
“老魏这账算得也太凉了……”</p>
“账不算清楚，全岛人跟着喝西北风？”</p>
一时间，主审的、念恩的、主张观察的、哭穷喊负担的，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里吵成了一片。</p>
侯书记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p>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侧过身，跟左边的李建春、右边的林骁，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意见。李建春抱着胳膊，沉声道了句什么，林骁也点了点头。</p>
侯书记直起身，轻轻抬了抬手，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p>
“都别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定了调子，“四种意见，我都听了。杀，肯定不行——没有实据就杀恩人，这种事杏花岛不能干，干了就失了人心，跟赵司令那种人还有什么区别？放，现在也不能放——万一真有问题，放一个探子回去，就是放虎归山，拿全岛几千口人冒险。留，更不能稀里糊涂地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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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决定是两个字——观察。”</p>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一条地下令。</p>
“第一，沈烈，你挑几个心细的，现在就上那艘货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每一个货舱、每一处夹层、船底、锚链舱，都给我看到，重点查有没有夹带人员。那么大一条船，要是里头还藏着几十个兵，等半夜里摸出来开了营门，那可就成了特洛伊木马，咱们都成了笑话。”</p>
“是！”沈烈起身领命。</p>
“第二，收缴这伙人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电台、对讲机、手机，登记造册，一样不少。不是没收，是暂管，人走的时候，原样奉还。”</p>
“第三，给他们划定活动的范围——就限定在那两栋营房和旁边的小院里，吃住、洗漱都在里头，由战士陪着，不许在岛上乱走，尤其许许靠近码头、油库、炮台和潜艇泊位。”</p>
说到这儿，侯书记特意加重了语气。</p>
“但是，都给我听好了——看管归看管，谁也不许刁难、不许打骂、不许克扣伙食。人家现在还是客人，是咱们的恩人。热水热饭照常供，伤员的药照常换，老人孩子冻不着饿不着。礼数，不能废；规矩，也不能松。把这两条都给我办明白了。”</p>
“观察期里，把这些人的来路、言行、底细，一点一点摸清楚。等心里有底了，是放人、是留下，咱们再开这个会，做最后的决定。”</p>
命令一条条落下去，条理分明，既堵住了最狠的声音，也防住了最险的漏洞，众人纷纷点头，再无异议。</p>
会议的调子，就这么定了下来：先观察，看看再说。</p>
散了会，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渐渐远了。</p>
雷卓没有立刻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着墙上那张电子地图，坐了很久。</p>
他心里那点别扭，还没完全散开。于情，他是个好面的人，认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哪能对人家恩将仇报，再江面上的时候，自己都快绝望了，老胡出现给他们救了。可于理，侯书记那三个问题，像三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p>
他不得不承认，侯书记是对的。</p>
在末世之前，信任一个人，可以凭交情、凭眼缘、凭一顿酒。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雷卓的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一条命，还有杏花岛上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在这个位置上，一次轻信，就可能万劫不复；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p>
万一，只是万一，老胡真的是赵司令的探子呢？这几天他们在岛上看到的、听到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三道防线怎么修的，火炮架在哪，潜艇停在什么位置，岛上有多少能打仗的兵、多少存粮——只要有一样泄到赵司令那儿，等开春江一开，对方顺着水路摸过来，杏花岛面对的，就是一场灾难。</p>
这种代价，谁也担不起。</p>
雷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个人的情分，终究是一点点让了位。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老胡，对不住了，你最好真的只是个跑船的、是个救人的汉子——那样，等风平浪静了，我雷卓亲自给你斟酒赔罪。</p>
他又想起今天在船上，老胡蹲在甲板上给底舱的老人递水时的样子，那双被江风吹了半辈子的眼睛，浑浊里透着点疲惫，却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侯书记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越做不得数。人心隔肚皮，这四个字，是末世里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教训。</p>
不过目前他们住的营房里面有监控设备，准备先观察一下，看看这些人的动态是否正常，然后再做后面的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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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书记在主位上坐下，李建春和林骁一左一右，其余人等纷纷落座。墙上的电子地图还亮着，江面上那艘货船的位置被标了一个醒目的红点。</p>
“情况，雷卓你路上都汇报过了。”侯书记没有绕弯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全场，“人，已经接上岛了；船，也拖回来了。现在就一件事，对于这件事怎么看，这二十来口人，怎么处置。雷卓，人是你接的，你先说说你的想法。”</p>
雷卓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江岔子那一夜的情形，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p>
两艘快艇怎么让水丧尸困在江心，螺旋桨怎么让渔网缠成了死疙瘩，天多黑、水多凉、兄弟们的子弹怎么见了底；老胡的他怎么站在船头上撇缆绳，怎么冒着被水丧尸扒船的风险，把两艘快艇硬生生拖出江岔；事后给报酬，人家也只收了点压缩饼干、罐头、消炎药，还有一条细支华子，连他们是哪部分的、岛上有多少人、基地在哪儿，半个字都没多问。</p>
雷卓到现在都记得，拖船那一路，水丧尸的爪子在船壳子上挠出刺耳的声响，老胡就稳稳把着舵，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嘴里念叨的全是这一段江的水情，哪儿有暗礁，哪儿流急，哪儿的汊子能避险。</p>
“各位，我雷卓不是糊涂人。”讲完，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的想法很简单，船，咱们给人修好；船修好了，送人家上路。为什么？就因为人家是咱们的救命恩人。”</p>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这是什么世道？是江面上见了落水的人都不敢停船的世道，是为半袋干粮就能背后捅刀子的世道。可老胡他们呢？跟咱们素不相识，江岔子里黑灯瞎火，他满可以假装没看见，开着船一走了之，那些水丧尸又不会追他。他没有。他主动把船开过来了，陪咱们冒了一回险。”</p>
“一个肯在这种世道里主动站出来救人的人，他能是坏人？”雷卓摊了摊手，“我不信。”</p>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不少人都微微点头。</p>
侯书记却没有点头。</p>
他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雷卓，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p>
“雷卓啊，你说的这些，情分上，我都认。”他顿了顿，“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能确认，他们就不是赵司令的人呢？”</p>
雷卓愣住了。</p>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侯书记，这里头有个先后顺序——我们是先在江岔子里遇见的老胡，是他先救的我们；那之后，我们才摸上老头山，才跟赵司令的人交的火。救我们的时候，后面那些事儿压根还没发生，他总不能未卜先知，提前蹲在江岔子里等我们吧？”</p>
“顺序，我听明白了。”侯书记不慌不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顺着我的话想。”</p>
他伸出一根手指。</p>
“第一，万一老胡去救你们，本来就是赵司令安排好的呢？赵司令在冰城经营了这么久，哪条汊子停船，在他的势力范围内，有什么势力，他门儿清，就像咱们对嘉城的动态，基本上了如指掌，哪里有武装队伍，哪里丧尸多，估计大家都清楚。你们两艘快艇一进宾县地界，人家说不定就盯上了。救你们一把，施恩图报，借机跟你们搭上话、套上近乎，你们是不是就把他当恩人了？”</p>
雷卓的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p>
侯书记伸出第二根手指。</p>
“第二，退一步说，就算那次搭救是巧合。可万一这个老胡，本身就是赵司令养在江面上的探子呢？一条改装货船，跑遍上下游，名义上是跑单帮、讨生存空间，实际上哪儿有多少兵、哪儿有什么工事、哪支队伍什么装备，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头就报上去。救你们，不过是顺道凑近了，看看杏花岛出来的人是什么配置、什么成色。有没有这个可能？”</p>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p>
侯书记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越发平静。</p>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赵司令的人，为什么一直没找到那个潜艇基地？因为基地在山肚子里，暗河入口又隐蔽。可你们呢？你们有王教授，你们能找到路。万一，我是说万一，赵司令早就察觉了你们的意图，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放你们去探路、去开路、然后等你们把潜艇弄到手之后，他再黄雀在后，只不过这次他托大，没摘到桃子，有这种可能性不？”</p>
“要真是这样，那老胡这条船，出现在你们回程的江面上，还是巧合吗？”</p>
三个问题，一层压着一层，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沉地压在雷卓心口。</p>
雷卓站在原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薄汗。</p>
他想反驳，可他惊愕地发现，侯书记说的每一种可能，他都没有办法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去推翻。是，老胡救了他们，可“救了他们”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证明老胡的清白——在侯书记的假设里，那场救援，恰恰可以是整个圈套的第一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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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也在拼命地喊。</p>
老胡要是探子，底舱里那些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老人，也是假的？那个抱着蓝布包袱、手抖得连热粥都捧不稳的老太太，也是演的？那个冻得小脸通红的小孩，也是赵司令发了军饷、请来配戏的？</p>
“侯书记。”雷卓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您说的这些，我……我辩不倒。可有一样东西，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船上，拉着的是自己的爹妈、老婆、孩子。老头、老太太、还在吃奶的娃娃，整整一船。我就想问，天底下有这样派探子的吗？为了探个路，把自己全家二十口的命，都押上？”</p>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总不能都是假的吧？”</p>
这一次，轮到侯书记沉默了。</p>
他看了雷卓几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转过脸，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p>
“雷卓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我的疑问，你们也听见了。”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缓，“这事儿，不能我一个人拍脑袋。都说说吧，你们是什么意见。”</p>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像开了锅。</p>
“我先说。”沈烈把手里的烟摁灭，左眉那道旧疤拧着，态度最硬，“我拥护侯书记的警觉。特殊时期，就得用特殊的法子。我的意见——把这伙人分开，挨个审！老头老太太先放一边，那几个跑船的壮汉，一个一个过堂，什么时候把底细交代清楚，什么时候算完。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要真是赵司令派来摸情况的，那就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岛。还有，现在、立刻、马上，把他们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全收缴了，老胡船上那部电台尤其要盯紧，一个零件都不许留！”</p>
“老沈的这份担心，不是多余的。”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尹继武忽然开了口。这位从冰城逃出来的前市长，如今在岛上没有一兵一卒，可提起赵司令，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安静了几分，“赵司令这个人，我跟他搭过班子，太了解了。他最擅长的一手，就是在各个幸存者的点子里安插眼线、收买内线——冰城还没彻底乱的时候，周边那些据点，谁家有多少粮、多少枪、主事的是什么脾气，他的账本上一清二楚，等他动手的时候，往往里应外合，一夜就换了天。江上跑船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本来就是他最爱用的一类人。”</p>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老胡一定就是，我是说——这根弦，不能不绷。”</p>
“老沈，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他旁边一个边防连队的军官皱着眉顶了回去，“人家在江岔子里救了咱们的人，那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咱们这边刚喝完人家递的水，回头就把人捆起来过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恩将仇报四个字，咱们杏花岛担得起吗？以后谁还敢救咱们的人？”</p>
“恩义能当饭吃？现在都末世了，可别那么天真了，别当滥好人？”沈烈眼睛一瞪。</p>
“都别急，听我说句公道话。”王楠翻开他那个不离身的小本子，慢条斯理地打圆场，“我觉得，这两件事不矛盾。人，现在已经在岛上了，营房是咱们的，岗哨是咱们的，他们拖家带口、船还让炮打瘫了，能飞了？既然人随时可控，那就没必要急着喊打喊杀。先观察一段日子，吃喝照常咱们也不差这点吃的，看管跟上，暗地里把每个人的底细、言行、彼此的关系都摸一遍。要是干干净净，那就修船放人，落一份人情；要是人家自己愿意留下呢？说句实在的，那几个都是跑了半辈子江的老手，懂船、懂航道、懂这条江的脾气，咱们正缺这样的人，收下来用，有什么不好？”</p>
“用？”管后勤的魏常山苦着脸插了进来，手里还捏着账本，“各位领导，我泼盆冷水。能用的，满打满算就是那几个糙汉子还行。剩下的呢？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妇女、奶娃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天三顿管饱，药还得管着。咱们岛上的粮，是按人头算着过冬的，这眼瞅着就要封江了，凭空添十几张嘴，还是只进不出的嘴……不是我心狠，这负担，得算清楚。我不建议留。”</p>
“老魏这账算得也太凉了……”</p>
“账不算清楚，全岛人跟着喝西北风？”</p>
一时间，主审的、念恩的、主张观察的、哭穷喊负担的，各说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会议室里吵成了一片。</p>
侯书记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p>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侧过身，跟左边的李建春、右边的林骁，压低声音交换了几句意见。李建春抱着胳膊，沉声道了句什么，林骁也点了点头。</p>
侯书记直起身，轻轻抬了抬手，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p>
“都别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定了调子，“四种意见，我都听了。杀，肯定不行——没有实据就杀恩人，这种事杏花岛不能干，干了就失了人心，跟赵司令那种人还有什么区别？放，现在也不能放——万一真有问题，放一个探子回去，就是放虎归山，拿全岛几千口人冒险。留，更不能稀里糊涂地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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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开始一条一条地下令。</p>
“第一，沈烈，你挑几个心细的，现在就上那艘货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每一个货舱、每一处夹层、船底、锚链舱，都给我看到，重点查有没有夹带人员。那么大一条船，要是里头还藏着几十个兵，等半夜里摸出来开了营门，那可就成了特洛伊木马，咱们都成了笑话。”</p>
“是！”沈烈起身领命。</p>
“第二，收缴这伙人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电台、对讲机、手机，登记造册，一样不少。不是没收，是暂管，人走的时候，原样奉还。”</p>
“第三，给他们划定活动的范围——就限定在那两栋营房和旁边的小院里，吃住、洗漱都在里头，由战士陪着，不许在岛上乱走，尤其许许靠近码头、油库、炮台和潜艇泊位。”</p>
说到这儿，侯书记特意加重了语气。</p>
“但是，都给我听好了——看管归看管，谁也不许刁难、不许打骂、不许克扣伙食。人家现在还是客人，是咱们的恩人。热水热饭照常供，伤员的药照常换，老人孩子冻不着饿不着。礼数，不能废；规矩，也不能松。把这两条都给我办明白了。”</p>
“观察期里，把这些人的来路、言行、底细，一点一点摸清楚。等心里有底了，是放人、是留下，咱们再开这个会，做最后的决定。”</p>
命令一条条落下去，条理分明，既堵住了最狠的声音，也防住了最险的漏洞，众人纷纷点头，再无异议。</p>
会议的调子，就这么定了下来：先观察，看看再说。</p>
散了会，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渐渐远了。</p>
雷卓没有立刻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着墙上那张电子地图，坐了很久。</p>
他心里那点别扭，还没完全散开。于情，他是个好面的人，认为自己的救命恩人，哪能对人家恩将仇报，再江面上的时候，自己都快绝望了，老胡出现给他们救了。可于理，侯书记那三个问题，像三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p>
他不得不承认，侯书记是对的。</p>
在末世之前，信任一个人，可以凭交情、凭眼缘、凭一顿酒。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雷卓的肩膀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一条命，还有杏花岛上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在这个位置上，一次轻信，就可能万劫不复；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p>
万一，只是万一，老胡真的是赵司令的探子呢？这几天他们在岛上看到的、听到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三道防线怎么修的，火炮架在哪，潜艇停在什么位置，岛上有多少能打仗的兵、多少存粮——只要有一样泄到赵司令那儿，等开春江一开，对方顺着水路摸过来，杏花岛面对的，就是一场灾难。</p>
这种代价，谁也担不起。</p>
雷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点个人的情分，终究是一点点让了位。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老胡，对不住了，你最好真的只是个跑船的、是个救人的汉子——那样，等风平浪静了，我雷卓亲自给你斟酒赔罪。</p>
他又想起今天在船上，老胡蹲在甲板上给底舱的老人递水时的样子，那双被江风吹了半辈子的眼睛，浑浊里透着点疲惫，却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他随即又苦笑了一下——侯书记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越做不得数。人心隔肚皮，这四个字，是末世里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教训。</p>
不过目前他们住的营房里面有监控设备，准备先观察一下，看看这些人的动态是否正常，然后再做后面的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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